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春寒料峭。
    景州城的清晨,是被一阵热腾腾的包子香气唤醒的。
    厚重的城门在绞盘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早已等候在外的菜农推著独轮车,车轴发出乾涩而有节奏的摩擦声,碾过青石板路上的薄霜,匯入这座刚刚甦醒的偏远南城。
    澹臺望身著一件寻常的青布棉袍,手里揣著个刚买的烤红薯,慢悠悠地踱步在城南的主街上。
    热气顺著指尖传遍全身,稍稍驱散了清晨那股子寒意。
    按照朝廷的邸报,这里在数月前刚刚经歷了一场惨绝人寰的叛乱,隨后被朝廷派兵镇压。
    也就是尚未封王之时,苏承锦的平叛之功。
    按理说,此刻的景州应当是满目疮痍,断壁残垣,百姓流离失所,眼中满是惊恐与麻木。
    可澹臺望这一路走来,看到的却是一副截然不同的光景。
    街边的商铺早已卸下了门板,伙计们哈著白气,卖力地擦拭著柜檯。
    早点摊子上坐满了食客,谈论的不是兵灾战乱,而是东家短西家长的琐碎,或是今年春耕的雨水如何。
    就连那些平日里最是警觉的流浪狗,此刻也慵懒地趴在向阳的墙根底下,眯著眼晒著太阳。
    太正常了。
    澹臺望停下脚步,仰头看向面前这座刚刚修缮一新的牌楼。
    朱红的大漆还透著股新鲜的桐油味,檐角的瑞兽雕刻得栩栩如生,甚至比他记忆中樊梁城某些坊市的牌楼还要精致几分。
    “老丈。”
    澹臺望转过身,看向身旁一位正在摆弄糖葫芦草把的老人。
    “这牌楼看著挺新,是数月前刚修的?”
    老汉瞥了他一眼,见是个读书人模样的后生,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缺了半边的黄牙。
    “那是自然!数月前那帮当官的在城楼上射箭,把这老牌楼给烧了一角。”
    “后来义军进城,没过两天就叫人给修好了!”
    “义军?”
    澹臺望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他在邸报上看到的,可是叛军、流寇、逆党。
    “可不就是义军嘛!”
    老汉来了兴致,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眼底的那抹神采。
    “后生你是外地来的吧?”
    “你是不晓得,那帮人……嘖嘖,那是真讲究。”
    老汉伸出枯瘦的手指,比划了一下。
    “进城之后,不抢粮,不抓丁,也不进民宅。”
    “甚至连买个烧饼都照价给钱。”
    “他们只干一件事……”
    老汉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眼神里没有恐惧,反而透著一股子解恨的快意。
    “杀官。”
    “平日里那些作威作福的、贪赃枉法的、欺男霸女的,有一个算一个,全被拖到菜市口,当著大伙的面,一条条数落罪状,然后……咔嚓!”
    老汉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在说一场精彩的大戏。
    澹臺望默默地听著,手中的烤红薯已经有些凉了。
    他谢过老汉,继续向前走去。
    一路走,一路看,一路听。
    他在城中的米铺前驻足,看到米价平稳。
    他在城西的私塾外停留,听到里面传来的朗朗读书声,稚嫩而清脆。
    他甚至在州府衙门对面的茶楼里坐了半个时辰,听著说书人唾沫横飞地讲述著那场叛乱的经过。
    在百姓的口中,那根本不是一场叛乱,而是一场迟来的清算。
    那支军队大杀官僚,却小心翼翼地没有伤及百姓一丝。
    澹臺望走出茶楼时,日头已经升到了正中。
    他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看著眼前这繁华安定的景象,心中久久无法平静。
    “苏承锦……”
    他在舌尖轻轻咀嚼著这个名字,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与敬畏。
    如果说,能带兵打仗、攻城略地,那是良將。
    能安抚百姓、恢復生產,那是能臣。
    但能將一支原本应当是啸聚山林、杀人如麻的叛军,调教成这般纪律严明、秋毫无犯的义军,甚至在百姓心中留下如此好的口碑……
    这需要何等恐怖的手段?
