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一號,星期三。
    正式上课第一天。
    早上七点五十分,顾屿坐在六教203教室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面前摊著一本崭新的《政治学导论》。
    塑封都没拆。
    沈昭野在他左边打了个能把窗户玻璃震出裂纹的哈欠,整个人趴在桌上,头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地从臂弯里钻出来:
    “军训的时候想上课,上课了又想军训。人就是这么贱。”
    季时安在顾屿右边,已经把课本目录工工整整地抄了一遍,正在旁边的笔记本上画思维导图。
    每个分支节点都標了页码,连字號大小都分了三级。
    开学第一天。
    直接被卷麻了。
    顾屿没翻书。他扫了一眼教室。
    四十多號人,军训两周晒出来的肤色差异在室內灯光下格外显眼。
    有人黑得跟换了个种族似的,有人只是微微泛红。
    差距全写在防晒霜的品牌和涂抹频率上。
    孙磊坐在第二排正中间。
    腰板挺得笔直,跟还没接到解散令似的。
    面前摊著一本从图书馆借的《国际关係史》,书脊上贴著条形码,借阅卡上的日期是昨天。
    报到第一天就跑图书馆了。
    八点整。
    教室里的嘈杂声像被人拧了开关,齐刷刷断了。
    不是谁喊了安静。
    是陆知远走进来了。
    圆框眼镜,白衬衫塞进深灰西裤,袖口卷到小臂中段。
    左手腕上一块老旧的卡西欧电子表,錶带边缘已经起了毛。
    这块表跟了他不短的年头。
    右手拎一个蓝色文件袋,袋口叠得整整齐齐。
    他进门的第一个动作不是看讲台。
    是扫人。
    目光从第一排最左边起步,匀速横移,像一台校准过的扫描仪,一路扫到最后一排右侧角落。
    速度不快不慢,几乎没有在任何一张脸上多停。
    只在掠过第三排靠走道那个位置的时候,目光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极短的一瞬。
    那里坐著军训期间唯一一个发简讯说“老师,我明天要生病”的男生。
    陆知远走到讲台前,把文件袋放下,抽出几张a4纸,按顺序排好。
    动作乾净利落,没有一个多余的手势。
    “大家好。”
    教室里最后那点窸窸窣窣的动静自动消失了。
    “军训的时候大家跟我见过一面,但那次比较匆忙。今天正式开课,我做一个正式的自我介绍。”
    他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
    字不花哨,但每一笔都稳。
    横平竖直,收笔乾脆,像用直尺比著写的。
    陆知远。
    “公共管理学院,公共政策方向,博三在读。”
    放下粉笔,转回来面对全班。
    “从今天开始,我是你们2013级社科实验班的兼职辅导员。”
    推了推鼻樑上的圆框眼镜。
    “说几件事。”
    没有寒暄。
    开口就是乾货。
    “第一,学分。”
    “大一是通识加基础课阶段,本学期必修课加起来大约十七个学分。大二上学期专业分流,可选方向有国际政治、社会学、经济学、心理学。分流依据是大一成绩和个人志愿,各占一半权重。”
    他扫了一眼教室。
    “翻译成人话:想去哪个方向,先把成绩考好。志愿填得再漂亮,gpa不够,白搭。”
    后排有人笑了一声。
    “第二,考勤。”
    “缺课超过课程总学时的三分之一,取消考试资格。”
    停了半拍。
    “没有补救。没有例外。每年都有人觉得自己不会是那个倒霉蛋。”
    再停半拍。
    “然后他就是了。”
    笑声多了几个。
    陆知远脸上没什么变化,嘴角那个弧度微调了一点。
    不是在笑,是一种长期跟学生打交道磨出来的克制。
    就像客服掛了电话之后的表情管理,收放自如,刚好卡在“亲切”和“別跟我耍花样”的中间线上。
    “第三,关於我。”
    他把手里的纸放下来。
    “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邮件八小时內回復。有事隨时找我,学业的、生活的、心理的,都行。”
    顿了一下。
    “但我也有自己的事。论文要写,课题要跟,导师那边的活也得盯。所以”
    目光平平地扫过全场。
    “没事的时候,自己管好自己。”
    “你们都是成年人了。成年人的意思是,你做的每一个选择,后果自己兜著。”
