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泉与往日一般平静。
    刘恭率军出征,仿佛只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对於河西诸族来说,打仗有如家常便饭,是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街巷上的商贩吆喝叫卖,酒肆里的客人浅酌閒谈,胡姬依旧翩翩起舞。
    唯有城头,凝重得不似寻常。
    王崇忠几乎合不拢眼,整日整夜地在城头立著,远远望著北方。
    “王参军。”
    一名军士端著麦粥,来到王崇忠身边,语气中带著劝诫。
    “天寒露重,您在这儿立了快两个时辰,先喝口粥暖身子吧。刘別驾勇武过人,定能平安归来的。”
    “唉,我便是担心他盲目自信啊。”王崇忠的声音里满是担忧。
    军士说:“参军何必呢?”
    王崇忠摩挲著女墙,粗糲之感使他的忧愁更重了几分:“刘別驾所率,皆是城中精锐好手。可他这一走,酒泉城兵力空虚,若他们有个闪失,这城怕是难守......”
    话音未落,城外驀地起了烟尘。
    其中一道骑手身影,如离弦之箭般衝破尘幕,快马加鞭朝著城门奔来。
    望著那道身影,王崇忠几乎要將身子探出城墙。
    待到稍微近了些,骑手得面容便清晰了。
    是石遮斤。
    “捷报!我军胜了!”
    石遮斤的喊声穿透风幕,迅速传遍城头,传入所有士卒的耳中。
    王崇忠浑身一震。
    胜了!
    “去开北城门!”王崇忠立刻朝著城楼下喊道。
    城楼下的士卒听闻,立刻来到铰链处,用力拉动铰链,厚重的包铁木门缓缓升起,堆积已久的灰尘簌簌落下。
    石遮斤策马入城,朝著王崇忠致意之后,便一路高喊捷报穿过街巷。
    原本各司其职的百姓,纷纷放下手中活计,推开木门、掀起窗欞,男女老少扶老携幼,来到街道上望著,等待著大军的归来。
    不多时,远方的军队抵达城下。
    刘恭一身青色官袍,骑在高头大马上,看著城门口等待的王崇忠,立刻跳下了马背。
    “王参军,近日来辛苦了。”刘恭握著他的手说。
    “回来便好,刘兄。”
    王崇忠面色欣慰,与刘恭简单寒暄几句,便迎著队伍进城。
    城门口的將士,也纷纷挺起胸膛。
    军队分成整齐的队列,甲冑碰撞沙沙作响,即便身上有些蒙尘,也依旧挺著脊樑,丝毫没有半点怯意,迈著步子走进城中。
    看著这支军队完好地回来,王崇忠的心中满是激动。
    酒泉这点兵,经不起大的伤亡。
    但刘恭將所有人,都近乎完好地带了回来,甚至看不出有折损,仿佛带出去了多少人,就带回了多少人。
    然而,当行军队列走到一半,王崇忠便开始目瞪口呆。
    首先是一批龙家战俘。
    这些战俘大多白耳白尾,衣衫襤褸,勉强遮体,上面还沾著乾涸的血渍与泥土。
    在这些战俘后面,还跟著一大群缴了械的龙家人。
    他们两手垂在身边,眼神中略带阴狠,也有对汉人的恐惧。几个年幼的小猫孩童,被妇人紧紧护在身边,嚇得瑟瑟发抖,小尾巴缠在妇人腿间,小声地啜泣著。
    还有一行粟特人,亦是被缴了械,跟在龙家人身后,垂头丧气的模样,儼然是要奔赴刑场。
    龙姽的身影最为显眼。
    她的衣裳虽也染尘,却依旧挺直脊樑,不屑於像战俘那般俯首。
    只是,她那双猫耳绷得笔直,尾巴也藏在衣摆下,眼底满是愤懣与不屈。两名猫娘亲兵押著她,步伐沉稳,將她与其他战俘稍稍隔开。
    “刘兄,这......”
    王崇忠张大了嘴,却说不出半句话。
    龙姽此名,王崇忠自然知晓。
    他甚至还见过。
    龙家人与归义军,也非一直敌对,当年吐蕃得势时,龙家人还与汉人一道,抗击过吐蕃。
    “王参军可有话要说?”刘恭问道。
    “这,真是龙姽?”王崇忠语气中有些不可置信,“龙姽祸乱肃州,也有几年了,此前耗费数万银两,却怎么也平不掉......”