    澹臺望自问也读过不少兵书,见过不少名將。
    但他无法想像,要花费多少心血,要拥有多高的威望,要施展怎样的权谋,才能压制住那群草莽之辈骨子里的贪婪与暴虐。
    “安北王……”
    澹臺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白雾在眼前散开。
    “竟有如此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
    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身居高位、运筹帷幄的年轻亲王形象。
    那人定是日夜操劳,耗尽心力,在无数个深夜里与那些桀驁不驯的叛军首领周旋、博弈,恩威並施,才换来了今日景州的这番局面。
    这份心机,这份耐性,这份手段,简直深不可测。
    澹臺望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他哪里知道,那位被他视为深不可测的安北王,收服这支叛军,统共也就花了半天的功夫,下了盘棋,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甚至连眉头都没多皱一下。
    但这並不妨碍澹臺望此刻对苏承锦產生了一种近乎高山仰止的错觉。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既然安北王已经把台子搭得这么好,连最难处理的民心都给安抚住了,那他这个新任知府,若是还唱不好这齣戏,岂不是要让天下人耻笑?
    “这景州,倒是比我想像中,要有意思得多。”
    澹臺望迈开步子,朝著那座威严却空荡的州府衙门走去。
    ……
    州府衙门,正堂。
    这座象徵著景州最高权力的建筑,此刻安静无比。
    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欞斜射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陈旧的纸墨味。
    澹臺望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公案后,案上堆满了杂乱无章的卷宗。
    他隨手翻开一本,上面记录的是数个月前的盐税徵收情况,字跡潦草,只有前半部分,后面便是一片空白。
    显然,负责记录的人没机会再写了。
    “大……大人。”
    一个颤巍巍的声音在堂下响起。
    一名穿著绿色吏员服饰的中年男子,正跪在地上,额头死死地抵著冰冷的青砖,身体不停发抖。
    他是这衙门里为数不多倖存下来的书吏之一。
    之所以能活下来,纯粹是因为他胆子太小,平日里连贪污受贿的资格都没有,只负责在库房里清点笔墨纸砚。
    “起来说话。”
    澹臺望放下手中的卷宗,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书吏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却不敢直视这位新任知府的眼睛,只是垂著眼帘,结结巴巴地说道:“回……回大人,这几日城中各大世家,都……都送来了拜帖。”
    “哦?”
    澹臺望挑了挑眉。
    “都说了些什么?”
    “没……没说什么。”
    书吏咽了口唾沫,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礼单,双手捧过头顶。
    “只是……只是送来了些土特產,说是给大人接风洗尘。”
    “还有……还有几位家主,说是身体抱恙,这几日闭门谢客,不敢……不敢出门惊扰大人。”
    澹臺望示意书吏將礼单放在案上,隨手翻了翻。
    好傢伙。
    百年的老参,整箱的纹银,地契,铺面……这哪里是土特產,分明就是买命钱。
    澹臺望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在怕什么。
    酉州朱家满门覆灭的消息,想必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到了这里。
    那些平日里在景州呼风唤雨的世家豪族,此刻恐怕正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生怕这位新来的知府大人,也是带著屠刀来的。
    他们不怕讲道理的官,就怕不讲道理的刀。
    而在他们眼中,能从京城那个旋涡里全身而退,还能被派到这偏远南州来的澹臺望,显然也跟那个什么司徒砚秋一样,不是什么善茬。
    “这点出息。”
    澹臺望轻笑一声,將礼单隨手扔在一旁。
    相比於他的好友在酉州遭受的冷遇与刁难,他在景州的开局,简直顺滑得不可思议。
    没有下马威,没有阴奉阳违,没有暗中使绊子。
    有的只是绝对的恐惧,和因为恐惧而產生的绝对顺从。
    但这並不意味著轻鬆。
    澹臺望抬起头,目光扫过这座空荡荡的大堂。
    以前这里应该坐满了官员。
    州丞、別驾、长史、六曹参军……
    一个庞大的官僚体系,维持著这座城市的运转。
    而现在,除了他这个光杆知府,剩下的位置,全是空的。
    那场叛乱杀得太乾净了。
    乾净到连个能干活的人都找不到。
    现在的景州,只剩下一个空壳子。
    “得找人啊。”
    澹臺望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他需要重建整个行政体系,需要有人去收税,有人去管水利,有人去抓治安,有人去判案子。
    光靠他一个人,累死也干不完。
    “我问你。”
    澹臺望看向那名书吏。
    “如今这州府衙门里,除了你这样的书吏,还有没有品阶在身的官员?”
