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脸捏著烟杆的手背上,青筋肉眼可见地一条条暴突起来,他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往外挤字:
    “步惊云……当年他在天下会给雄霸当最狂的狗、做头號杀手的时候,老弱妇孺都不放过!”
    “老子的铁血箭庄,上上下下三百二十口人命!一夜之间,被他屠了乾净!”
    “连院子里拴著的一条狗都没留全尸!”
    “啪!”
    怒火攻心,刀疤脸一把抓起烟杆,像发泄一般重重地砸在花岗岩石阶上,在昏暗的暮色里硬生生嗑出一条明晃晃的火星。
    “老子这些年做梦都想亲手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
    “结果现在这杀人魔洗手不干了?躲在村子里装好老公、好爹,每天吃著海鲜享清福?”
    “他妈凭什么?!天下哪有这种便宜的事!”
    旁边一个蒙著下半张脸、长著一双倒三角眼的矮子冷哧一声,低低接茬:
    “听说这孙子在这儿安了家,这十几年来没有再动过手!纯纯变成了一个打渔的泥腿子!”
    “我管他是打渔还是求佛!我师傅全家都被他连根拔起,这笔陈年死帐,老子必须连本带利地从他老婆孩子身上討回来!”
    “没错!必须收!不杀绝他全家,老子死不瞑目!”
    刀疤脸被彻底勾起了怒火,他霍然起身,把依然冒著烟的烟杆往粗布腰带里一插。
    他在呼啸的海风中,死死盯著越来越暗、如同滴墨般的天色,眼神如饿极了的狼:
    “就算他步惊云武功再通天,老子杀不了他,也要把这个村子点一把火扬了!”
    “大不了就是同归於尽,老子绝对不让他再睡哪怕一晚的安稳觉!”
    话音刚落,不远处一个一直坐在破船上、低头假装补渔网的魁梧壮汉,突然停下了手里穿梭的渔网针。
    壮汉没有抬头,只是用一种极其冷漠阴沉的声音开口了:
    “你最好收起你那副急躁的脾气。”
    “这几天嗅著血腥味赶来北水乡守株待兔的,可不止咱们这几號人。”
    壮汉缓缓抬起头,露出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恐怖剑痕,冷冷地扫了一圈周围的暗处:
    “天下会当年的仇家,各大门派的残党,四面八方早就聚齐了。”
    “这渔村表面安静,暗地里早就织好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
    “只要步惊云敢踏进村子半步,我保证,他就是长了八十个翅膀,也让他有来无回!”
    海风骤然变急,捲起层层惨白的浪花,沉闷地拍碎在坚硬的礁石上。
    这片小小的北水乡上空,浓云滚滚,仿佛在此刻凝结成了一团无论如何也化不开的刺眼血云。
    一场史无前例的血洗和暴雨,已在悄然逼近。
    残阳如血,最后一线余暉被天际吞没,夜幕便如一张无声的巨网,悄然笼罩了整个北水乡。
    海浪拍打著生满牡蠣壳的礁石,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似在低沉地诉说著这座渔村不为人知的秘辛。
    “吱呀——吱呀——“
    一艘饱经风霜的寻常渔船排开浑浊的海浪,缓缓向码头靠拢。
    船身与海水摩擦,发出一阵刺耳的呻吟。
    楚楚双手紧握著被海水泡得起了木刺的船桨,用力划著名水。
    白皙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被海风一吹便黏在了散乱的鬢髮间。
    她咬著牙,终於將这艘老旧的渔船靠上了长满青苔的码头。
    她隨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吃力地背起沉得压弯了腰的鱼篓,踩著湿滑的跳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上了岸。
    虽说满身海腥,风霜侵染,但这张脸庞依旧透著一股挡不住的温婉。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篱笆围起的简陋小院。
    院中一盏昏黄的油灯在海风里摇摇欲坠,映出一片孤寂的暖光。
    楚楚的心不由得揪了一下。
    “天儿这孩子……”她喃喃自语,眉宇间儘是无奈,
    “一股头破血流也不肯回头的倔脾气,当真和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桌上压在粗瓷茶碗底下的留书,此刻仿佛还在她眼前晃动。
    步天终究还是走了。
    一纸薄笺,连头都未曾回,便一头扎进了吃人不吐骨头的江湖。
    张狂不羈的个性,与当年在天下会大杀四方的不哭死神如出一辙。
    楚楚长嘆一声,紧了紧肩膀上勒出红印的草绳,沿著泥泞曲折的石板路,向著勉强能称作“家“的篱笆小院走去。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黑暗中早已藏匿著致命的杀机。
    石阶后漆黑如墨的阴影里,几双阴冷的眼睛,正死死锁著她单薄的背影。
    “大哥,看清了。”一名身形瘦削的刺客压低了嗓音,声音里透著难以抑制的兴奋,
    “这女人进了步惊云的家门,绝对是他婆娘。”
    为首的刀疤汉子猛吸了一口旱菸,昏暗中,一双凶戾的眸子闪过嗜血的光。
    “既是步惊云的妻室,便怪不得我们心狠手辣了。”
    他將浓浓的黄烟缓缓吐在半空,烟雾被海风扯成狰狞的形状,便如一张恶鬼的脸。
    刀疤汉子咬著牙,一字一顿地往外挤话,每吐一个字,太阳穴上的青筋便跳动一下:
    “先宰了这女人,让步惊云也尝尝什么叫家破人亡、什么叫痛失至亲。”
    “——这便叫血债血偿。”
    “动手!”
