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二年九月四日,下午三时。
    阿姆斯特丹,东区。
    一栋建於上世纪末的老建筑里面,几十个人坐在一起商量著什么。
    他们中有工人,有知识分子,有年轻的党员,也有头髮花白的老同志。
    阿尔伯特·费恩坐在主位上,十四年前,他和特鲁尔斯特拉一起流亡德国,在柏林的工厂里当过工人,在夜校里面教过书,在街头和工人们聊天。
    他见过德国从一个战败国变成强国,见过工人从奴隶变成主人。
    现在,他坐在阿姆斯特丹这间破旧的仓库里,面前是一群和他一样渴望改变的人。
    会议已经开了两个小时。
    费恩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同志们,这是柏林的消息。共產国际的同志告诉我们,现在不是渐进的时候了。欧洲的局势已经变了。德国、法国、义大利、苏联——整个世界都在往前走。我们也不能掉队。”
    旁边的范德林登,社会党左翼的领导人,阿姆斯特丹码头工人罢工的组织者也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费恩同志,我们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动。实在是我们现在手头上的力量太弱、太分撒了。”
    听到这话的费恩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张手绘的荷兰地图前。
    “同志们,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从德国回来吗?”
    他指著地图上的阿姆斯特丹。
    “因为特鲁尔斯特拉同志在去世前告诉我:时机到了。”
    “我在德国待了十四年。我看著德国同志怎么一步一步走过来的。他们也用了不断的时间才从一个战败国变成强国。
    我们呢?我们才刚开始。”
    “可是,现在確实不一样了。”
    他拿起另一份文件。
    “这是柏林来的最新指示。共產国际的同志说,现在的世界革命形势,已经不是数年前了。德国、法国、义大利、苏联——我们的力量已经足够强大。英国在退缩,美国自顾不暇。这是百年难遇的机会。”
    他把文件放下。
    “所以,策略要变。从渐进,变成主动。”
    范德林登皱起眉头。
    “主动?怎么主动?罢工?游行?还是像西班牙那样,拿起枪?”
    费恩看著他。
    “都可以。但要快。”
    他拿出一张纸,上面写著几个大字。
    “总罢工——武装起义——建立社会主义荷兰”
    会议室里安静了。
    范德林登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费恩同志,这……”他抬起头,“我们准备好了吗?”
    费恩说:“没有。但西班牙的同志也没准备好。波罗的海的同志也没准备好。革命从来不会等你准备好了再来。”
    “而且,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打仗。”
    “我从柏林回来之前和克朗茨同志面谈过一次,他说,只要我们开口,他们就来。”
    范德林登皱起眉头。
    “费恩同志,你確定要这样做?请外国军队来?荷兰人会怎么看?”
    费恩看著他。
    “范德林登同志,你记得一九一八年吗?”
    范德林登愣了一下。
    费恩说:
    “一九一八年,德国人革命的时候,我们在干什么?我们也想靠我们自己建立起一个新的荷兰。
    可结果呢?政府调来军队,把我们的同志抓的抓,杀的杀。特鲁尔斯特拉同志和我,像狗一样逃到德国。”
    “十四年了。我不想再空等十四年了。”
    “同志们,我知道你们担心。担心荷兰人会说我们是德国人的傀儡。担心革命会变成占领。担心我们贏了,也只是换一个主人。”
    他看著每一个人。
    “但你们想想,西班牙人当初也担心。波罗的海的人也担心。结果呢?德国人打完就走了。西班牙现在是西班牙人的西班牙,波罗的海是波罗的海人的波罗的海。除了各国来帮扶援助的同志们就没有留下一兵一卒。”
    “因为他们知道,革命不是靠枪桿子能输出的。革命要靠自己。他们只是来帮我们。帮我们打贏第一仗。后面的路,还是得由我们自己走。”
    一个年轻工人第一个站起来。
    “费恩同志,我同意。”
    他看著范德林登。
    “范德林登同志,您说的对。我们的力量很弱。但正因为弱,才需要帮助。西班牙的同志当初也弱。波罗的海的同志也弱。他们有了帮助,就强了。”
    范德林登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费恩同志,电报发了吗?”
    费恩说:“还没有。我要等你们的意见。”
    范德林登站起身。
    “发吧。”
    他伸出手。
    “费恩同志,我们一起干。”
    费恩握住他的手。
    会议室里,几十个人都站了起来。
    “发吧!”
    “让德国同志来!”
    “把荷兰从资本家手里夺回来!”
    费恩看著那些激动的脸,看著那些握紧的拳头。
    他想起十四年前,在阿姆斯特丹的街头,他也见过这样的脸,这样的拳头。那时候他们失败了。这一次,不会了。
    远处,阿姆斯特丹的教堂钟声正在敲响。那是圣尼古拉斯教堂的钟,三百年来,它一直在敲。为国王敲过,为商人敲过,为每一个统治过这座城市的人敲过。
    很快,它会为另一种人敲响。
    他转过身。
    “同志们,回去准备。罢工、游行、占领工厂——能做的都做。让政府知道,荷兰的人民是时候该站起来了。”
    一九三二年九月五日,晚八时。
    柏林,人民委员会大楼。
    克朗茨推门走进韦格纳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拿著一份刚从阿姆斯特丹转来的密电。
    韦格纳正在批阅文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克朗茨同志啊,什么事这么开心啊?”