    书吏愣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回忆。
    过了好半晌,他才小心翼翼地说道:“回大人……好像……好像还真有一位。”
    “谁?”
    “刑曹主事,方守平,方大人。”
    书吏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似是敬畏,又似是无奈。
    “方守平?”
    澹臺望在脑海中搜索著这个名字,却一无所获。
    “正是。”
    书吏解释道。
    “义军……哦不,叛军进城那天,把当官的都抓到了菜市口。”
    “大家都以为方大人这次也死定了,毕竟他是管刑狱的,平日里也没少得罪人。”
    “结果呢?”
    “结果……”
    “那些叛军拿著帐本对了一遍,愣是没找到方大人贪墨的一文钱,也没找到他判过的一桩冤假错案。”
    书吏咂了咂嘴,似乎至今都觉得不可思议。
    “最后,那位叛军头领,竟然当眾给方大人鬆了绑,还给他作了个揖,把他给放了。”
    “哦?”
    澹臺望的眼睛亮了起来。
    在这浑浊的官场大染缸里,竟然还有这样的人物?
    管刑狱,掌生杀大权,却能做到一尘不染,甚至连那些杀红了眼的叛军都挑不出毛病。
    “此人现在何处?”
    澹臺望立刻问道。
    “应该……应该就在刑曹的班房里。”
    书吏指了指后院的一个角落。
    “这几日衙门里没人,方大人就一直守在那里,说是……说是看著卷宗,怕被老鼠咬了。”
    澹臺望闻言,心中更是生出几分好奇。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站起身来。
    “传令。”
    澹臺望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迴荡,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传刑曹主事方守平,即刻前来见我。”
    ......
    一盏茶的工夫后。
    一阵沉稳而有节奏的脚步声,打破了正堂的寂静。
    不急不缓,每一步落地的声音都像是经过了丈量,轻重一致。
    澹臺望抬起头,目光投向门口。
    逆著光,一个身形瘦削却挺拔如松的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清癯,肤色微黑。
    他身上穿著一件深青色的七品官袍,袖口和领口处虽然洗得发白,甚至能看到细密的针脚修补痕跡,但却浆洗得异常平整,连一丝褶皱都找不到。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眉心那道深深的悬针纹。
    那是常年紧锁眉头,思虑过重才会留下的印记。
    他走进大堂,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公案前五步处站定。
    然后,整理衣冠,行礼。
    动作標准得完全符合《大梁礼制》的要求,挑不出半点毛病。
    “下官,景州刑曹主事方守平,参见知府大人。”
    声音清朗,不卑不亢,没有初见上官的惶恐,也没有倖存者的庆幸,更没有半点諂媚。
    澹臺望静静地打量著他,眼中的欣赏之色越发浓郁。
    这股子劲头,这身风骨。
    像。
    太像了。
    像极了自己那个朋友。
    “方主事请起。”
    澹臺望的声音温和了几分,甚至带著一丝难得的亲切。
    方守平谢恩起身,依旧垂手而立,目光平视前方,落在澹臺望胸前的补子上,既不逾矩,也不迴避。
    “本官初来乍到,对景州之事尚不熟悉。”
    澹臺望开门见山,指了指案上那堆乱七八糟的卷宗。
    “如今这衙门里空空荡荡,百废待兴。”
    “方主事能在乱局之中独善其身,坚守本心,实乃景州之幸,亦是社稷之幸。”
    这是一句极高的评价。
    若是换了阿諛奉承之辈,此刻恐怕早已感激涕零,连表忠心。
    可方守平脸上毫无变化。
    “大人谬讚。”
    方守平的声音依旧平淡如水。
    “下官不过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依律行事,恪守本分而已,当不得幸字。”
    澹臺望微微一怔,隨即失笑。
    好一个依律行事。
    这人,还真是个油盐不进的木头。
    不过,现在的景州,缺的就是这种能定得住场子的木头。
