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咱们不叫人。”
    李二牛把拐杖一扔,那只独眼里满是怒火:
    “在蒙元韃子眼里,咱们汉人叫『两脚羊』!那就是跟猪狗牛羊在一个槽里抢食的畜生!”
    人群里,几个上了岁数的老人,牙齿磕得咯咯作响。
    那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怕。
    “谁家娶媳妇,头一夜得先给韃子保长送去!那是初夜权!不送?全村连鸡犬都不留!”
    “韃子杀个汉人,就像踩死只蚂蚁!赔头毛驴就能抵命!”
    “咱们要想活命,得跪在地上给人当上马石,得把亲闺女洗乾净送去给人糟蹋,就为了换一口发霉的烂肉!”
    李二牛满脸沟壑里全是浑浊的老泪,咸得发苦。
    “咱们连个大名都不配有,就是李二、王五、赵六!”
    “是谁把咱们从烂泥坑里硬拽出来的?!”
    李二牛那根枯树皮一样的手指,猛地戳向台阶上那个穿破铁甲的老人。
    “是朱重八!是皇爷!”
    “皇爷带著咱们,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跟韃子干!把咱们被打断的脊梁骨,一根一根接回来的!”
    “再看看太子爷!”
    手指一转,指向朱允熥身上那件空荡荡、沾满泥水的杏黄旧袍。
    “太子爷是真把咱们当家里人啊!谁家当官的老爷肯给咱们背沙袋?谁家贵人肯把身上的绸缎脱给咱们穿?”
    老人的声音陡然尖利,像把生锈的锯子,硬生生锯开孔訥那群人的胸膛。
    “可在你们这群读书人眼里呢?”
    “嘴里念著圣人文章,肚子里装的全是男盗女娼!贪咱们的救命钱,杀咱们的救命恩人!”
    李二牛嘶吼著,问出了那句要命的话:
    “你们跟当年的蒙元韃子……有个屁的两样?!!”
    这一问,炸了。
    死寂。
    几十万人的死寂。
    有什么两样?
    没两样。
    以前的韃子用刀砍头,现在的儒生用笔杀人。
    甚至更毒,更狠。
    因为他们穿著汉人的衣裳,吃著汉人的供奉,却要把这大明的根给刨了!
    “没两样……真他娘的没两样……”
    那个河南汉子站在最前头,嘴里反覆念叨这几个字。
    他手里死死攥著那块给老娘擦骨灰的破布,雨水顺著指缝往下滴。
    他抬头。
    不再看神仙,也不再看老爷。
    他盯著孔訥,只当对方是偷了救命粮还杀了送粮人的毛贼
    “你们……把给俺们活路的太子爷弄死了。”
    汉子话音不高,却在沉默的人群里炸开
    “然后把贪来的银子,修了自个儿的园子,买了漂亮的小娘们,是不是?”
    孔訥被这眼神烫得一哆嗦,胃里一阵抽搐。
    他见过无数种眼神。
    唯独没见过这样的注视,直要拆了他抵命
    “刁民!你想干什么?”
    孔訥身后,一个礼部员外郎炸了毛。
    即便跪在泥汤里,那股子当官的颐指气使还是改不了。
    “国家大事,自有朝廷法度!尔等草民,在这午门禁地大呼小叫,成何体统?!还不退下!”
    这一嗓子,彻底把火药桶点了。
    那汉子没退。
    他往前跨了一步,那双满是老茧的大脚,直接踩进属於官员才能跪的“贵人区”。
    一脚泥水,溅那员外郎一脸。
    “体统?”
    汉子咧开嘴。
    “俺娘被水冲走的时候,你们跟俺讲体统了吗?”
    “太子爷背沙袋背得脚底流脓的时候,你们这帮孙子在讲体统吗?”
    “现在杀人偿命了,你跟俺讲法度?”
    喉咙一滚。
    “哈——呸!!”
    一口浓痰啐出去,正打在员外郎的乌纱帽上
    “我呸你祖宗的体统!!”
    这一口痰,就是衝锋號。
    “说得对!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老天爷定的理!”
    “太子爷是恩人!恩人被人害了,咱们要是干看著,那是连畜生都不如!”
    “打死这帮黑心烂肺的王八蛋!”
    轰——!
    人潮炸了。
    几万个忍够了的人往前冲,直朝著官员们压过去
    那不是造反。
    那是討债!
    锦衣卫想要拦,蒋瓛的手都按在刀柄上。
    可看著面前的人群,这位杀才的后背渗出一层白毛汗
    拦不住。
    这一刀砍下去,毁的是大明的根基
    眼看那几千名“读书种子”就要被踩成肉泥。
    “慢著!!!”
    一声悽厉的嘶吼响起。
    他跳起来,挡在官员身前
    他怕了。
    这回是真怕了。
    他必须站出来。
    不是为了救人,是为了救这“士大夫”最后一点特权。
    要是今天这口子开了,要是让泥腿子都能隨意审判官员,这天下还是他们的天下吗?
    “陛下!三殿下!!”
    孔訥朝著高台不停磕头:
    “不能动啊!千万不能动私刑啊!”
    “詹徽有罪!吕氏有罪!可我们没下毒啊!”
    孔訥指著身后那些瑟瑟发抖的门徒:
    “我们只是读圣贤书,只是修史!我们何罪之有?”
    “既然殿下说有罪,那就该交由三法司会审!这是大明的律法!是陛下亲定的规矩!”
    “该剐的剐,该杀的杀!但不能让百姓动手!”
    孔訥看著那些逼近的泥腿子,脸上的肉都在哆嗦:
    “那是暴民!那是流寇!此例一开,国將不国啊陛下!!”
    “今日他们能为了太子杀官,明日就能因为赋税杀县令!这大明就成了土匪窝了!”
    “这天下还有规矩吗?!还有王法吗?”
    不得不说,孔訥是个玩弄人心的高手。
    在必死的局里,他抓住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程序正义。
    他在赌,赌朱元璋是个皇帝,赌朱家还要坐这天下。
    只要是统治者,就绝不敢放任底层百姓隨意杀戮官员,哪怕这官员有罪。
    这关乎统治阶级的底线。
    这番话一出,那些跪在地上的翰林、监生们,终於抓住活命的由头
    “衍圣公说得对!我们要三司会审!”
    “我们没下毒!我们只是被蒙蔽了!”
    “国无法不立!不能让暴民乱了朝纲啊!”
    几千张嘴同时嘶吼,喊声盖过百姓的怒骂
    百姓们愣住了。
    他们是大字不识的粗人,一听到“国將不国”、“朝廷法度”这些大词儿,本能地有些发虚。
    咱们……是在坏规矩吗?
    要是为了报仇把大明朝搞乱了,那咱们不就成罪人了吗?
    那个河南汉子举起的拳头僵在半空,回头看一眼身后的李二牛,眼里全是迷茫。
    台阶之上。
    朱元璋那双浑浊的老眼眯起来,握著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当然听得懂孔訥的意思。
    这是阳谋。
    这帮酸儒是在用“治国权”威胁他。
    要是答应了三司会审,这帮文官就能拖。
    拖上个三年五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把罪责全推给詹徽那个死鬼,剩下的人照样当官,照样吸血。
    可要是不答应……
    真让百姓在午门前把几千个官给活撕了,这以后朝廷的威信確实碎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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