    克朗茨把电报放在他面前。
    “主席,这是荷兰的费恩同志发来的。他们准备动手了。”
    韦格纳放下笔,拿起电报。
    电报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火种。
    “柏林共產国际执委会:荷兰社会党、共產党及各大工会已达成联合行动协议。国內局势持续恶化,失业率突破百分之三十,政府已失去民心。
    我们计划於近期发动总罢工,並视情况转为武装起义。请求共產国际在物资、人员及必要时提供军事支援。
    阿尔伯特·费恩,一九三二年六月五日。”
    “主席,这是个机会。”
    韦格纳没有回头。
    “什么机会?”
    克朗茨说:“荷兰是低地国家的门户。拿下荷兰,英国人的侧翼就彻底暴露了。我们在英吉利海峡东段的封锁线,可以直接推进到荷兰海岸。而且,荷兰的港口——”
    韦格纳转过身,打断他。
    “我知道荷兰的重要性。我问的是,这是个什么机会?”
    克朗茨愣了一下。
    “克朗茨同志,你刚才走进来的时候,脸上带著笑。那是一种想打仗的笑。我问你,你是不是很想打这一仗?”
    “是。”克朗茨坦率地说,
    “这段时间我们演习了那么多次,海军演习,登陆演习,空降演习。演习再好,也是假的。士兵需要见血,指挥官需要实战。荷兰,是最好的练兵场。”
    韦格纳转过身,看著他。
    “练兵场?那是荷兰人的国家。那是荷兰人的革命。我们去,是为了帮他们,不是为了练兵。”
    克朗茨没有退缩。
    “主席,这两件事不矛盾。帮他们,就是帮我们自己。荷兰解放了,英国人的侧翼就暴露了。我们的海军可以直接威胁他们的东海岸。而且——”
    “我们真的准备好了吗?如果明天就下令登陆英国,我们的部队能上去吗?我们的海军能掩护吗?我们的后勤能跟上吗?”
    克朗茨继续说:“演习可以模擬一切,但模擬不了死亡。新入伍的士兵没见过血,就永远不知道战场上该做什么。
    军官没打过仗,就永远不知道命令一下去,会变成什么样。我们搞了三个多月的演习,也是时候检验一下了。”
    “主席,荷兰这场仗,就是不打不行的仗。不是因为它是练兵场,不是因为它能帮我们打英国。
    是因为荷兰的工人阶级已经站起来了。他们在等我们。如果我们不去,他们就可能失败,就会多牺牲一些同志。”
    “主席,您说过,革命不是请客吃饭。革命是要流血的。但如今的形式也允许我们对外进行输出性质的革命了。”
    韦格纳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克朗茨同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克朗茨也笑了。
    “跟您学的。”
    韦格纳想了想说,
    “那就说说你的计划吧。”
    克朗茨直接走到地图前,拿起指示棒。
    “荷兰的情况和西班牙不一样。西班牙是大国,有纵深,有山区,可以打游击。荷兰是平原,没有纵深,没有天险。要打,就得速战速决。”
    他的棒尖点在阿姆斯特丹、鹿特丹、海牙三个城市上。
    “我们的计划是:三路並进,中心开花。”
    “第一是空降。从德国西部机场起飞,在阿姆斯特丹和阿纳姆之间空降一个伞兵营。任务是切断荷兰政府军的退路,控制关键的桥樑和交通枢纽。”
    “第二,我们的机械化部队从德荷边境推进,目標直指阿姆斯特丹。荷兰人在边境有防线,但不强。我们的坦克可以在二十四小时內突破。”
    “海路方面从解放港出发,在鹿特丹港外登陆。这一路由海军负责掩护,登陆部队由法国和义大利的海军陆战队组成。鹿特丹是荷兰最大的港口,拿下它,就能切断荷兰的海上补给线。”
    他放下指示棒。
    “三路同时行动,二十四小时內,包围阿姆斯特丹。四十八小时內,拿下整个荷兰。”
    “我算了一下,出兵的总兵力约五万人。其中我国出三万,法国出一万,义大利出五千,其他各国出五千。空军出动五百架飞机,海军出动所有主力舰艇。”
    韦格纳问:“荷兰政府军有多少人?”
    克朗茨说:“正规军约两万,预备役约三万。装备落后,士气低落。关键是,他们不信任自己的政府。很多士兵自己就是失业工人。”
    韦格纳点点头。
    “英国人呢?他们会干涉吗?”
    克朗茨说:“可能性不大。英国人的海军虽然强,但我们的潜艇已经在北海部署了。如果他们敢来,就得付出代价。而且——”
    “英国人现在还相信,我们要打的是美国。”
    韦格纳也笑了。
    “那个假情报,看来还有点用。”
    “现在世界革命的形式已经和当初时间不同了,也確实该换一种思路来进行对外输出的方式了,既然荷兰的同志们在等我们。我们不能让他们等不到。”
    他拿起笔,在电报上写了一行批覆。
    “同意出兵。共產国际会全力支援的。让费恩同志放心,我们来了。”
    他放下笔,看著克朗茨。
    “克朗茨同志,有信心吗?”
    克朗茨立正,敬了个军礼。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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