    “好一个恪守本分。”
    澹臺望点了点头,也不再客套,直接切入正题。
    “既然方主事熟悉州务,那这几日便要辛苦些了。”
    “本官打算先从刑狱入手,恢復城中秩序。”
    “那些积压的案子,还有之前叛乱留下的烂摊子,都需要儘快梳理,归档结案,以安民心。”
    澹臺望的意思很明確。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那场叛乱既然已经平息,而且现在的叛军已经成了安北王的军队,那就没必要再深究了。
    赶紧把这一页翻过去,大家向前看,该过日子的过日子,该干活的干活。
    这是官场的潜规则,也是政治的智慧。
    “大人所言极是。”
    方守平点了点头。
    澹臺望鬆了口气,心想这木头倒也不是完全不开窍。
    然而,就在下一刻。
    方守平忽然上前一步,从宽大的袖袍中,郑重其事地取出了一本厚厚的、早已整理装订好的卷宗。
    他双手托举,將卷宗高高呈过头顶。
    “回稟大人,关於前些时日景州之乱,下官已將所有涉案人员、所犯罪行、受害官员名单,尽数查证属实,记录在案。”
    方守平的声音突然变得鏗鏘有力,在空旷的大堂里迴荡。
    “叛军匪首,虽暂时逃脱法网,但其在景州城內,公然斩杀朝廷命官三十七人,劫掠府库,私设刑堂,按《大梁律》卷七谋反大逆条,皆是斩立决的死罪!”
    “下官恳请大人,即刻签发海捕文书,通传天下州府,画影图形,缉拿归案!不死不休!以此正国法,以此慰亡灵!”
    澹臺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著方守平手中那本沉甸甸的卷宗。
    那上面记录的,恐怕正是如今安北王麾下那些功臣们的罪证。
    他又看了看眼前这位一脸正气、目光灼灼,誓要为了维护大梁律法而燃尽最后一滴血的下属。
    一时间,这位素来冷静的新科状元,竟然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头疼。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景州遇到的最大难题,或许不是那些躲在暗处瑟瑟发抖的世家豪族。
    而是眼前这个把《大梁律》当成天条,把法字刻进骨头里的……活法典。
    澹臺望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用一种委婉的方式来点醒他。
    “方主事,此事……或许有些內情,你不清楚也是应当。”
    澹臺望斟酌著语句。
    “那支军队,如今已归顺朝廷,受安北王节制,正在关北抗击外敌……”
    “归顺?”
    方守平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平静的眼睛里,此刻透出锐利的光。
    他直视著澹臺望,第一次打断了澹臺望的话。
    “大人,功是功,过是过。”
    “他们抗击外敌,那是功,朝廷自可赏赐。”
    “但他们杀害命官,践踏律法,那是罪!”
    方守平的声音掷地有声,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
    “若是因为立了功,就可以抵消杀人的罪,那这《大梁律》,还有何威严?”
    “这天下的公道,又置於何地?”
    “下官只认律法,不认人情。”
    “哪怕他们是安北王的兵,哪怕他们光復胶州。”
    “只要他们犯了法,就要抓!”
    澹臺望看著他。
    看著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看著那双清澈得近乎愚蠢、却又坚定得让人动容的眼睛。
    在那一瞬间。
    澹臺望確实看见了自己那位好友的身影,与眼前之人缓缓融合,一股莫名其妙的死板劲。
    让他觉得这股死板劲,无论是在自己身上还是那位好友身上,都是如此熟悉。
    他忽然笑了起来。
    笑得有些无奈,又有些欣慰。
    “你啊……”
    澹臺望摇了摇头,指了指方守平,语气中带著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还真是块……又臭又硬的好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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