    “上樑不正下樑歪。”
    刘恭冷哼一声:“之前那狗刺史,暗中勾结蛮夷,你们再如何卖力,又怎能灭得了?”
    讲到这里,刘恭还抬起鞭子,指了一下。
    “此等蛮夷,人心涣散,只需得一两场大捷,便可传檄而定,何来的难以平定?所谓打仗,也不过较量谁人心更齐,比谁更能流血流汗。”
    龙姽抬头,撞上刘恭的目光后,下意识地躲闪开,仿佛不敢面对刘恭。
    刘恭却没继续看她。
    他示意亲兵稍稍提些速,战俘走过之后,喧囂的街巷稍微安静了几分。
    这场盛大的作秀,便到了下一阶段。
    约莫三十名半人马,进入到了酒泉城中,令王崇忠再度瞪大了眼睛。
    契苾部的回鶻人,身著各色通体罩衫,朱红、靛蓝的衣料在阳光下,仿佛海浪般起伏著,泛著温润的光泽。罩衫边缘缀著银饰与骨坠,流苏隨著步伐轻晃,发出细碎的叮咚响声。
    在眾沙黄色的回鶻人之中,为首的便是契苾红莲,马身如流火,上身却如凝脂般柔润。
    她望著刘恭,眸子如汉人般深邃温润。
    玉山江则在她身边,身著牡蠣白联珠纹对鸟袍,折成文武袖样式,露出左肩的披膊札甲,將六面窄边叶锤搭在肩上,如门神般护在契苾红莲身侧。
    队伍两侧的百姓,早已挤得水泄不通。
    自张淮深收復酒泉以来,未曾有过如此盛况,也未曾见过如此多的胡人。
    小贩们踮著脚,將裹好的胡饼递给將士,嘴里还不断地喊著价格,生怕过了这波就没了生意。
    有人索性端来酒水,將整坛整坛的葡萄酿揭开,让伙计给途经的士卒斟上半碗。
    奴隶贩子们更精。
    他们一眼便认出战俘,於是顺著人流走著,打量著那些战俘,心里默默算著价。
    酒肆中的胡姬旋起裙摆,薄纱长袖隨风翻飞,丝竹之声轻快明亮,引得沿途士卒纷纷吹著口哨,恨不得现在就脱离队伍,到酒肆里去大吃大喝,再好好痛快一场。
    见此情形,刘恭也不再作秀了。
    他策马来到队伍前方,前蹄蹬踏间,微微溅起尘土,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麾下士卒投来热切的目光,几乎要將刘恭淹没。
    刘恭大笑著,宣布说:
    “此次平定龙家,诸位將士皆是功劳卓著。本官在此宣布,所有出征將士,一律休沐十日!”
    话音未落,街巷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士卒们纷纷敲打著长枪,喝彩声仿佛要直衝云霄,还有人一把揽过袍泽,高声叫好。
    原本整齐的队伍,瞬间便散开。
    士卒三三两两,在街头散去。
    有家室的立刻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而那些没有家室的,便去酒肆青楼,寻胡姬觅个快活,什么封侯全然忘了个乾净。
    刘恭自然也有去处。
    来到契苾红莲身前,看著与自己差不多高的契苾红莲,刘恭开口道:“红莲可愿隨某一行?”
    “別驾请便。”
    契苾红莲轻轻頷首,左手一抬,示意刘恭引路。
    於是,刘恭便在前方引路。
    王崇忠一行官吏,跟隨在刘恭身边,有些好奇地盯著玉山江,又不时看向刘恭。
    这位別驾,与半人马並轡而行,看著甚是古怪。
    就是不知刘恭会如何与胡人打交道。
    直到署衙小院门前。
    王崇忠停步,玉山江亦步亦趋,学著王崇忠的样子,在小院前停下了步伐。
    契苾红莲迟疑了一下,隨后迈起蹄子,进入了小院中。
    只是,当她进入小院的瞬间,一声清丽的嗓音传来,似乎还带著些惊恐。
    “郎君?”
    金琉璃的眼睛水汪汪的,看著刘恭时仿佛带著委屈。
    “怎么又带回来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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