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炉里的火星往上乱躥。
    朱允熥坐在紫檀木书案后头。
    手里捏著那张硬黄纸写的急报。
    看完最后一行字。
    他把纸条翻过来。
    倒扣在桌面上。
    一句话都没说。
    李景隆站在书案侧边。
    脖子伸了伸。
    “殿下。”
    “蓝大將军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辽东什么情况?”
    朱允熥食指点著纸背。
    敲出两声轻响。
    “老四跑了。跟老十七凑到一块。”
    “四万人扔了杂物。全往罗斯人的地界去了。”
    李景隆右手直接摸向腰间的金算盘。
    大拇指拨上去两个算珠。
    磕出清脆的一声响。
    “这事麻烦了。”李景隆抬头。
    郁新坐在右边的靠背椅上。
    怀里拢著个小铜手炉。
    他手一抖。手炉险些滚到地上。
    “殿下!”
    郁新站起身。两步跨到大殿中央。
    “他们这是抗旨!”
    “拿著大明养出来的精骑去打自个儿的天下!”
    郁新往前再逼一步。
    “辽东到极北,路途远得很。”
    “蓝將军的大炮根本推不过去。”
    “他们要是在那边扎稳了根。大明的手就够不著了!”
    郁新拿手背敲打著另一只手的掌心。
    “立国詔书成了张废纸。”
    “岁贡一文钱都收不到。”
    “殿下,这局咱们亏空了底子啊!”
    朱允熥没理他。
    端起桌上的汝窑茶碗。
    喝了一大口热茶。
    瓷杯放回桌面。
    发出一声脆响。
    “亏空?”朱允熥看著郁新。
    “郁尚书管著大明户部。”
    “这笔帐你算得不对。”
    朱允熥站起身。
    皮靴踩著地砖。
    直接走到墙上掛著的世界大地图前。
    手指点在极北那一大片空白区域。
    “这地方有铁矿吗?”
    郁新摇头。
    “有关外蛮子,有也是露天碎矿,没法用。”
    朱允熥手指挪回建州的位置。
    “那这里有盐井吗?”
    郁新再次摇头。
    “关外一尺全是冻土,不產青盐。”
    朱允熥收回手。
    转身面对两人。
    “没铁。他们战马掉的蹄铁拿什么补?”
    “刀剑卷了刃拿什么换?”
    “没盐。四万精骑加战马,三个月后连提刀的力气都没。”
    朱允熥走回桌案前。
    “老四以为往北跑。就能跳出大明的圈子。”
    “错得很离谱。”
    朱允熥拿起一管狼毫笔。
    直接扔在郁新脚下。
    “郁尚书。拿炭笔。咱们算算明细。”
    郁新左手托著袖口。
    右手从里头掏出一个牛皮封面的软抄本。
    再摸出一截黑炭笔。
    他翻开第一页。
    炭笔点在纸面上。
    “殿下请讲。”
    “传孤的令。户部出钱出人。”
    “在建州废墟设大明第一座关外榷场。”
    朱允熥竖起一根手指。
    “明码標价。”
    “江南十文钱一斤的青盐。”
    “运到建州。换十张上等紫貂皮。”
    郁新低头。
    炭笔在纸上画了一道。
    发出沙沙的声音。
    “殿下。青盐运费算上。每斤本钱三十文。”
    “一张紫貂皮。送进应天府。卖给勛贵人家。”
    “最低作价两百两白银。”
    郁新停下笔。
    抬起头看朱允熥。
    “十张就是两千两白银。”
    郁新双手合拢。帐本被夹在中间。
    “三十文的本钱。换两千两白银。”
    “一万三千倍的利!”
    郁新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往上拔。
    整个身子前倾。
    “殿下。”
    “太仓空了几十年。真按这买卖来做。”
    “做上五年,大明的金砖能从奉天殿铺到朝阳门!”
    朱允熥看著郁新那张狂热的脸。
    “不仅是青盐。”
    “一口生铁锅。换五百斤精选铁矿石或者三匹好马。”
    “一斤江南生茶。换十头羊。”
    朱允熥两手撑在书案边缘。
    “老四在极北打生打死。”
    “拼了命从罗斯人手里抢来皮草和金银。”
    “打完了。他能不吃饭?能不补铁器?”
    “他带不走高炉。他不会煮盐。”
    “他最后只能推著板车。”
    “拉著一车一车拿人命换来的好东西。”
    “到大明的榷场门口。”
    “乖乖排队换几口做饭的铁锅和一袋保命的粗盐。”
    朱允熥坐回椅子上。
    “立国?当皇帝?”
    “到了榷场门口。”
    “不掏钱他照样得饿死。”
    “大明就是唯一开店的庄家。”
    李景隆在旁边听完整段话。
    左手扶著算盘边缘。
    “殿下。”
    李景隆插话进来。
    “老四不是傻子。寧王也不傻。”
    “这明摆著宰人的买卖。他们要是不买呢?”
    “强行去抢高丽,或者硬扛?”
    朱允熥敲击桌面。
    “高丽穷得尿血,没盐给他们。”
    “硬扛更扛不住。不吃盐马不走,人瘫软。”
    “这是要命的刚需。”
    朱允熥从抽屉里抽出一份长长的清单。
    甩到李景隆胸前。
    “拿著这个。去户部仓库提货。”
    “江南的丝绸。武夷山的茶叶。景德镇的瓷器。”
    “一批批给孤往建州运。”
    “他们在那打下地盘当了主子。”
    “能光著身子披羊皮过冬?”