    几人对视一眼,手按兵刃,隱忍了十余年的杀意终於如潮水般决堤。
    刀疤汉子將烟杆往腰带里一插,粗糙的手掌已经死死握住了弓身,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正欲暴起发难。
    “呼——!”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一股平地而起的狂风,毫无徵兆地呼啸而来。
    这风来得极怪,阴冷刺骨,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宛若来自九幽黄泉的嘆息。
    呼啸之声在夜色中迴荡,直似厉鬼在耳畔低泣。
    漫天的黄沙与落叶被搅成了一条咆哮的黑龙,径直朝著步家席捲而去。
    “什么人?!”
    眾人大惊失色,被这股强劲的风压逼得连连后退,別说拔刀杀人,连眼睛都被劲风颳得生疼,只能抬袖遮挡。
    风来得快,停得更快。
    前一瞬还狂风怒號,下一瞬便归於死寂。
    尘埃落定处,篱笆墙外已然凭空多出了三道人影。
    当先一人,长发如墨,隨风轻扬。
    一袭青衫猎猎作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儒雅。
    一双清澈深邃的眼眸宛若一潭不见底的古井,透著一股悲天悯人的温润,却又不失睥睨天下的傲骨。
    风中之神——聂风。
    在他身侧,立著一位容貌冷艷、英气勃发的佩剑女子——独孤梦。
    独孤梦手中牵著一名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约莫六岁光景,一双大眼睛乌溜溜地转著,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二人的爱女,聂晴。
    黑暗中的杀手尚未回过神来,聂风便微微侧首,目光看似隨意地扫过远处的阴暗角落。
    “哼,一群土鸡瓦狗。”
    这一瞥,平淡无奇,却仿佛一道利剑穿透了夜幕。
    躲在暗处的铁血箭庄眾人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心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这是绝对的实力碾压,仅凭目光便能慑人心魄。
    聂风收回目光,不再理会这群跳樑小丑,转头看向眼前紧闭的柴门,朗声道:
    “云师兄在家吗?”
    声音不大,却凝而不散,清晰地传入了屋內。
    “吱呀——“
    柴门轻启。
    楚楚刚卸下鱼篓,满头大汗尚未擦净,听得屋外动静,疑惑地走了出来。
    待借著屋內透出的灯光看清来人时,她先是一怔,隨即脸上露出了惊喜交加的神色。
    “风?梦姑娘?怎么会是你们?”
    她快步迎上前去,双手不自觉地在围裙上使劲搓了搓,像是嫌自己满手鱼腥太不体面。
    独孤梦却先她一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低头一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楚楚掌心里全是粗糙龟裂的老茧,指缝间还嵌著洗不乾净的鱼鳞碎片,食指上一道被船桨木刺划开的新伤正往外渗著血珠。
    “嫂子,你辛苦了。”独孤梦声音不高,语气里却透出真切的心疼,
    “云师兄呢?怎么让你一个人出海打渔?”
    楚楚慌忙將手抽了回去,藏到身后,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没事没事,习惯了,都是些粗活……”
    话还没说完,聂晴已经挣脱了母亲的手,蹬蹬蹬跑到楚楚面前,仰著小脑袋,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看。
    “婶婶,你手上流血了。”
    小丫头奶声奶气地说著,从袖口里掏出一条皱巴巴的小手帕,踮起脚尖就往楚楚手指上裹,
    “爹爹说了,流血了就要包起来,不然会疼。”
    楚楚怔了一瞬,她弯下腰,轻轻摸了摸聂晴的头髮,眼眶忽然就红了。
    “好孩子……”
    她哑著嗓子说,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聂风看著这一幕,目光微微柔和了几分,隨即沉声问道:
    “嫂子,云师兄去了哪里?”
    楚楚抱起聂晴,沉默了片刻,面上最后一丝勉强维持的笑意终於碎了。
    “云大哥他……已经离家好些日子了。”她声音涩然,
    “走的时候什么话都没留。”
    她顿了一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最终还是咬了咬嘴唇。
    “不光是他,天儿这孩子……也走了。”
    “留了封信就跑了,跟他爹一模一样,拦都拦不住。”
    “这一家子,就剩我一个人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她的声音已经低得几乎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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