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区政府大楼,清晨七点半。
    阳光穿过走廊尽头的玻璃窗,把空气中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李昂踩著点走进综合一科的大门。
    以往这个时间,办公室里应该是鸡飞狗跳的。
    实习生忙著拖地、烧水、擦桌子,老同志们则慢悠悠地看著报纸,等著热茶送到手边。
    但今天,气氛诡异得有些过分。
    李昂刚推开门,一只手就伸了过来。
    手里端著一个白瓷茶杯,热气腾腾,杯盖半掩,隱约能闻到一股极品龙井的豆香味。
    “李老师,来了?”
    端茶的人,是王建国。
    那个平日里眼高於顶、自詡“江州第一笔桿”、连科长都要让三分的资深老科员。
    此刻,他脸上堆著笑,腰微微弯著,那姿態,像极了清宫剧里伺候主子的大太监。
    李昂挑了挑眉。
    没接。
    “王哥,这不合规矩。”
    李昂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王建国脸上的肉抖了一下,笑容却更灿烂了,硬是把杯子塞进李昂手里。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达者为师!”
    “昨晚那篇通稿我反覆读了十几遍,绝了!真的绝了!”
    “以后在这一科,你就是这个!”
    王建国竖起大拇指,眼神里是真真切切的敬畏。
    体制內的人,最现实,也最单纯。
    你没本事,呼吸都是错。
    你有本事,放个屁都是香的。
    昨天那场危机公关,李昂不仅救了区长,也救了整个区政府办的面子。
    现在谁不知道,这个实习生是梁区长的“救命恩人”?
    李昂没再推辞。
    他接过茶杯,走到自己的工位上。
    原本堆满杂物和废旧文件的桌子,已经被收拾得一尘不染。
    甚至连那把有些摇晃的椅子,都被换成了一把崭新的人体工学椅。
    李昂坐下,抿了一口茶。
    水温刚好,六十度。
    看来王建国是用心了。
    “小李啊。”
    办公室主任张承明的声音从里间传来。
    老张手里拿著一份文件,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要是换做以前,他肯定是直接把文件甩在李昂桌上,丟下一句“复印十份”或者“校对一下”。
    但今天。
    老张走到了李昂桌边,拉过一把椅子,居然坐了下来。
    平视。
    甚至,略带询问的仰视。
    “这有个关於老旧小区改造的调研报告,区长下午要听匯报。”
    张承明把文件轻轻放在桌面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初稿是二科那边弄的,我觉得有点虚。你受累,给把把关?”
    把关。
    这个词,通常是领导对下属用的。
    现在,堂堂区府办大管家,对一个实习生用了这个词。
    周围几个竖著耳朵听动静的科员,心里都是咯噔一下。
    变天了。
    这综合一科的风向变了。
    李昂放下茶杯,拿起文件翻了翻。
    只看了三页,他就合上了。
    “张主任。”
    “哎,你说。”张承明身子前倾。
    “数据太顺了。”
    李昂指著其中一行,“老旧小区改造满意度98%,这数据给谁看?给上帝看吗?”
    “拆违建、装电梯、改管网,哪一样不是动人蛋糕的事?怎么可能一片叫好?”
    “区长现在最烦的就是这种粉饰太平的东西。”
    “把矛盾写出来,把难点列清楚,最后再提方案。”
    “只有看见了脓包,才能动刀子。”
    张承明愣了一下。
    隨即一拍大腿。
    “通透!”
    “我就说哪里不对劲,总觉得太顺溜了,原来是假在这儿!”
    他看著李昂,眼神复杂。
    这小子,看问题的角度太毒了。
    根本不像个刚出校门的学生,倒像是个在机关里混成了精的老油条。
    “行,我这就让他们打回去重写!”
