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章
    翌日一大早,天空飘起了小雪。
    陈应早上起来,简单洗漱后,发现整个府邸已经雪白一片。
    陈大牛过来稟告道:“千户大人,锦衣卫许显纯许大人派人送来十只羊,还有一些酒水……”
    “许大人派的人呢?”
    “已经回去了!”
    陈应笑道:“大牛,想不想吃羊肉!”
    “想!”
    陈大牛这段时间跟著陈应,生活水平提高了不少,可问题是,想要吃肉依旧非常困难,现在的大明是小农经济时代,普通百姓家里几乎不养羊、猪之类的牲畜,因为没有多余的粮食可以养。
    地主和士绅家里倒是有粮食养,可问题是,人家不需要卖羊卖猪换钱,所以市面上,流动的牛羊肉,非常少,而且价格非常贵。平均在二十五文钱至四十文钱一斤,普通人根本就吃不起。
    “把羊杀三只,咱们今天吃涮羊肉!”
    “是!”
    不多时,院內传来一阵羊的惨叫,陈大牛拿起刀,一刀捅在羊脖子上,由於位置不对,羊发出悽厉的惨叫。
    “真是一个棒槌!”
    陈大牛感觉自己丟了脸,一把抓住羊,双手抱住羊的脖子,用力一拧,羊就倒在地上抽搐起来。
    很快羊被杀好,剥皮,由於天气太冷,很快羊肉就冻得硬邦邦的。军户们倒没有跟著陈应吃涮羊肉,他们更喜欢大口吃肉。
    他们把羊肉剁成拳头大小的块,扔进大锅里,加入生薑和大葱,直接开始煮,陈应亲自动手,將羊肉切成羊肉卷。
    陈应这座新府邸里,可没有火锅,好在,他的马车上就有整套的火锅,在马车里点燃小火炉,京城的涮羊肉火锅与后世的重庆火锅不一样,这是白水锅底,调好麻汁酱齐活。
    就在陈应刚刚准备开吃,外面就传来门房的匯报:“千户大人,卢公公来了!”
    “快请!”
    “陈大人早!”
    卢九成穿得如同企鹅一般。
    “公公吃了没?”
    “哎呦,陈大人唉,都什么时候了,您还顾著吃呢!”
    “上来暖和暖和!”
    陈应请卢九公上车,他与陈大牛、卢九成三人围坐在马车的卡座里。
    “出大事了!”
    “什么事?边吃边说……”
    卢九成恨铁不成钢地道:“陈大人,您看看……”
    这是一份抄录的奏摺。
    奏为劾沙河守御千户陈应媚阉乱政惑君蠹国事
    臣刑科给事中解学龙谨奏,窃惟纲纪之重,首在肃朝仪而清奸慝;社稷之危,常起於宵小之荧惑圣听。今有沙河守御千户陈应,本系武弁末流,猥以匠作微功,得蒙天恩擢用。乃敢恃宠骄恣,阴结阉宦,窥测宫禁,其罪有三,请为陛下沥血陈之……
    解学龙的弹劾奏疏措辞激烈,给陈应按了諂事阉竖,坏朝廷法度。妄议朝政,恃宠僭越言路。献奇技淫巧,蛊惑圣心三条大罪。
    他还请求天启皇帝,速敕锦衣卫逮应下詔狱,明正其欺君罔上、勾结內侍、紊乱朝纲之罪。宜付西市,显戮悬首,以儆天下效尤。更乞彻查与其交通之內宦,剪蔓除根,使清明之气充塞朝堂。则祖宗法度昭彰,社稷危而復安矣。
    陈应扫了一眼,淡淡地笑道:“就这?”
    “哎呦,陈大人唉,你有所不知,这解学龙奏摺一弟,紧接著,东林一系的御史、给事中纷纷跟进,弹劾陈大人的奏疏堆满了通政司的案头。”
    陈应將羊肉蘸在麻酱汁里,美美地吃了一大口:“魏公公怎么说?”
    “魏公公全部压下来了,可是……”
    “卢公公,吃肉!”
    陈应淡淡一笑,其实昨天在跟天启皇帝皇帝奏对的时候,他已经想到了这个结果,皇宫紫禁城早已被渗透成了一个筛子。
    天启皇帝的三个儿子三个女儿,六个孩子全部都没有长大成人,这就说明了问题,更为关键的是,哪怕陈应不懂医术,也可以看出天启皇帝非常健康,而且他还是一个閒不住的人,经常干木匠活,体质可不差。
    偏偏,天启皇帝和正德皇帝一样,落水后就不明不白的死了,这不难不让人浮想联翩。
    卢九成看著陈应没有著急,继续劝道:“陈大人,魏公公那里可压不了太久,这些奏摺迟早要传到皇爷耳朵里!”
    “陈某只是说了真话而已,难道我们大明不能说真话?”
    “不是不能说,只是按照《明伦大典》,武官言政者,以窥伺论。”
    陈应淡淡一笑:“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应对此事!”
