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把刀收回鞘里。
    “老陆,全记在羊皮册子上。”
    “派快船。八百里加急,口供战报一起送回应天府。”
    他站在船头,海风把头髮吹乱了,没去理。
    钟粹宫。
    那条线从福建外海起头,穿过盐商的地库,穿过六部的公房,一路钻进了皇爷爷的眼皮子底下。
    根还在。
    “传令常升。”朱允熥开口,声音平得没有一点起伏。“林镇南留活口。”
    他走回太师椅,坐下。
    “孤要亲手扒他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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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后。应天府。奉天殿。
    茹瑺站在文官最前面,手捧笏板,后槽牙咬得死紧。
    他等了三天了。
    今天。正好收网。
    他深吸一口气,刚要迈步。
    殿外一声尖厉的通传,直接砸进来。
    “八百里加急!福建大捷!”
    锦衣卫千户双手高举红翎急使匣,衝进大殿,脚底在金砖上滑出三尺远,单膝跪地。
    赵勉的手脚一下子全凉透了。
    龙椅上,老朱腰背挺直。
    “念。”
    千户拆开火漆封,嗓门撞著房梁。
    “皇太孙於泉州外海,正面击溃福建水师!斩敌过万!”
    “火炮洗地,烧毁泉州全港!”
    “开国公常升全歼浪人武士四千!筑京观於泉州海岸!”
    “太孙炮轰城门,生擒福建都指挥使林镇南!”
    大殿里没有声音。
    茹瑺两腿发软,整个人直接跌坐在金砖上。
    笏板掉在旁边,脆响一声,没人去看。
    龙椅上,老朱愣了三息。
    双手拍在膝盖上,猛地起身。
    “好!”
    这一声从胸腔里炸出来,大殿四壁来回震盪。
    紧跟著是放肆的大笑。
    老朱指著底下那群脸色灰白的文官,笑得前仰后合。
    “你们不是咒他死在海上吗!”
    “你们不是说林镇南两万兵,他拿不下来吗!”
    笑声断了。
    杀气上脸。
    “蒋瓛!”
    “臣在!”
    “拿太孙送回来的供词名单,直接去六部衙门锁人。不管几品,当场抄家。”
    老朱低头,俯视瘫在地上的茹瑺。
    “咱倒要看看,谁还在拿福建沾著血的黑钱。”
    茹瑺闭上了眼。
    全完了。
    ---
    谨身殿。
    大门合拢,风雨声全被厚重的木门堵在外头。
    朱元璋坐回御案后头,没戴翼善冠,几缕乱发搭在额头上。
    两根手指捏著一张带血的羊皮供词,视线落在纸面上最后几行字上,一动不动。
    炭火在角落里爆出一声轻响。
    王景弘低著头,双手端著一碗参茶,碎步挪到御案旁,弯腰放下,退后半步,双手重新拢回袖子里。
    谨身殿的气氛不对。
    朱元璋的呼吸太平了。
    平得不正常,完全不是刚刚在奉天殿下令抄了半个朝堂的人该有的状態。
    大殿西南角的阴影里站著个人。
    朴不花。
    內廷第一高手。
    他站在那里,连活人该有的气息都没透出来半分。
    朱元璋放下羊皮供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钝响。
    王景弘腰弯得更低。
    “王景弘。”
    “奴婢在。”
    “你跟了咱多少年了。”
    “回皇爷,洪武元年算起,整整二十五年了。”
    朱元璋端起参茶,吹了吹白气,喝了一小口,放回去。
    “二十五年。”
    他把桌上那张羊皮供词往前推了一寸,推到桌案边缘。
    “太孙在福建杀了林镇南。从副將嘴里撬出来点东西。”
    朱元璋指著那张纸。
    “你念书多,字认得准。给咱念念,最后那一行写的是什么。”
    王景弘上前两步,双手捧起羊皮供词。
    纸上带著海水的咸腥气,还有几处乾涸的血斑。
    他扫过开头的战报,视线继续往下。
    目光停在最后三排字上。
    手上的力气突然散了。
    “送入应天府……钟粹宫……”
    嗓子里堵著什么,每个字都要硬挤出来。
    “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景弘之义女……”
    “年收现银……五十万两……”
    王景弘念不下去了。
    两条腿脱了力,整个人当场砸在金砖上。
    没有求饶。没有喊冤。
    他用双手把羊皮纸平放在身前的地上,额头死死贴著冰凉的砖面,浑身在抖。
    谨身殿里没有一丁点声音。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俯视著地上这个跟了自己二十五年的老太监,没有发火,甚至没有拍桌子。
    “五十万两。”
    朱元璋念出这个数字。
    “咱给大明七品知县发的俸禄,一年不到百石。”
    “你一个没长把的太监,在外面认了个干闺女,一年从外头捞五十万两现银。”
    他站起身,布鞋踩著金阶,一步一步走到王景弘面前,停在他脑袋跟前。
    “咱杀尽了天下的贪官。”
    “结果回过头来。”
    “在咱睡觉的后院里,藏著个吃金子的畜生。”
    王景弘的头磕在地砖上,冷汗漫开一大片。
    “奴婢死罪。”
    辩解没有用。这是太孙在几千里外拿刀审出来的铁证,太孙送回来的东西,老朱绝对信。
    朱元璋低下头,看著王景弘发抖的肩膀。
    “你知不知道那是哪里来的钱。”
    声音压得极低。
    “那是林镇南放倭寇进福建屠村换来的黑钱!”
