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一个容易动惻隱之心的人,至少不会因为一个素不相识的界外种子的遭遇就心软。
    但他在思考。
    “你说你用了三个纪元偷出一丝自主意识,建了海神宫做掩护。”
    张默蹲下身子,和废序的视线平齐,“你在找什么方法断掉信號?”
    废序抬起头看著他。
    那双金色竖瞳里有太多的东西在翻涌,但最终都被疲倦压了下去。
    “我试过。”
    废序的声音沙哑,“我试过一切能试的方法,我用了八百年的时间,在锁链的缝隙中挪出了一丝自主意识,我又用了四百年,学会了控制海底的灵气,建立海神宫来遮蔽我偶尔偷来的那一点点自由活动的痕跡。”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被锁链缠满的双手。
    “但血脉烙印是永恆级別的封印,我的修为是神族强行灌注的,不是自己修炼的,根基全靠这些锁链维持。”
    “我如果强行挣断锁链,修为会在瞬间消失,而血脉烙印会在我试图破坏它的那一刻自动向界外发出警报。”
    “所以你不敢动。”
    “不敢。”废序的声音很轻,“我只能等。”
    张默看著他的眼睛。
    那双金色竖瞳在灰金色的光芒照射下显得格外疲惫,像是两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等什么?”
    “等一个能从外面断掉这些锁链的人。”
    废序说,“一个拥有比神族血脉封印更高层次力量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张默周身散发的灰金色永恆之气上。
    “你身上的力量,不是神族的永恆。”
    张默挑了一下眉。
    “你的永恆之气比神族的更纯粹,更乾净。”
    废序的竖瞳微微收缩,“神族的永恆掺杂了太多高维世界的杂质和规则污染,而你的,像是从最原始的虚无中凝炼出来的。”
    张默没有对自己的修炼路径做任何解释。
    他站起身来。
    “你身上的锁链连著界外什么地方?”
    废序愣了一下。
    他似乎没想到张默问的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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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著神族的监察殿。”
    废序的声音变得紧绷起来,“我传出去的信號每隔一千年会被抽查一次。”
    “下一次抽查什么时候?”
    废序的脸色变了。
    “两天后。”
    冥子的重瞳猛的收缩了一下。
    两天后?
    那不就意味著界外神族两天之后就会通过这条信號通道確认浮生界的情况?
    如果他们发现渊已经死了,太一神殿已经覆灭了……
    “两天。”张默重复了一遍。
    他没有露出任何紧张的神情。
    冥子甚至在师尊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笑意。
    那种笑让冥子后背发凉。
    因为他太熟悉了。
    每次师尊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就意味著有人要倒大霉。
    张默重新蹲了下来。
    他和废序的脸近在咫尺。
    “我帮你断锁链。”张默说。
    废序的身体猛的一僵。
    “你帮我一个忙。”
    废序盯著张默的眼睛,嘴唇哆嗦了几下。
    “什么忙?”
    “两天后抽查的时候,你帮我传一段假信號过去。”
    张默的嘴角勾了起来。
    “我要在信號里夹带一颗种子。”
    海底彻底安静了。
    废序的金色竖瞳瞪到了最大。
    他听懂了张默在说什么。
    夹带种子。
    在界外神族的监察信號中夹带东西过去。
    那不是普通的胆大包天,那是把手伸进老虎嘴里拔牙。
    “不行。”废序疯狂的摇头,身上的锁链哗啦作响,“你不知道神族的监察殿是什么地方,那里坐镇著至少三尊永恆境后期的监察使,信號中有任何异常都会被瞬间察觉。”
    “而且就算你断了我的锁链,我也不敢……我没有那个能力……”
    “我没问你敢不敢。”
    张默打断了他。
    废序的话卡在了嗓子里。
    “我也没说需要你有能力。”
    张默伸出右手。
    灰金色的永恆之火从指尖腾起,火焰不大只有拳头那么高,但在海底深渊的绝对黑暗中,那团火焰亮得让废序不由自主的眯起了眼。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张默的手按在了废序的天灵盖上。
    永恆之火没入头骨。
    暗金色的锁链在灰金色火焰接触到它们的那一瞬,发出了一声悽厉到极点的尖啸。
    那声音更像是某种活物在惨叫。
    废序的身体剧烈痉挛。
    他能感觉到那些在骨髓中扎了三个纪元的锁链正在被一股无法抵抗的力量灼烧。
    锁链上的界外神文在灰金色火焰中急速黯淡,那些刻入金属深处的铭文正在被一个字一个字的抹除。
    “你……”废序疼得满头大汗,牙齿咬得咯咯响,但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张默的手。
    他看到了不可能发生的一幕。
    那些永恆级的血脉封印锁链,那些他三个纪元都无法撼动分毫的锁链,在张默的永恆之火面前正在一根一根的断裂。
    不是被融化。
    不是被切断。
    是锁链內部的法则结构被张默的永恆之力从底层覆写了。
    神族的永恆封印,遇到了更纯粹的永恆之力。
    “咔嚓。”
    第一根锁链断了。
    它从废序的左肩中抽出的时候,带出了一小股暗红色的血液。
    血液落在海底的淤泥上,发出了滋滋的腐蚀声。
    “咔嚓,咔嚓,咔嚓。”
    锁连结连断裂。
    每断一根,废序的身体就缩小一圈。
    他的皮肤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皱缩,骨节一个接一个的突出来。
    冥子看明白了。
    那些锁链不只是封印。
    它们还是废序修为的来源。
    神族的力量是通过锁链灌注到他体內的,一旦锁链断裂,那些强行灌入的修为就会像退潮一样迅速流失。
    “啪!”