    陈应在靖恭坊的宅子里待了两天,第三天的下午时,一名小官宦带著陈应来到紫禁城。
    陈应跟著那小宦官穿过重重宫门,来到乾清宫西暖阁。
    “伯应来了?快进来!”
    “臣陈应,叩见陛下!”
    “免了免了,你快来看!”
    天启皇帝此时如同孩童般的雀跃,他走到木箱前,蹲下身,双手扣住箱底。
    陈应正疑惑天启皇帝要做什么,却见天启深吸一口气,腰背一挺,那箱子竟被他稳稳抱了起来。
    天启皇帝搬著这口硕大的箱子,在暖阁来来到走动起来,良久,他脸不红,气不喘,轻轻放在地上。
    “你来试试!”
    “臣遵命!”
    陈应上前,同样搬起这个箱子,他的力气不小,感觉著箱子的重量,至少两百斤开外,哪怕陈应这个常年劳作的壮汉,搬起来也要咬牙吃力。
    天启皇帝显然明显知道陈应会吃力,淡淡地笑道:“伯应,感觉如何?”
    陈应现在注意到,天启皇帝那件棉袍的后背和肩胛处,布料绷得有些紧,隱约能看见下面有硬物的轮廓,袖管里似乎也有什么东西,隨著动作发出极轻微的咔嗒声。
    “陛下……您这是天生神力?”
    “哈哈……伯应,你猜错了!”
    天启皇帝一把扯开棉袍前襟,里面果然如同陈应猜测的那样,这是一副精巧的木製框架,
    由榆木和硬樺木製成,用铜轴连接,紧紧贴合在皇帝的躯干和四肢上。
    肩部有弧形托板,腰部有宽厚的腰封,大腿、小腿处也都有木製的支撑结构。最巧妙的是关节处,肘、膝、踝,都装著一种奇特的弹簧装置。
    “臥槽!”
    陈应哪里看不出,这居然是一件明朝版本的无动力单兵外骨骼系统。
    “看见没?”
    天启皇帝得意得如同一个孩子,炫耀著自己的玩具,他指著肩部的装置:“这是朕看了你那播种机的转轮机关,和四轮马车的减震装置琢磨出来的,你那弹簧只用来减震,太可惜了!朕这省力鎧,肩、腰、腿三处著力,人一动,弹簧就蓄力,再一动,蓄的力就放出来帮著使劲。”
    天启皇帝一边说著,一边演示起来,他还做了一个深蹲起身的动作。
    陈应看得非常清楚,当天启身体下蹲时,腿部的弹簧被压缩,起身时,弹簧片回弹,推著腿部向上,整个过程,天启皇帝脸上几乎没用什么力。
    “寻常人搬二三百斤,腰腿要出七分力。穿上这个,四分力就够了。”
    天启卸下肩部的扣锁,整副省力鎧哗啦一声散开落地上:“朕试过了,穿上它能连续干两个时辰的活,腰不酸腿不疼。要是用在工匠身上,一人能顶两人用……”
    陈应此时感觉非常荒谬,后世无数国家研发的无动力单兵外骨骼系统,竟然被明朝的一个木匠皇帝,用木头和钢片造出来了。
    现在虽然火銃和火器成了军队中的主流,也是附和未来的发展趋势,可问题是,女真人的火器很弱,在孔有德没有投靠皇太极之前,女真人甚至连成建制的炮兵都没有。
    也就意味著,明军可以装备重甲克制女真人的重甲部队,可问题是,大明现在太穷,大部分士兵吃不饱饭,一套全装铁甲重六十余斤,披甲作战半个时辰就力竭,若是长途行军,走十里路就能累垮一个壮汉。
    可如果……组建一支重甲步兵,再配上这种单兵外骨骼呢?省力三分之一,就意味著披甲作战时间能延长近一倍。
    意味著重装步兵可以携带更多武器、更多补给。意味著明朝那支曾经横扫漠北的铁甲洪流,有可能重现人间。
    “陛下,这……能省多少力?”
    “三成到四成,看怎么调!”
    天启皇帝从桌上拿起一张图纸,解释道:“朕测过,穿此鎧搬二百斤物,耗力相当於搬一百二十斤。若是行走,更省,因为每一步的起伏,弹簧都能蓄力回弹。这里是关键。人的力从这儿进去,经过三组槓桿放大,再传到弹簧上。弹簧蓄满力,再通过这组滑轮反推回来……”
    天启皇帝说得兴起,眉飞色舞。
    陈应心里翻江倒海。后世多少人以为天启皇帝只是个昏聵的木匠?可眼前这人,分明是个被皇位耽误了的机械天才,他设计的这套装置,已经触及了古代机械工程的精髓,能量转换与储存。
    “陛下,此物……可否赐予臣?”
    陈应一脸认真地道:“臣也可以出钱买!”
    “你要这个做什么?”
