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子转头看他。
    “什么脉衝?”
    “从地底来的。”废序的瞳孔有些涣散,像是在回忆一种让他至今无法忘却的感受,“那种脉衝不是法则波动,也不是灵气潮汐。”
    “它有节奏,很规律。”
    他停了一下。
    “像心跳。”
    潜行器在五十万丈深度转入一条天然形成的巨大裂缝。
    裂缝两壁的岩石不再是正常的灰黑色,而是呈现出一种病態的暗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浸染了无数个纪元。
    六十万丈。
    法阵的运转开始出现断续的徵兆。
    太初神石的光芒一闪一灭,外壳上的纹路有几道已经完全暗了下去。
    “弃船。”冥子起身。
    舱门开启,三千名神將鱼贯而出,落在裂缝的底部。
    没有人说话。
    落地的声音在这片死寂中清晰到了极致,每一步都带著回声,回声在裂缝中来回弹了很久才消散。
    冥子走在最前面,魔戟拄地。
    废序被两名神將架著胳膊跟在队伍中间。他的腿在软,但不敢停下来。
    咚。
    所有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那声闷响从脚底传来,透过万丈岩层直接震入骨髓。
    咚。
    又一声。
    间隔了大约七个呼吸的时间。
    冥子蹲下来,把手掌平放在地面上。
    他的终焉法则向下延伸,感知著震动的来源。
    很远。
    但在接近。
    不是他们在接近震源,是震源在接近他们。
    不对。
    冥子站了起来。
    不是接近。
    是那东西的心跳在变快。
    “继续走。”
    三千人的队伍穿过裂缝,进入一条更宽阔的地下甬道。
    甬道的壁面上同样嵌满了骨骸,密度比之前更高,有些地方骨骸层层叠叠堆了十几层,如一面用尸骨砌成的墙。
    七十万丈。
    心跳声越来越清晰了。
    不再需要贴地才能感知,它直接通过空气传过来,带著一种沉重压迫性极强的低频震动。
    冥子感觉到自己胸腔里的血液在跟著那个节奏微微共振。
    八十万丈。
    法阵彻底失灵了。
    三艘潜行器留在了身后六十万丈处,法阵和通讯在这个深度全部变成了废铁。
    冥子攥著魔戟,脚步没有停。
    队伍拐过一个弯道。
    废序突然挣脱了两名神將的搀扶,整个人往后缩了一大步,背靠著岩壁,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全部退乾净。
    他指著右侧岩壁上的一处刻痕。
    冥子走过去。
    那是一行文字。
    不长,只有十几个字符。
    但字符的格式冥子见过。
    在东海废序被钉住的那个海底头颅里,他跟著张默一起见过无数类似格式的文字。
    界外神族的標准编號格式。
    冥子的视线扫过那行文字。
    “第六序列·深渊锚点·状態:孵化中。”
    他读出了这行字。
    声音在甬道中迴荡。
    废序的后背紧贴著岩壁,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整个人发抖。
    “不是第七序列。”废序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是第六。”
    冥子回头看他。
    “什么意思?”