    最后一根锁链从废序的脊椎中被拔出来。
    锁链的碎片在海水中缓缓飘散,暗金色的金属屑折射著灰金色的光芒,看起来像是一场无声的金色雪。
    废序跌倒在地。
    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变了样。
    原本佝僂但尚有力量的身躯彻底萎缩,皮肤贴在骨架上像一层薄薄的纸,每一根骨头都清晰可数。
    他的白髮更加稀疏了,眼窝深深凹陷。
    而他的眼睛也变了。
    金色的竖瞳正在褪色。
    那层属於界外神族的金色光泽一圈一圈的消散。
    最终露出的是一双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黑色眼珠。
    永恆境初期的修为气息从他体內消散得乾乾净净,连一丝波动都没有留下。
    他变成了一个凡人。
    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海底安静了很久。
    然后废序哭了。
    不是无声的流泪,不是压抑的抽泣。
    是嚎啕大哭。
    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纪元的存在跪在海底的淤泥中,额头重重的撞在地上,发出了连海水都在震动的哭声。
    那哭声里夹杂著太多的东西。
    三个纪元的囚禁,三个纪元的屈辱,三个纪元的不甘。
    日復一日的被当成信號塔,年復一年的被锁链钉在古神的口腔里。
    他的身体不属於自己,他的意识不属於自己,他传出去的每一道信號都是在出卖脚下这片土地。
    他知道海神宫每隔一千年送进来的那些孩子是做什么用的。
    那些孩子的生命精华被锁链抽取,化作传输信號的能量,通过他的身体送往界外。
    他阻止不了。
    三个纪元,他什么都阻止不了。
    冥子垂下了目光。
    他把魔戟插在海底,没有说话。
    张默站在废序面前,等著他哭完。
    他没有催促。
    过了很久。
    废序的哭声渐渐弱了下来,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
    他用满是泥水的手抹了一把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但那张已经老得不成样子的脸上还是掛满了泪痕。
    “你想报仇吗?”张默问。
    废序抬起头。
    那双已经变成黑色的普通眼睛里,还残存著红血丝和水光。
    他看著张默,嘴唇抖了好一会儿。
    然后重重的点了一下头。
    “那你还有用。”
    张默说,“起来吧。”
    废序撑著地面想要站起来,但他的四肢已经没有了任何力量。
    三个纪元的锁链束缚让他的肌肉早就萎缩成了一层皮,如今连修为也没了,连爬都爬不起来。
    冥子上前一步,伸手將他从地上提了起来,搭在肩膀上。
    张默的目光从废序身上移开,落在了那颗巨大的半截头颅上。
    失去了废序的信號供给之后,头颅內壁上原本还在微弱脉动的暗金色物质开始崩解。
    那些嵌入骨质中的界核碎片一块一块的脱落。
    张默走上前,將额心处脱落的最大一块暗金色碎片捡起来。
    碎片入手的瞬间,他袖中那块从渊密室取出的界核晶石產生了共振。
    两块来自同源的碎片互相感应著。
    张默將碎片收入袖中,低头看向海底更深处。
    那里有一条极细的暗金色光线正在消散。
    那是连接界外监察殿的信號通道。
    锁链断了,废序不再传输信號,通道自然会在几天之內彻底关闭。
    但在完全关闭之前,通道还在。
    还能用。
    “两天时间。”张默看著那条正在变暗的光线。
    他的眼中没有焦虑,没有紧迫。
    只有计算。
    “足够了。”
    他转身看向废序。
    废序靠在冥子的肩头,浑身脱力,但那双黑色的眼睛正死死的盯著张默。
    “两天之后的信號抽查,具体是什么流程?”张默问。
    废序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嘶哑的说:“监察殿会通过通道向我发送一道验证脉衝,我的身体会自动回传对应的数据包,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炷香。”
    “如果回传的数据异常或者中断,监察殿会在半个时辰內派人过来。”
    “数据的格式你能复製吗?”