    “那是七千大明百姓的血换来的银子!”
    “你们敢把这种钱弄进紫禁城!”
    他抬起右脚,鞋底重重碾在王景弘的左手上。
    骨节发出刺耳的脆响。
    王景弘死咬著牙,手背上的皮肉被粗糙的布鞋底磨破,没敢吭一声。
    朱元璋收回脚,转身走回御案前。
    背对著王景弘。
    “咱不杀你。”
    这五个字落下来,王景弘全身猛地一抖。
    “杀了你,便宜了你。”
    “你在宫里安插了多少手脚,收了多少外头的脏钱。”
    朱元璋抓起桌上的茶碗,砸在地砖上。
    白瓷碎成几瓣,参茶泼了王景弘一头一脸。
    “你自己去擦乾净。”
    朱元璋转头,看向墙角的阴影。
    “朴不花。”
    阴影里的人动了,脚步没有一丁点声音。
    朴不花走到台阶下,一身毫无品级的素色太监服,脸白得像抹了麵粉。
    “皇爷。”
    “跟著他去。”
    朱元璋指著地上的王景弘,顿了顿。
    “钟粹宫里的人,一个別留活口。”
    “王景弘要是手抖,你连他一起切了。”
    “奴婢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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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景弘从地上爬起来,左手已经肿起老高。
    他没去擦脸上的茶水和参片,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大红色的太监服在地砖上拖出几道水痕,慢慢退出殿门。
    外头天色全黑,阴云压在琉璃瓦上。
    朴不花走在他身侧,两人的脚步踩在长长的御道上。
    “王公公,走快些。”
    朴不花语调平平。
    “皇爷不喜欢等。”
    王景弘停下来,转过头,看著身旁这个不受任何品级管辖的同类。
    “杂家认栽。”
    他甩了甩红肿的左手。
    “那个蠢货收钱的时候,真没跟杂家通气。但这口锅,杂家必须背。”
    朴不花没接这话。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黑色的木牌,在半空中晃了两下。
    甬道两侧的夹墙后头,毫无徵兆地翻出十二个穿黑衣的人。
    脸蒙黑布,手里提著细长的钢刀,落地没有任何声音,活脱脱从墙缝里钻出来的。
    大內隱卫。连锦衣卫都不知道这批人的存在。
    王景弘看著这十二把刀,心底彻底凉透了。
    今晚钟粹宫,必定血流成河。
    “带路吧,王公公。”
    朴不花往前迈步。
    王景弘咬著牙,朝后宫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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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粹宫。
    正殿偏门紧闭,屋里点著四根手臂粗的儿臂烛。
    王怜儿坐在酸枝木大桌前,一件违制的江南织造雪缎长裙,头髮盘得油光水滑,手里拿著象牙拨盘算盘。
    噼啪噼啪,算得正起劲。
    桌上堆著五个敞盖的檀木箱子,金条银票码得整整齐齐,火烛光一照,黄澄澄一片。
    贴身的小太监伸长脖子,眼睛直勾勾盯著箱子里的黄白之物,动都不动。
    算盘声一下接著一下。
    殿外长长的御道上,十二双脚步声正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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