    “苍是第七序列的棋子。”废序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第七序列是长生殿最末等的执行单位,上面有第六、第五、一直到第一,每个序列的权限和手段都比下一个高一整个层次。”
    他指著那行文字,手指在抖。
    “这个东西是第六序列布下的,是比苍高一个等级的存在布下的。”
    冥子的五指在魔戟柄上收紧了。
    三千名神將在身后列阵,没有人出声,但所有人的呼吸都变沉了。
    冥子转过身,面朝甬道深处。
    “继续。”
    他迈出了脚步。
    队伍继续深入。
    心跳声已经大到了不需要任何感知手段就能直接听见的程度。
    闷响在地底的甬道和洞穴里来回反射,重叠成一种持续不断的嗡鸣。
    冥子的脚步很稳。
    但他的万魔之胎在翻涌。
    那颗凝聚了终焉法则精华的核心在他丹田深处发出了极为罕见的预警。
    不是遇到强敌时的战意沸腾,而是某种近乎於本能的抗拒。
    九十万丈。
    九十五万丈。
    一百万丈。
    甬道到头了。
    前方是一道天然的石门。
    石门高约千丈,宽约八百丈,两侧的门柱上同样刻著界外神族的铭文。
    铭文的內容废序已经无力去辨认了,他瘫坐在地上,只是死死盯著石门后方透出来的那一抹暗红色的光。
    那不是矿脉的光。
    那是血的顏色。
    冥子走到石门前,单手推开。
    石门没有任何阻力,像是从来就没有被锁上过。
    石门后面是一座空间。
    球形的空间。
    直径百万丈。
    穹顶是倒悬的地脉结晶,无数暗红色的晶体如倒掛的钟乳石般密密麻麻地覆盖著球形空间的上半部分,散发著病態的微光。
    而在球形空间的正中央。
    一颗心臟。
    万丈大小的心臟悬浮在半空中。
    它的表面覆盖著密密麻麻的暗红色血管网络,那些血管粗的有百丈,细的也有十数丈,数以万计地从心臟表面延伸出去,扎入球形空间四面八方的岩层之中。
    血管在岩层里蔓延、分叉、深入,如一棵倒长的大树將根须扎入了大地的每一寸缝隙。
    心臟在跳动。
    每一次跳动,那些扎入岩层的血管就会跟著收缩一下,然后舒张。
    收缩的时候,暗红色的液体从岩层中被抽出来,沿著血管涌入心臟內部。
    舒张的时候,一种更浓稠更暗沉的液体被泵回岩层深处。
    它在吸。
    它在吸取整个浮生界的地脉本源。
    冥子的瞳孔在跳动。
    废序说得没错。
    那个把缺口堵住的东西,不是什么封印,不是什么阵法。
    是一颗活的心臟。
    它用自己的身体堵住了缺口。
    但它堵住缺口的方式不是把洞填上,而是像一只水蛭一样趴在了伤口上,一边封住了裂缝,一边吸食著伤口流出来的血。
    心臟跳动了一下。
    整个球形空间跟著颤了一下。
    冥子的宝胎髮出了尖锐的嘶吼。
    不是战意。
    是恐惧。
    万魔之胎在害怕。
    冥子这辈子没有从自己的本命法宝中感知过这种情绪。
    终焉法则的本质是终结一切、吞噬一切,它不该有恐惧这种东西。
    但此刻,它在怕。
    冥子的手掌攥紧了魔戟。
    戟柄上残留的那一丝灰金色光芒在他的掌心微微发烫。
    那是师尊在重铸此戟时烙印其中的一缕意志。
    那一缕意志没有恐惧。
    冥子的脊背挺直了。
    “传讯。”他对身后开口。
    传令神將翻遍了储物戒,找出了一枚特製的传讯玉简。
    这种玉简是主脑专门为极端环境设计的,內部封存了一道独立的法则迴路,能够在法则真空中维持一次短程传讯。
    只有一次。
    冥子接过玉简,將终焉法则灌入其中。
    在他编织讯息的时候,废序已经连滚带爬地摸到了球形空间边缘的岩壁上。
    他在辨认那些嵌在血管缝隙间的铭文。
    废序的手指划过一行又一行的文字,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不对。”废序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冥子抬头。
    “你看这个。”废序指著一段铭文,手指在发抖,“这段铭文记录的是心臟的孵化周期。”
    “多长?”
    废序闭了一下眼睛,嘴唇嗡动著在换算。
    “它已经在这里孵化了至少四个纪元。”废序睁开眼,眼底全是血丝,“而它的跳动频率正在加快。”
    “加快多少?”
    “我需要测。”废序贴著岩壁蹲下来,闭上眼睛,用他凡人的躯体去感受脚下的震动。
    一声。
    冥子数著。
    一、二、三、四、五、六、七。
    第二声。
    冥子在心中计算了一下。
    “七个呼吸一次。”
    “我们刚进甬道的时候是七个呼吸。”一名神將开口。
    废序摇头。
    “不对,进甬道的时候我数过,是七个半呼吸。”
    差了半个呼吸。
    冥子看著他。
    “什么意思?”