    张承明抓起文件,风风火火地走了。
    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嘱咐了一句。
    “对了小李,中午別去食堂挤了,我让小食堂给你留了小炒。”
    李昂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摩挲著温热的杯壁。
    这是张承明在向他示好,也是在向他交底。
    在这个大院里,级別是死的,但地位是活的。
    从今天起。
    他李昂,不再是那个可以隨意使唤的“小李”。
    而是区长梁正国意志的延伸。
    ……
    上午十点。
    区长办公室。
    梁正国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眉头紧锁。
    面前堆著三份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菸草味。
    “坐。”
    梁正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头也没抬。
    李昂依言坐下。
    腰背挺直,只坐了三分之一。
    “看看这个。”
    梁正国把那三份档案袋推了过来。
    动作有些烦躁。
    李昂拿起来,扫了一眼封面。
    全是信访局转过来的积案。
    也就是俗称的“骨头案”。
    第一个,城南纺织厂退休职工老赵,上访三年,要求解决工伤待遇差额。
    第二个,拆迁户王大妈,因为邻居多拿了两万块补偿款,心理不平衡,天天去区政府门口静坐。
    第三个,更棘手。
    一个退伍老兵,转业安置问题,歷史遗留,拖了十几年。
    这些案子,就像是鞋底的口香糖。
    粘上就甩不掉,噁心,还影响走路。
    之前的几任秘书,写了无数封回復函,都被退了回来。
    要么是太硬,激化了矛盾。
    要么是太软,被对方抓住了把柄,得寸进尺。
    “区长,您是想……”
    李昂抬起头,看著梁正国。
    “这三个人,省巡视组来之前,必须按住。”
    梁正国掐灭了菸头,声音沙哑。
    “信访局那边说是没办法了,让我批示。”
    “我怎么批?”
    “批钱?財政局那个刘伟肯定哭穷。批抓人?那是激起民变!”
    “你脑子活,文笔好,给我擬个回覆意见。”
    “既要让他们消气,又不能违反原则,还要把这事儿给平了。”
    这就是考题了。
    而且是比昨天那场救灾更难的考题。
    救灾,那是硬碰硬,拼的是决断。
    信访,那是软磨硬泡,拼的是太极。
    李昂没有马上回答。
    他打开档案袋,开始细细地看卷宗。
    十分钟。
    二十分钟。
    梁正国也不催,重新点了一支烟,静静地等著。
    半小时后。
    李昂合上卷宗。
    “区长,这三件事,其实是一件事。”
    “哦?”梁正国挑眉。
    “都不是钱的事,是气的事。”
    李昂伸出一根手指。
    “纺织厂老赵,他爭的不是那几百块钱差额。“
    ”他爭的是『先进工作者』的荣誉感。“
    ”当年的工伤鑑定书上,把他的名字写错了,他觉得没受到尊重。”
    “拆迁户王大妈,她不是缺那两万块,她是觉得邻居那是违建还能拿钱。“
    ”她是守法公民反而吃亏,她要的是个『公道』的说法。”
    “至於那个退伍老兵……”
    李昂顿了顿。
    “他其实早就自己创业成功了,根本不需要安置岗。“
    ”他闹,是因为当年接收单位的一个办事员,讽刺他是『大头兵』。”
    梁正国愣住了。
    这些细节,卷宗里有吗?
    可能有。
    但在那几百页的废话和官样文章里,谁能一眼把这些细微的情绪点给抓出来?
    “所以,回復函不能写政策条文。”
    李昂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拿过一张白纸。
    刷刷刷。
    笔尖在纸上飞舞。
    “给老赵的,以区政府名义,补发一张『荣誉证书』。“
    ”承认当年的笔误,钱一分不给,但面子给足。”
    “给王大妈的,发一份『守法公民表彰函』。“
    ”並在社区公示栏表扬她支持拆迁工作,同时暗示邻居那两万块可能会被追缴,让她心理平衡。”
    “给老兵的,区长您亲自写一封信,不用长,就写『老兵不死,只是凋零。“
    ”感谢您为国家做的贡献』,再邀请他作为退伍军人创业代表,参加下个月的座谈会。”
    写完。
    李昂把那张纸推到梁正国面前。
    “攻心为上。”
    梁正国拿起那张纸。
    手有些微微颤抖。
    绝了。
    这哪里是回復函?
    这分明就是三把手术刀!
    精准地切除了病灶,却连一滴血都没流。
    不用財政出一分钱。
    不用公安动一个人。
    几张纸,几个荣誉,几句暖心的话。
    就把这三个让区政府头疼了几年的雷,给拆了。
    梁正国抬起头,死死地盯著李昂。
    眼神里已经不仅仅是欣赏了。
    这个年轻人,对人性的洞察,简直到了妖孽的地步。
    “好。”
    梁正国重重地吐出一个字。
    他拿起笔,在那张纸上籤下了名字。
    力透纸背。
    “就按你说的办。让信访局立刻执行。”
    处理完公事。
    梁正国並没有让李昂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上了百叶窗。
    办公室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李昂的心微微一动。
    私事。
    而且是很私密的私事。
    “小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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