    “臣想……”
    天启皇帝道:“朕明白了,你想给工匠们用上,朕看见宫里那些搬石料、运木头的太监,一天干下来,腰都直不起来。他们也是人,也会累。朕就在想,能不能造个东西,让他们省点力气。后来朕发现,省下的不止是力气,还有……时间。一个人省三成力,三个人就能多干十个人的活。”
    “朕常想,这大明就像一架大机器,每个子民都是里头的零件。零件累了、坏了,机器就转不动。朕这个当皇帝的,不就是该想著怎么让零件更耐用、更省力吗?”
    陈应怔住了。
    这番话,哪里像是个昏君说的?
    “所以……这图纸,朕送你。”
    天启从案头抽出一卷厚厚的手稿,递给陈应:“不是赏赐,是託付。你造天启犁,就是为了给农民省力,你造播种机,也是为了给农民省力,你造四轮马车,朕知道你也是想让工匠们更省力,一辆车可以顶两三辆车,也是为了省力。那些官儿,都想著爭权夺利,只有你,伯应,你和朕一样,都想著让这天下黎民百姓,省点力气。”
    “你带著图纸去昌平,好好琢磨,把它造出来。造好了,先给工匠用,让干活的人少受点累,少受点罪,这也是朕要的。”
    陈应这才发现,天启皇帝其实是一个最朴素的人,他的心一直是好的,让他的子民,活得不那么辛苦。
    “臣……定不负陛下所託。”
    天启皇帝摆摆手:“行了,你去吧,知道你要做很多事,外头那些弹劾你的摺子,朕看见了。不用理会,一群只会耍嘴皮子的,懂什么实干,不过……”
    天启皇帝压低声音:“魏忠贤那儿,你也得应付著。这老狗虽然贪,但办事麻利。用好他……这话,朕只跟你说。”
    “谢陛下!”
    陈应深深一躬,带著厚厚的图纸和省力鎧退出暖阁。
    走出乾清宫时,雪还在下。
    宫门外,卢九成正在檐下跺脚取暖,见他出来,忙迎上来:“陈大人,皇爷怎么说?”
    “陛下说,不必理会!”
    陈应曾经也以为,天店皇帝是一个心思单纯,就爱摆弄个木工活的皇帝,不务正业,可现在看,天启皇帝比满朝文武都看得明白。
    他毕竟是以太子培养出来皇帝,与崇禎不一样。
    这个大明,和他从史书上读到的大明,好像不太一样。
    至少在这一刻,他真切地觉得,或许,大明还有希望。
    “卢公公,陈某先回去了。”
    “陈大人慢走!”
    陈应拱手谢过,登上了马车。
    雪越下越大,紫禁城在雪幕中渐渐模糊。
    他知道,此时他再无回头路。
    马车在官道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而歷史的车轮,在此刻朝著一个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向,缓缓转动了。
    马车转进靖恭坊的巷口,巷口出现一对母女,她们身边还有一个草蓆,草蓆下面似乎盖著一个人。
    “大爷,行行好,求求您发发慈悲,买下这个孩子吧!”
    巷口本来並不宽,通过一辆马车已经非常勉强,这对母女,挡住了巷口的路,孩子头上已经落了一层雪,如果不是看著孩子的眼睛还在动,还以为这是一个雪人。
    妇女似乎已经麻木了,她继续朝著门口的那人磕头。
    “滚开!”
    妇女被一个家丁模样的人踢倒在地上,妇女仿佛没有感觉到疼痛,而是机械式的磕头,嘴里喃喃道:“好心人,买下这个孩子吧……”
    “大牛!”
    陈应本不想惹麻烦,他也知道靖恭坊,也就是南锣鼓巷作为京城的核心区域,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就连他的这座宅子,前主人就是大明刑部郎中的府邸。放在后世,这可是正司级高官。
    他隔壁的邻居是户部郎中、宣大督餉李树初,也是同样属於正司级高官,李树初的名声不显,他还有一个非常牛逼的祖父,大明医圣李时珍。
    可问题是,陈应真见不得这对母女如此悽惨,看著母女的穿著,应该是属於小富人家,她们也是遇到了斩杀线。
    对於大明百姓而言,只要遇到疾病,那就是一道生死关,大富人家还行,有抗拒灾祸的风险,普通百姓,或者小康之家,这一刀下来,就会跌落谷底。
    “千户大人,咱们走吧!”
    陈应跳下马车挡住了那名正在驱赶妇女的家丁:“怎么回事?”
    “这……”
    对方看著陈应坐著四轮马车,身穿正五品緋色官服,虽然是武官,却也不敢轻易得罪,笑道:“大人,这娘们带著尸体,太晦气……”
    “你们也知道晦气,就不能帮她把尸体收殮了?”
    “小的还要吃饭……这年头,哪有那么多好心人?有钱的只当没看到,没钱的有心无力……”
    说著家丁关上了门,不再理会门口的那对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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