    废序从地上站起来,他的腿还在抖,但眼神变了。
    不再是纯粹的恐惧,而是一种比恐惧更深沉的东西。
    “心跳在加速。”废序的声音沙哑,“每个时辰大约快一成,按这个速度推下去,七天之后它的心跳会达到一个临界点。”
    “临界点之后呢?”
    废序看著那颗万丈心臟,看著它表面蠕动的血管网络,看著它每一次跳动时在缺口处微微张合的那道裂缝。
    “阁主布的锚点在上面五大域。”废序的声音很轻,“上面封得再死也没用,这颗心臟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七天后临界点到了,它会从里面把这个缺口炸开,上面的封界……从根上就废了。”
    冥子沉默了三息。
    他將废序说的每一个字原封不动地编入了传讯玉简,然后將玉简捏碎。
    一道法则光芒从碎片中射出,携带著讯息穿透百万丈岩层,冲向地表。
    心臟又跳了一下。
    这一次的脉衝比之前更重。
    球形空间的岩壁碎了一层。
    距离心臟最近的几名神將被震得口喷鲜血,踉蹌后退。
    心臟感知到了他们。
    暗红色的光从心臟表面蔓延开来。
    数万条血管同时收紧了。
    一波法则脉衝从心臟表面扩散开来。
    无声无息,但冥子的终焉法则清清楚楚地感知到了那东西的等级。
    道玄级。
    脉衝扫过队列前方,靠前的数百名神將几乎在同一时间闷哼出声,嘴角溢出鲜血。
    有数十人直接被震得向后倒退了数百丈,站都站不稳。
    冥子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踏前一步。
    万魔之胎在丹田中发出嗡鸣。不是恐惧的嗡鸣了。
    是被主人的意志强行压下恐惧之后的、不情不愿的应命。
    冥子的身体开始变化。
    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漆黑的纹路,纹路从面颊一直延伸到手背,头髮由银白转为纯黑。
    身后的虚空中,万丈魔躯的轮廓隱约浮现。
    终焉状態。
    在这百万丈深的地底球形空间中,冥子开启了万魔之胎。
    万丈魔躯在球形空间里撑开,顶天立地。
    魔躯的头颅几乎触到了倒悬的地脉结晶,双脚踩在底部的岩层上,將岩层踩出了两个深不见底的脚印。
    冥子双手握住终焉魔戟,高举过顶。
    “退后。”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三千神將。
    神將们不需要第二声命令,整支队伍向石门方向撤退了万丈。
    冥子转回头,面对那颗万丈心臟。
    魔戟上终焉法则凝聚到了极致,戟锋周围的空间开始碎裂,黑色的裂纹从戟锋向外扩散。
    他劈了下去。
    全力以赴的一戟。
    道玄境圆满的终焉法则,匯聚了万魔之胎的全部力量,加上那柄经张默亲手以彼岸气息重铸过的终焉魔戟。
    漆黑的戟芒从穹顶劈到地面,横贯整个球形空间,直取心臟正面。
    心臟的血管在戟芒逼近的瞬间集体收缩。
    然后,它跳了一下。
    那一跳不是正常节奏中的一跳。
    它是应激反应。
    一道看不见的脉衝从心臟表面迸发。
    戟芒与脉衝正面撞在了一起。
    没有声音。
    然后是声音。
    轰。
    球形空间的岩壁在碰撞的中心点向外凹陷了数千丈。
    无数碎石和地脉结晶碎片暴射而出,打在退后万丈的神將们的护体罡气上叮噹作响。
    冥子的万丈魔躯向后滑出了三万丈。
    他的双脚在岩层上犁出两道齐腰深三万丈长的沟壑。
    沟壑的尽头,他的后背撞上了球形空间的壁面,整面岩壁被撞出蛛网般的裂纹。
    冥子的双臂传来骨骼碎裂的声响。
    不是一处两处,而是从手腕到肩胛,沿著整条手臂的骨头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裂纹。
    魔戟没有脱手。
    他的十根手指死死扣在戟柄上,指节发白,骨头嘎吱作响。
    血从他的嘴角淌下来,顺著下巴滴在战甲的胸口上。
    冥子抬起头。
    那颗万丈心臟毫髮无损。
    他那一戟连心臟表面的一层皮都没有划破。
    不是戟芒不够锋利。
    是心臟內部蕴含的生命层次將那道戟芒直接消解了。
    道玄境圆满的全力一击,对这颗心臟而言就像是一阵微风吹过。
    冥子吐掉嘴里的血。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魔戟。
