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徵那句“你想去告官举发我?”
    话音落下,酒肆內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张衡等人手已按在兵刃上,只待杨广示意。
    原来是魏徵,那就不奇怪了,这说话气度果然很魏徵。
    杨广却笑了,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自顾自地在魏徵对面坐下,抬手示意张衡等人稍安勿躁。
    “告官?举发?”
    杨广拿起桌上刚送来的酒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语气平淡却带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若因言获罪,这天下岂非无人再敢言语了?我请你喝酒,只是想听听,你这『天道不公』,究竟不公在何处。”
    魏徵见他不似作偽,戒心稍去,但胸中块垒难消,借著酒意,言辞愈发激烈。
    “不公在何处?哈!阁下看来也是殷实人家,可知这世间,从出生那一刻起,便已分了三六九等!”
    他边说边用手指重重敲著桌面。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此非戏言,而是血淋淋的世道。”
    “一个寒门读书人,便算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又能如何?抵不过那『五姓七望』出身的紈絝子弟轻飘飘一句『我家世代为官』。”
    魏徵目光灼灼,如欲喷火,將心中积鬱尽数倾泻:“阁下可知何为『五姓七望』?崔、卢、李、郑、王!陇西李氏、赵郡李氏、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滎阳郑氏、太原王氏。”
    “从秦之李信,汉之李广,再到那战国名將李牧,皆是其祖上荣光。他们垄断经学,把持清议,相互联姻,官官相护。”
    “一个勤勉官员,在地方任上呕心沥血,政绩斐然,到头来,升迁之机,可能还不如某个世家子在其族中长辈宴席上的一句美言。”
    魏徵越说越激动,声音带著悲愤。
    “一朝能有多少年?三百年便是盛世!可这些权贵世家,盘根错节,绵延千年!他们才是这天下真正的主人。我们这些寒门学子,纵有凌云之志,济世之才,也不过是他们门墙外的野草,永无出头之日!”
    “这位富家公子可知?“娶五姓之女”被视为比娶公主更荣耀,这边是世家权贵的实力,这便是你问的天道不公。”
    他一番慷慨陈词,引得酒肆中一些同样不得志的客人暗自唏嘘。
    “你倒是懂得挺多。”
    杨广静静听完,脸上並无波澜,只是轻轻转动著手中的酒杯。
    事实確实如此,世间娶亲若是娶了公主以为莫大荣耀了?还有更上的荣耀。
    岂知五姓七望之女,即便是朝中文官大將也是高不可攀,低人一等。
    待魏徵喘息稍定,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你说得不错,门阀之弊,根深蒂固,犹如参天古木,盘踞在这片土地上已千年。”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电,直视魏徵:“但魏先生可曾想过,为何在前朝北周,乃至更早,无人能撼动此局?为何到了本朝,陛下却能顶著万千压力,强行推行这科举取士之制?”
    魏徵一怔,下意识道:“自然是陛下……陛下雄才大略……”
    “不错!”杨广截断他的话,语气斩钉截铁。
    “正是因为当今陛下,本身便非完全依赖於关陇门阀崛起,更有超越门第之见的魄力与眼光。他看到了门阀垄断仕途的恶果,看到了天下英才沉沦下僚的弊端。所以,他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
    “这道口子,就是科举!”
    杨广的声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它或许稚嫩,或许在推行中备受阻挠,地方豪强或许依旧能上下其手。但,它至少给了天下寒门一个希望,一个名义上可以与世家子同场较技的舞台。它告诉天下人,才华与能力,终有一日,可以超越门第与出身。”
    “世家门阀,或许真能绵延千年。”
    杨广嘴角泛起一丝冷峭。
    “但他们能永远一手遮天吗?陛下用科举告诉你们,不能!至少,在这大隋,他正在尝试打破这千年铁幕。”
    魏徵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对方句句扣在“当今陛下”与“科举”之上,让他一时难以找到立论点。他只能梗著脖子道:“尝试?说得轻巧!可知这尝试之下,有多少寒门学子依旧被拒之门外,有多少不公依旧在上演?”
    “那就去改变它。”
    杨广猛地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地盯著魏徵,仿佛要看到他心里去。
    “遇到不公,便只会在此借酒浇愁,怒骂天道?还是说,你魏徵的才学与胆气,只够用来抱怨这世道,却没有勇气与智慧,去成为那个改变规则、利用规则,甚至制定规则的人?”
    “若人人都如你这般,只知批判,不愿躬身入局,那这世道,才真正是永无改变之日。科举是陛下给的刀,能不能用这把刀劈开一条路,看的,是尔等这些握刀的人。”
    一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魏徵耳边。
    他原本激愤的情绪,仿佛被一盆冰水浇下,瞬间冷静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与茫然。
    批判……入局……改变规则……
    这些词,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思考过。
    他一直以为自己看透了这世道的本质,却从未想过,看透之后,该如何做。
    眼前的这位“商贾”,言谈举止,见识气度,绝非寻常人物。
    魏徵看著杨广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睛,第一次感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压力和……吸引力。
    他张了张嘴,最终没能说出反驳的话,只是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杨广见状,知道火候已到,不再多言,起身对张衡道:“结帐,我们走。”
    他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依旧怔坐在原地的魏徵一眼,留下一句。
    “魏书生,若心有不甘,不妨想想。先生可有『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崑崙』的气魄?”
    说完,便带著眾人,消失在酒肆门口。
    良久,魏徵才缓缓抬起头,望著空荡荡的门口,眼中闪烁著复杂的光芒。
    他猛地抓起桌上那壶酒,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灼烧著他的喉咙,也仿佛点燃了他心中的某种东西。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崑崙……”
    魏徵低声重复著这句话,原本被愤懣充斥的头脑,此刻却异常清醒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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