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堂的门环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第二天一早,天色依旧灰白。
    顾渊照例打开店门,寒风顺著裤腿往上灌。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去后厨备菜,而是站在门槛上,目光越过半米宽的巷道,落在了隔壁紧闭的木门上。
    药味。
    那种带著焦枯气息的苦药味,已经顺著砖缝扩散到了街面上。
    路过的几只早起的野猫,在靠近忘忧堂时,都像是触电般猛地炸毛,绕了个大圈子才敢贴著墙根溜走。
    “老板,这味道好冲啊。”
    苏文提著装满蔬菜的篮子从巷口走来,吸了吸鼻子,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张老这是在熬什么猛药?感觉像是在烧乾草垛。”
    “把菜放进去。”
    顾渊没有回答苏文的问题,只是吩咐了一句,隨后便迈步走下了台阶。
    他来到忘忧堂的门前。
    伸出手,將掌心贴在了粗糙的木门上。
    手心处,一缕极细的金色烟火气悄然探出,顺著木纹的缝隙向內渗透。
    没有遇到任何阵法或符籙的阻碍。
    只有一种极其荒凉的空旷感反馈回来。
    顾渊的眼皮跳了一下,眼底的一抹平淡渐渐沉了下去。
    他收回手,手腕微微发力。
    “吱呀——”
    木门並没有上栓,只是虚掩著,隨著他一推,便顺从地敞开了。
    屋里的光线很暗。
    即使外面已经天亮,这间屋子里却依旧像黄昏一般昏沉。
    四面墙壁上的百子柜,所有的抽屉都敞开著。
    里面空空如也,连一点药渣都没剩下。
    正对著大门的问诊桌上,那个陪伴了张景春几十年的老旧算盘,碎成了两半。
    算盘珠子散落一地,骨碌碌地滚到了顾渊的脚边。
    顾渊没有去看那些散落的珠子,他的目光锁定在了屋子正中央。
    那里,摆著一个半人高的青铜大药炉。
    药炉底下没有柴火,也没有炭。
    但炉壁却呈现出一种因为极致高温而烧红的暗紫色。
    在药炉的旁边。
    张景春老中医盘腿坐在一个旧蒲团上。
    他穿著灰色长衫,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他的一双眼睛紧紧地闭著,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乾涸河床上的裂缝。
    他整个人坐在那里,就像是一尊风化了百年的枯木雕像。
    没有呼吸。
    没有心跳。
    甚至,连活人的体温都没有了。
    在他周围的地面上,落满了厚厚的一层灰。
    不是普通的灰尘,而是某种草药被焚烧殆尽后,残留下来的药灰。
    这些药灰以他为中心,向外蔓延,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圆形图案。
    苏文跟在顾渊身后跨进门槛。
    当他看到眼前的这一幕时,手里的菜篮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几颗新鲜的番茄滚了出来,沾上了地面的药灰。
    “张…张爷爷?”
    苏文的声音发颤,他想要衝上前,却被顾渊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拦住了。
    “別过去。”
    顾渊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他已经不在了。”
    苏文的身体猛地僵住,眼眶瞬间通红。
    “怎么会…昨天他…他还说…”
    顾渊没有说话。
    他迈步绕过那些散落的算盘珠,走到那尊青铜药炉前。
    炉子里的火已经熄了。
    只剩下底部一滩黑色的药膏,散发著刺鼻的苦味。
    顾渊低头,看著盘腿而坐的张景春。
    老人的面容很安详。
    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一种了却心愿后的释然。
    在老人的右手边,放著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布。
    上面用炭笔,写著几行字。
    字跡潦草而用力,似乎是在极度虚弱的状態下写就的。
    顾渊弯腰,捡起那块白布。
    “老朽行医一生,治人无数,然这世道之病,非草木金石可医。”
    “近日观天象,察地气,知这城东阴霾,乃是岁月倒转、规矩逆行之恶。”
    “此等大疫,需以猛药攻之。”
    “吾遍寻古籍,得一残方,名曰【定岁散】。”
    “然此方所需之药引,极为苛刻。”
    “须以行医甲子之人的纯阳生机,配以百家功德,置於炉中,以心火熬炼七七四十九个时辰,方可成药。”
    顾渊看到这里,目光微凝。
    他明白了。
    难怪这屋子里所有的药材都空了。
    难怪老人的身上感受不到一丝生气。
    他把这满屋子的草药,连同他自己积攒了一辈子的功德和命数,一起倒进了这个药炉里。
    他以自己为薪柴,熬了这一炉子救城的药。
    顾渊的目光继续往下看。
    “药虽成,然老朽大限已至,已无余力將此药散播全城。”
    “唯有厚顏,將此残局,託付於小顾老板。”
    “小顾老板,你是个有大本事,且守规矩的人。”
    “老朽知道,你向来不喜多管閒事。”
    “但此药若不散出,这江城百姓,怕是熬不过这个寒春了。”
    “就当是…老朽用这条命,在你那小店里,提前订了一桌永远也吃不上的席面吧。”
    “这医药费,老朽算是付清了。”
    “望顾老板,成全。”
    白布的最后,没有落款。
    只有一点已经乾涸的暗红色血跡。
    那是医者最后的绝笔。
    店里死一般的寂静。
    苏文站在顾渊身后,眼泪终於忍不住夺眶而出。
    他是个道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以身合药,燃烧功德。
    这是一种连魂魄都不会留下的死法。
    张景春不仅是死了。他是彻底的,从这个世界上抹除了自己存在的所有痕跡。
    没有下辈子,没有轮迴。
    只换来这一炉子黑乎乎的药膏。
    “老板…”
    苏文哽咽著,紧紧攥著拳头,“张爷爷他…”
    顾渊没有回头。
    他默默地將那块写满遗言的白布折好,放进自己的贴身口袋。
    没有流泪。
    厨子在厨房里,见惯了剥皮抽筋,见惯了生死轮迴。
    但作为掌柜,他也清楚,世间有些帐,重得连命都称不起。
    “是个倔老头。”
    顾渊轻声评价了一句。
    他伸出手,在那滩黑色的药膏上方虚按了一下。
    感受著里面蕴含的那种能定住岁月流转,稳固认知常理的磅礴药力。
    “这饭钱,给得太多了。”
    顾渊收回手,语气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去,把柜子里的那个食盒拿来。”
    他转身,对著还在抹眼泪的苏文说道,眼神冷冽。
    “他既然付了钱。”
    “这单生意,顾记接了。”

章节目录

全球诡异,我的客人全是大佬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全球诡异,我的客人全是大佬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