    戟柄上,张默重铸时烙印的那一缕灰金色光芒还在。
    微弱的淡淡的,但没有熄灭。
    冥子把自己从岩壁上拔出来,碎石从他的背上簌簌落下。
    他將右臂上断裂的骨骼用终焉法则强行接上,確保还能握戟。
    然后他把双脚重新钉在了地面上。
    他没有后退。
    “传令。”冥子的声音从割裂的嘴角里挤出来,“所有人退回石门外,在我回去之前,任何人不许踏进这个空间。”
    身后的神將没有动。
    “退。”
    三千人退了出去。
    废序被两名神將拖著往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冥子一个人站在球形空间里,面对著那颗万丈大小的正在一下一下跳动著的心臟。
    万丈魔躯已经收回去了。
    冥子恢復了正常的身形。
    一个人。
    一柄戟。
    站在万丈心臟面前。
    废序被拖出了石门。
    石门没有关上。
    冥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师尊在上头守著。”
    停了一息。
    “这里,轮到我守。”
    ……
    起源至宝阁。顶层大殿。
    夜很深了。
    张默坐在紫金王座旁边的矮桌前。
    桌上一盏油灯,灯芯是念念用天道本源点的,火焰是淡金色的,不亮,但暖。
    念念靠在椅背上,已经半睡半醒了。
    虚空兔趴在她膝盖上,长耳朵一抖一抖的。
    张默手里拿著一把小刀和一个苹果,正在削皮。
    削得很慢,皮没断,一整条从头到尾卷下来。
    大殿里安静得只剩下刀刃划过果皮的细微声响。
    脚步声从殿门方向传来。
    上官祁走进来。
    他的手里捏著一枚刚接收到的传讯玉简,玉简上还残留著终焉法则的气息。
    他走到矮桌前停下来。
    张默没有抬头。
    “说。”
    上官祁將玉简中的內容复述了一遍。
    地底百万丈的球形空间,万丈心臟,血管网络扎入地脉,第六序列的铭文,以及。
    “孵化周期四个纪元,心跳频率每时辰加快一成,七天后达到临界值。”
    “临界之后,缺口会被从內部炸开,五座锚点覆盖不到地底,封界將从根基瓦解。”
    上官祁说完了。
    他的手指在玉简上发白。
    矮桌前的油灯火焰跳了一下。
    张默削苹果的手停了一息。
    然后继续削。
    果皮从苹果上落下来,捲成一个圈,掉在桌面上。
    “七天?”
    张默的声音很平淡。
    苹果削好了。
    他把小刀放下,把苹果放在念念手边的碟子里。
    念念迷迷糊糊地睁开了一只眼睛,看到苹果,伸手拿起来咬了一口,又闭上眼睛继续犯困。
    张默看著她吃了两口,然后抬起头看向上官祁。
    “够了。”
    上官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张默从矮桌旁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站起来的时候左手不经意地撑了一下桌面。
    袖口向上滑了一寸,露出了小臂上那几道灰金色的裂纹。
    上官祁的目光扫过那些裂纹,移开了。
    张默把袖子拉了下来。
    他走向大殿深处。
    大殿的尽头是一间密室。
    门是紫金色的,上面没有任何纹路和锁。
    张默走到门前停了一步。
    上官祁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极轻极轻。
    不是张默发出的。
    上官祁的目光下移,落在张默腰间。
    那里掛著一座小塔。
    很小,只有巴掌大。
    暗金色的塔身,九层结构,底部拴著一根陈旧的红绳。
    起源至宝阁的本体。
    那座在张默与苍的万年之战后就一直沉寂著的小塔。
    所有人都快忘了它的存在。
    但此刻,它在响。
    嗡。
    极细极轻的一声,什么东西在塔身內部转了一圈。
    张默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小塔。
    然后他推开了密室的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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