    “能天天茹毛饮血不喝茶解腻?”
    “把这些送过去。掏空他们口袋里最后一个子儿。”
    建州旧址。
    蓝玉站在齐脚踝的厚雪里。
    风很大。
    传令兵站在他两步外。
    双手举著从兵部加急发来的明旨。
    副將凑到跟前。
    “大將军。太孙怎么责罚咱们放跑了燕王?”
    蓝玉一把扯过那张黄纸。
    甩在副將脸上。
    “罚个屁。”
    副將拿下黄纸。
    念出声来。
    “大军就地驻扎。”
    “起五座石头大城。修总兵府。”
    “设大明辽东第一榷场。”
    副將念完了。捏著纸半天没动。
    “不追了?”
    蓝玉转身。
    军靴踩在雪壳子上。嘎吱作响。
    “太孙说不追。”
    蓝玉指著脚下的废墟。
    “太孙从东宫金库拨了五百万两白银。”
    “现银已经在海上了。”
    “太孙让老子拿这钱去砸人。”
    蓝玉大步走到一堆烧毁的破木头前。
    “明天一早。”
    “在南边海边空地上。架起三十口大铁锅。”
    “拿咸鱼和粟米混著煮粥。”
    “派快马出去方圆五百里喊话。”
    “山东、河北逃荒到关外的流民。全给老子叫过来。”
    蓝玉一脚踢飞一块黑炭。
    “一块城墙砖。算两文钱工钱。”
    “一面墙干完当场结帐。”
    “老子要在半年內。把这建州荒地砌成铜墙铁壁!”
    副將把黄纸塞进怀里。
    往北边看了一眼。
    “大將军。燕王跟寧王手底下的兵可全没饿死。”
    “四万人。真杀个回马枪抢咱们怎么办?”
    蓝玉反手拍在身旁的红夷大炮铁管子上。
    炮管冰冷。
    “四百门大炮。”
    “老子把它们全绑在城头的炮台上。”
    “他敢来抢老子锅里的一块肉。”
    “老子就让他四万人全变肥料。”
    距离建州五百里外。
    北方。
    风卷著枯草和雪粒乱飞。
    燕军大帐。
    张玉走进来。
    手里提著两个瘪下去的麻袋。
    直接扔在泥地上。
    麻袋落地没发出一丁点沉闷的声响。
    张玉弯腰。
    解开袋子口上的麻绳。
    手伸进去抓了一把。
    拿出来摊开。
    全是一堆灰白夹杂著泥土的碎块。
    “王爷。”
    张玉把土块摔在地上。
    拿脚尖拨弄了两下。
    “最后一点底子了。”
    “从韃靼人地窖里挖出来的劣等土盐。”
    “全刮乾净了。”
    朱棣从火盆边站起来。
    走到那堆土块前。
    低头看著。
    “还能撑几天?”朱棣问。
    张玉摇头。
    “几万匹战马吃不上盐。站都站不稳。”
    “將士们这几天嚼肉都没味。”
    “撑死还有三天。”
    “三天后就算遇到罗斯人的军队。咱们的人连刀把都攥不住。”
    姚广孝坐在一旁的马扎上。
    手里的念珠早停了。
    “寧王殿下早上来催了三回。”
    “朵顏三卫的马已经开始掉膘。人怨气很大。”
    朱棣绕开地上的土盐。
    走到大帐门口。
    挑起厚重的门帘。
    外头全是灰濛濛的天。
    南边。
    建州的方向。
    “蓝玉那边什么动静?”朱棣背对著人问。
    张玉赶紧回话。
    “斥候去看了。”
    “大军一动不动。在砍树。烧砖。”
    “起高炉熬大锅粥招流民。”
    “他们在筑城。”
    朱棣放下门帘。
    转身走回案桌旁。
    从厚厚的一摞地图底下。
    抽出那份印著太孙大印的黄纸詔书。
    视线在上面扫过。
    朱棣隨手把詔书扔进旁边的火盆里。
    火苗窜上来。
    瞬间把纸张烧卷了边。
    “朱允熥这是在熬鹰。”
    朱棣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知道咱们早晚得回头找他。”
    门外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朱权跳下马。
    直接推开门帘闯进来。
    油布披风上全是半化不化的雪水。
    “四哥!”
    朱权大步走到朱棣面前。
    “朵顏三卫的头人们全闹起来了。”
    “没盐吃。马走不动道。草场上的死马一天比一天多。”
    朱权指著外头。
    “距离罗斯人的村寨还有上千里。”
    “打过去之前咱们的人先全死在雪地里了。”
    朱权盯著朱棣。
    “必须想辙弄盐。”
    朱棣看了他一眼。
    坐回椅子上。
    “去建州买。”朱棣开口。
    朱权愣住。
    停下脚。
    “买?蓝玉的大炮口还对准咱们后脑勺呢。”
    “他能好心卖咱们盐?”
    姚广孝从马扎上站起来。
    乾瘦的身子挡在两人中间。
    “寧王殿下。”
    “蓝大將军肯定卖。”
    姚广孝乾咳了一声。
    “太孙要是想断绝咱们的生路。蓝玉的炮兵早就压上来了。”
    “他不追。”
    “就在建州起城池。”
    “这是把店面开到了咱们的必经之路上。”
    “等著咱们带东西上门去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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