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溯到一九三二年三月四日,深夜十一时。
    柏林,教育人民委员部大楼。
    这栋位於菩提树下大街的老建筑,此刻灯火通明。
    四楼的大会议室里,弗里茨·里希特坐在主位上,揉了揉发红的眼睛。
    此刻他的眉头紧锁,盯著面前那份刚列印出来的数学试卷。
    “第三题,再討论一遍吧。”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专家嘆了口气。
    “里希特同志,我们已经討论五遍了。”
    里希特抬起头。
    “那就多討论一遍嘛。”
    他把试卷推到桌子中央。
    “合作社產量规划。这道题,到底难不难?”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开口了。他是数学命题组的组长,柏林大学的教授。
    “从数学角度来说,不难。就是二次函数求最值。只要学过,都能做。”
    里希特点点头。
    “那为什么还有爭议?”
    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年轻人举手。
    “里希特同志,我能说几句吗?”
    里希特看著他。
    “当然可以。”
    “这道合作社產量规划题,从合作社出来的孩子们一看就懂。因为他们从小就在听大人討论这些。
    別的孩子可能需要想一想,但也不是做不出来。”
    里希特点点头。
    “沃格特同志说得对,那就这么定了。第三题,保留。”
    他走回座位,坐下。
    “下一题。”
    爭论一直持续到凌晨三点。
    语文组的爭议最大。作文题《我为什么而学习》已经定了,但第二道大题的阅读选什么篇目,吵得不可开交。
    有人主张选歌德的《浮士德》选段,理由是“体现德国的文化精髓”。
    有人反对,说“太晦涩了”。
    有人主张选海涅的诗歌,理由是“有革命传统”。有人反对,说“海涅的东西太政治,不適合考试”。
    有人提议选一篇关於工业生產的科普文章,理由是“贴近现实”。
    里希特听著他们吵,一直没说话。
    最后,他敲了敲桌子。
    “同志们,我提个问题。”
    “你们选这些篇目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生活就是最好的文学呢。”
    他指著那份爭议最大的篇目列表。
    “这篇关於煤矿工人的报告文学,是去年《红旗报》发表的。作者是一个下过井的工人同志。
    他写的,是他亲眼看见的东西。文字不漂亮,但真实。我希望孩子们能读得懂真实。”
    他看向语文组长。
    “就这篇吧。”
    凌晨四时,最后一题审定完毕。
    里希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沃格特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
    “里希特同志,您辛苦了。”
    里希特接过茶,喝了一口。
    “沃格特同志,你知道我为什么坚持要农村教师参加命题吗?”
    沃格特摇摇头。
    里希特说:
    “因为我们这些人,坐在柏林太久了。久了,就要忘了土地是什么味道。忘了农民的孩子在想什么。忘了工人的孩子需要什么。”
    “教育不能飘在天上。要扎根。”
    三月五日,上午九时。
    韦格纳的办公桌上,摆著最后审定的试卷样本。
    他一份一份地翻看。语文,数学,歷史,公民,自然科学。
    翻到数学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很久。
    那道合作社產量规划题。
    他笑了。
    他拿起笔,在文件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下几行字:
    “教育不是选拔贵族,是选拔人才。考题要让工人农民的子弟也能答好。这道合作社的题,出得很好。”
    他放下笔,把文件递给旁边的秘书。
    “送给里希特同志。告诉他,我同意。”
    一九三二年三月十一日,上午九时,柏林大学附属中学考点门口。
    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下。车门打开,走下来五个中年人。他们说著法语,带著一种难以掩饰的好奇和震惊。
    这是来自法国的教育代表团。
    带队的叫皮埃尔纳,巴黎高等师范学校的校长,法国教育界的权威。
    旁边一个年轻的隨员小声说:“贝尔纳同志,德国的同志们让我们进去参观。但不能打扰考生。”
    皮埃尔纳点点头,走进校门。
    他们被引导著,穿过安静的走廊,站在一间考场的窗外。
    透过玻璃,他们看见几十个年轻人低著头,伏在桌上写字。没有人抬头,没有人张望,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皮埃尔纳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低声对隨员说:
    “你知道巴黎的考场是什么样子吗?”
    隨员摇摇头。
    贝尔纳说:“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偷看別人的卷子,有人带小抄。监考老师要不停地走来走去,不停地喊安静。”
    他们继续往前走,经过一间又一间考场。每一间都一样安静,一样专注。
    走到最后一间的时候,皮埃尔纳停住了。
    那间考场的窗边,坐著一个拄著拐杖的男孩。他的左腿空荡荡的,但他的背挺得笔直,写字的手稳稳噹噹。
    皮埃尔纳问陪同的德国同志:“这个孩子,是什么人?”
    官员看了一眼,说:“工伤子弟。父亲死在矿上。是由国家全额资助读书的。”
    皮埃尔纳沉默了很久。
    走出校门的时候,他对隨员说:
    “我们在教育上的方式方法还是要跟德国同志们学习啊。”
    隨员问:“贝尔纳先生,您的文章……”
    贝尔纳摆摆手。
    “不写了。回去重新研究。”
    同一时间,街角的咖啡馆里,一个穿著旧风衣的中年人正在低头写笔记。
    他是《泰晤士报》驻柏林记者,名字叫詹姆斯·莫里森。他来德国三年了,写过无数篇报导,有讚扬的,有批评的,有中立的。
    今天这篇,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写。
    詹姆斯抬起头,望著窗外。街对面就是考点门口,家长们还在那里等著。
    詹姆斯低下头,看著自己的笔记本。
    上面已经写了几行字:
    “德国的高考,是一场精心组织的机器生產。十二万年轻人,被送入一千个考点,像原料被送入工厂,三天后出来,贴上標籤,分送到各个大学。这是对人的异化,是对个性的扼杀……”
    他有些写不下去了。
    他划掉那几行字。
    重新写著: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爭。十二万年轻人,在为未来而战。他们的武器是笔,战场是试卷。
    三天后,有人会贏,有人会输。但至少,他们都有机会上场。”
    詹姆斯放下笔,望著窗外,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一个威尔斯矿工,一辈子没读过书,但把他送进了大学。
    他低下头,继续写:
    “我不知道这是对是错。但我知道,那些孩子的眼神,和我当年一模一样。”
    下午三时,柏林的一家小旅馆里。
    埃德加·斯诺坐在窗前,膝盖上放著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他来德国已经三年了,记录德国人民的生活日常已经是他的每日必做事情了。
    斯诺翻开笔记本,开始写:
    “在我看来,这不是考试。这是一个国家在培养未来的力量。”
    他想起今天早上,在考点门口看见的一幕。
    一个穿著旧大衣的男孩走进考场前,回头看了一眼。他的父亲站在人群里,穿著工装。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
    斯诺写道:
    “在德国,教育不是特权,是权利。不是奢侈品,是必需品。不是少数人的专利,是所有人的机会。”
    “你可以不喜欢他们的制度,可以不喜欢他们的口號,可以不喜欢他们的一切。但你无法不喜欢那些孩子。他们眼中的光,是一样的。”
    “那光,叫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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