    “以前可以,现在不行了。”
    废序苦笑,“数据的编码和我的血脉印记绑定,血脉印记被你烧掉了,我已经没办法生成合规的数据了。”
    张默沉默了片刻。
    “那就用別的办法。”
    他从袖中取出那面从渊密室拿到的漆黑铜镜。
    镜面上的纹路已经不再跳动了。
    因为废序的信號停了,铜镜失去了感应源。
    但铜镜本身还在。
    张默將铜镜翻过来,看著背面刻著的那行界外神文。
    “这面镜子是信號的放大器。”张默说。
    废序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外来者竟然能看出铜镜的用途。
    “渊那个蠢货把它当宝贝藏在密室里,实际上这东西的作用就是放大你传出去的信號,確保在浮生界天道的干扰下信號不会衰减。”
    废序点头。
    “那这面镜子能不能反过来用?”张默的手指敲了敲镜面,“不放大信號,而是在信號通过它的时候,往里面塞东西?”
    废序的身体僵住了。
    他盯著张默看了很久。
    “理论上......可以。”
    “但需要一个能模擬我血脉印记编码的替代品,否则数据会在验证阶段就被监察殿识別为异常。”
    张默的指尖弹出一缕灰金色的永恆之火,落在铜镜表面。
    那缕火焰极小,但在接触到铜镜的那一瞬,镜面上死寂的纹路竟然重新跳动了起来。
    纹路跳动的频率和废序的血脉印记不同。
    但频率更高,更稳定。
    废序张大了嘴。
    “你用自己的永恆之力模擬了信號编码?”
    “不是模擬。”张默將铜镜收回袖中,“是覆写。”
    “我不需要模擬你的血脉印记,我的永恆之力比神族的封印层次更高,监察殿的验证程序遇到更高层次的信號源时,只有两种反应。”
    张默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种,直接判定为高等级神族成员的信號,自动放行。”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种,触发警报,派人来查。”
    废序的脸白了。
    “不管是哪一种,对我来说都没有区別。”
    张默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第一种我能把东西送进去,第二种,他们派来的人就是送死。”
    冥子嘴角抽了一下。
    师尊这种把所有可能性都变成对自己有利的思路,他见了无数次了。
    但每一次见到还是觉得离谱。
    张默不再多说。
    他抬起脚,迈出海底深渊。
    冥子扛著废序跟在后面。
    海面之上,亿万海族战士依然跪伏在凝固的水面上。
    至宝阁悬浮在天穹,百万起源神將在塔身四周列阵。
    张默踩在海面上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
    “海族的事你来处理。”
    他看著废序,“他们跟了你三个纪元,你自己跟他们说清楚,以后这片海域归起源神庭管辖,你在海族中的威望还在,替我看著这里。”
    废序被冥子放下来。
    他跪在凝固的海面上,膝盖硌在冰冷的水面上,身体摇摇欲坠。
    但他的脸上没有犹豫。
    “遵命。”
    张默点了点头,不再看他。
    他踏著海面向至宝阁走去。
    刚走到露台下方,一道银色的光芒从至宝阁內部冲了出来,悬停在张默面前。
    那是天机族主脑的通讯投影。
    银衣少年形態的主脑面部表情平静如常,但他投影周围的数据流正在以一种极不正常的速度疯狂跳动。
    “阁主。”主脑的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波动,“紧急情报。”
    张默停下脚步。
    “说。”
    “渊密室中的界核晶石,晚辈已完成深层数据破解。”
    主脑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晶石表层记录的信號频率只是第一层数据,底层还藏著一份被三重加密的机密档案,弟子动用了全族百分之七十三的算力,耗时两天完成解密。”
    “档案里写了什么?”
    主脑沉默了一息。
    对於一个逻辑驱动的机械种族来说,这一息的沉默已经等同於人类的惊骇失色。
    “浮生界投放清单,种子编號,共计七枚。”
    张默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已启动:渊,编號三。废序,编號六。”
    “未启动:五枚。坐標如下。”
    主脑的投影中,一张覆盖整个浮生界五大域的立体地图浮现出来。
    地图上有七个亮点。
    两个已经熄灭。
    五个还在闪烁。
    分布在浮生界的东海域、西漠域、北原域,以及两个位於浮生界地底深处,任何地表势力都未曾触及的未知区域。
    冥子从后面走上来,看到那张地图时瞳孔骤缩。
    “七颗钉子。”张默的声音极轻,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看著那五个仍在闪烁的亮点,面色没有什么变化。
    但他的右手握紧了背后那柄锈铁剑的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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