    教室安静了两秒。
    不是被训斥之后的那种安静。
    是一种“被当大人对待了”的安静。
    在座四十多个人,从高中到大学,听了十几年“你们是祖国的花朵”“老师是为你们好”,突然有个人站在讲台上说“你们是成年人,管好自己”。
    这种感觉很新鲜。
    像第一次喝黑咖啡。
    苦,但提神。
    顾屿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轻敲了两下。
    二十七岁,博三,兼职辅导员。
    三分钟。
    把“我是谁”“我能帮什么忙”“你们该怎么做”全交代完了。
    一句废话没有,一个多余的表情包没有。
    边界画得清清楚楚,既不端著架子,也不刻意討好。
    “好。”
    陆知远翻了一页纸。
    “接下来,班委推选。班长、团支书、学习委员、生活委员、体育委员,各一名。自愿报名,举手表决。有意向的同学直接说。”
    安静了三秒。
    顾屿在心里默数。
    一。
    二。
    三。
    沈昭野的手举了起来。
    意料之中。
    这位京圈老哥在军训这两周里,硬是把全方阵从教官到医疗兵全混了个脸熟。
    不是刻意经营,纯属天赋技能。
    见谁都能聊,跟谁都自来熟,连隔壁方阵教官的老家是山东哪个县都打听清楚了。
    “我来试试班长吧。”
    沈昭野站起来,挠了挠后脑勺,表情坦荡。
    “我这人没啥特別的优点,就是脸皮厚、腿脚勤快。大家有事找我,能办的我办,不能办的我帮忙传话跑腿。保证不掉链子。”
    简短。
    实在。
    陆知远看了看教室:
    “还有其他同学想竞选班长吗?”
    没人站起来。
    “好。沈昭野,班长。”
    后面的职位推选同样利索。
    团支书是一个说话条理清晰的山东女生,站起来自我介绍时语速均匀、逻辑分明,像在念一份提前打好的草稿。
    学习委员,季时安当之无愧。
    他甚至没举手。
    是左边的同学拍了他一下肩膀,右边的同学拿笔戳了他一下胳膊,后面的同学直接喊了一嗓子“季时安行不行,不行我替你举手了啊”。
    三面合围。
    季时安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说了一句让全班都没绷住的话。
    “行。但我只管学习的事。其他的別找我。”
    精准。
    冷淡。
    非常季时安。
    体育委员给了一个练田径的东北大哥,一米八五的个头往那一杵,视觉上就很有说服力。
    生活委员是个浙江来的姑娘,站起来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我负责收班费。交不上的提前说,別让我催,催人我不太擅长,我只擅长记仇。”
    全班笑了。
    整个流程不到十五分钟。
    乾净利落。
    陆知远把名单记在纸上,合上文件袋,扣好搭扣。
    “今天上午就到这儿。下午一点四十分,第一节英语课,二教301。”
    他拎起文件袋,目光最后扫了一遍教室。
    “教室別走错。”
    然后转身走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稳而有节奏,越来越远。
    沈昭野已经被几个同学围住了。
    新任班长秒速进入角色,掏出手机开始建班级群,嘴里嚷嚷著:
    “都加一下引力!群名我来起!谁都別抢!”
    十秒后,群建好了。
    群名:【社科一班·六教最靚的崽】。
    顾屿瞟了一眼,默默点了加入,然后把群消息设成了免打扰。
    他没有参与新班长的就职狂欢。
    低下头,看了一眼手机。
    飞书的未读消息红点安静地亮著。
    一条,四十分钟前发来的。
    发消息的人叫林溪。
    【顾总,清华主楼报告厅今天下午两点,万事俱备。海报已经铺开,简歷通道截至今早八点,收到1347份投递。您今天来现场吗?】
    教室里的嘈杂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沈昭野在喊“谁还没进群”,浙江姑娘在统计班费標准,季时安重新低下头继续画他的思维导图。
    顾屿手指在屏幕上轻敲了一下。
    回了一条消息。
    【你让他们先面试。我上完课就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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