王发感到眉心一凉。
    那凉意不刺骨,像清晨荷叶上的露水,渗入皮肤,渗入血肉,直抵神魂深处。
    他常年处理杂务、算计得失而有些紧绷的心神,忽地鬆了。
    那些琐碎的念头,像被清水冲刷的沙砾,沉了下去。
    心神变得空旷。
    单于盘膝坐著。
    他身躯魁梧,肌肉賁张。
    那音节入耳,他体內奔流的气血,速度缓了一缓。
    不是受阻,是被梳理。
    以往修炼时,某些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滯涩处,在那音波的拂盪下,悄然鬆动。
    他呼出的气息,变得绵长。
    小霞赤足盘膝。
    她放空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她抬起眼帘,看向陈平。
    那音节传入她耳中,化为更复杂的迴响。
    她感受到周遭的“气”变了。
    天地间无处不在的灵气,依旧在流淌,但多了一种韵律。
    那韵律与陈平发出的音节同频。
    她尝试將自己对天地自然的感知,贴合到这韵律上。
    一丝以往难以捕捉的玄妙感,从心底浮起。
    她重新垂下眼帘,沉浸其中。
    陈平没有停。
    第一个音节之后,间隔了约三息,他发出第二个音节。
    这个音节比前一个稍高,像玉石轻叩。
    波纹再次漾开。
    这次,院中地面上积累的薄灰,被无形的力量推著,以陈平为中心,形成一圈极淡的痕跡。
    姚敏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修炼的功法偏重水行,讲求绵密。
    此刻,那音节引动的韵律,与她体內灵力运转的路线,產生了某种共振。
    一段她卡了数月,始终觉得运转不畅的经脉,在这共振中,自行调整了灵力穿行的节奏。
    滯涩感消失了。
    灵力流过那段经脉时,变得圆润。
    她放在膝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陈火坐在蒲团上,腰背挺得笔直。
    他筑基六层的修为,在眾人中不算高。
    那音节入耳,他先是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像站在水波上。
    紧接著,一些关於功法修炼的零碎体悟、往日师父教导时未曾领悟的要诀,此刻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以往觉得艰深晦涩之处,此刻变得简单。
    他眼中露出明悟的光,立刻按照这新的理解,尝试引导体內灵气。
    灵气听话地流转,效率比往日快了一成。
    陈平持续著。
    他每隔数息,便吐出一个音节。
    音节高低不同,长短不一,时而沉浑如大地低吟,时而清扬如风过松梢,时而短促如金石迸裂,时而绵长如溪流不绝。
    这些音节单个听来,並无特殊含义,但连在一起,便形成了一种笼罩整个小院的“场”。
    院墙上,大黑探入的巨大头颅,暗金色的竖瞳缓缓闭合。
    它喉中发出舒適的呜嚕声。
    隨著音节波动拂过它黑色的鳞片,那些鳞片的边缘,泛起极淡的暗金色微光。
    它三阶圆满的妖力,在这音波的洗涤下,变得更为凝练,属於蛟龙的那份威压,內敛了一分,却更为精纯。
    罗澜紧抿的嘴唇,不知不觉鬆开了。
    她眉宇间那丝郁色,並未消散,但在那持续不断的、带有安抚力量的声音波纹中,淡去了些许。
    她感到自己因急於追赶妹妹、因自身进展缓慢而始终焦灼的心绪,被一只温和的手抚平了。
    心神安定下来,对自身灵力、对功法的感知,变得敏锐了许多。
    她甚至“看”到了自己筑基六层修为的关隘所在,那看起来轻而易举。
    罗鹃眼中的灵动活泼沉淀下来。
    她天生灵根优异,修炼顺遂,但也因此,对根基的打磨偶有轻忽。
    此刻,在那无所不在的音波浸润下,她察觉到自身灵力中,存在几处极为细微的虚浮。
    那是进境太快留下的隱患。
    她收敛心神,主动引导那奇异的音波韵律,洗炼那些虚浮的灵力。
    灵气变得更加精纯。
    云歌盘腿坐著,一手托腮,手肘支在膝上,姿態隨意。
    她紫府五层的修为,对天地灵气的感知远超旁人。
    她能清晰地“看”到,陈平每吐出一个音节,都引动了周遭一小片范围內的天地之力。
    那些天地之力並非被强行操控,而是与那音节共鸣,隨之振动,化为这弥散整个院落的、能够洗涤神魂、启迪悟性的“弥音”。
    她体內,那由真灵之气炼化而来的紫色灵力,也隨著这弥音的节奏,自发地运转,每运转一周天,便凝实一分。
    她歪了歪头,眼中闪过思索,似对这种直接引动天地之力辅助修炼的方式,很感兴趣。
    陈二全坐在靠后的位置。
    他眼神沉静。
    当第一个音节入耳时,他身体轻颤了一下。
    上次在陈平点拨下顿悟的残留意蕴,似乎被这声音唤醒。
    他立刻收敛全部心神,不再刻意去“听”,而是將自己完全敞开,去“感受”那声音的波动。
    渐渐地,周遭其他人的气息,院中的景物,甚至他自己的呼吸心跳,都淡去了。
    唯有一种包含无数变化的“音”与“律”,包裹著他,渗透他。
    他筑基一层的修为根基,在这“音”与“律”的冲刷下,变得前所未有的稳固。
    一些在炼器时遇到的、关於材料融合、灵纹勾画的模糊想法,此刻相互碰撞,迸发出新的火花。
    他陷入了一种物我两忘的状態。
    这状態不同於之前的顿悟爆发,更为平和,是一种持续的领悟与沉淀。
    囡囡挨著小霞,小手还捏著小霞的衣角。
    她炼气四层的修为最低,对那弥音的承受力也最弱。
    起初,她只觉得声音好听,听著听著有点困。
    但小霞伸手,轻轻按在她的后心。
    一股清凉的气息流入囡囡体內,护住她稚嫩的心神和经脉。
    囡囡眨眨眼,困意没了。
    她感觉那声音好像变成了好多看不见的小手,轻轻摸她的脑袋,摸她的身体,很舒服。
    身体里那些练功时热热的气流,也跟著声音的节奏,自己动了起来,跑得又快又顺。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但觉得很开心,乖乖坐著不动。
    陈平端坐石凳,双目微闔。
    他面色平静,呼吸与音节的吐纳完美契合。
    每一次发声,都牵动他金丹內蕴的丹力,引动身周丈许范围內的天地之力共振。
    时间在这弥音中缓缓流逝。
    日升月落,云捲云舒。
    小院仿佛独立於外界,沉浸在由声音构筑的境界里。
    眾人姿態各异,但无一例外,都沉静其中。
    有人眉头微展,有人气息渐沉,有人面露恍然,有人宝相庄严。
    持续了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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