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再起,磅礴的琴音从指尖流泻而出,杀伐锐意直衝霄汉。
    弦震如金戈相击,声浪似万马奔腾。
    杀意森森,危机四伏。
    一段骤然升高的曲调后,仿佛庞然大物轰然倒塌。
    雷霆威势扫荡四合。
    而后,琴声渐缓,举目四顾,山河满目疮痍。
    伴隨著几声拨弦,视角仿佛瞬间拔高到天地之间,俯瞰而下。
    天地苍茫、群山迭起,鸟雀归巢,人间热闹,一切都回归秩序。
    唯独抚琴者,坐拥无边孤寂,满身落拓寂寥。
    忽而,音调突转,有些猝不及防的,像闯入了一个未知的神秘世界。
    活泼、温暖的色彩插入了这支孤独的曲调將天地改换,听得人的心情都明快了些许。
    直到一缕缕不安、忐忑流泻出来,仿佛对什么人,什么事物有著无限的眷恋与不舍。
    孤寂与温暖纠缠,明快与惶恐交织。
    那缕温暖如同一段月光,想握握不住,想放放不开。
    只余患得患失,纠缠在听眾的心里。
    伴隨著几个零落的泛音,似嘆息,似独语,消弭在山风里。
    而后戛然而止,万籟俱静。
    眾学子沉浸在余韵里,久久不能回神。
    江既白朝溪边的小弟子望去。
    琴音如心音。
    看似活泼跳脱的小弟子,却有著如此复杂的內心世界。
    琴音里的杀伐与疮痍,无边孤寂,或许还能与他的暗卫身份,辅佐陛下诛奸佞联想到一起。
    明快与温暖,可以说是家人与师门带给他的。
    那么患得患失与那一丝“怕”又从何而起呢?
    他在不安什么?
    隨著赵司业带头抚掌。
    三三两两的掌声响起,隨即越来越热烈,惊动林间的棲鸟。
    抚琴的少年不仅有超出年龄的成熟技艺,更带给他们一份直击灵魂的情感共鸣。
    曲子的前半段与后半段风格迥异,但编织在一起,却丝毫不显得生硬,杀伐决断者也有千迴百转的柔肠。
    诗会的牵头人谢无眠站在赵司业之侧,前半段尚且只是惊嘆,到了后半段却是眉目低垂,无声地湿了眼角。
    待掌声渐歇,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问道“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似乎从未听过。”
    这个问题,问出了一眾学子的心声。
    如此不凡的曲子,却是头一次听,他们也很想知道,曲子叫什么名字,作曲者又是谁,曲子有怎样的背景。
    秦稷的目光透过素纱,落在与他身著同款衣衫的大儒身上,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是我从一本古谱上看来的,作曲者不详,背景亦不详,恐怕要让谢兄失望了。”
    他即兴而弹,直抒胸臆,却不可能认下这首曲子。
    江既白洞若观火,眼明心亮,难免不会將曲子和作曲者的生平联繫到一起。
    他身上的马甲本就摇摇欲坠,经不起抽丝剥茧的联想。
    推脱到虚无縹緲的古谱上,至少不会在江既白面前落下口实。
    “名字的话,我倒是牵强附会了一个,同曲子或许没有那么相合。”
    郁亭渊好奇追问:“叫什么?”
    秦稷上下嘴皮一碰,有点心酸,“生死未卜。”
    眾学子:“……”
    这名字,说牵强也確实有点牵强,和曲子基调,尤其是前半部分显得没什么关係。
    可要说半点不相符的话,又和后半段隱隱有那么点搭边的意思。
    患得患失,水中捞月,可不就是前途未明,生死未卜吗?
    谢无眠若有所思地看了旁边的赵司业一眼,暗道:哪里牵强了,一点都不牵强,我看正合適。
    赵司业从曲子的余韵中回过神来,“我听这曲子,似有未完之意,是否还有下半闕?”
    秦稷將手从琴弦上抬起,微微頷首,“这是首残曲,古谱上只有这些,下半闕佚失了。”
    赵司业颇为遗憾地感慨,“可惜了。”
    “裴涟。”他看向自己的小弟子。
    裴涟咬著下唇,深深地看向曾经被他贬低为蠢货的秦稷。
    他是高傲、目下无尘,但那並不代表他盲目自大、不知天高地厚。
    先前听“江三”拨那几下弦时,他已经意识到了此人的琴技超凡。
    但只那么一小段,他总能在心里稍稍安慰自己。
    如今却是再没有自我欺骗的余地了。
    他与“江三”在琴技一道上,功力相差甚远。
    完全没有获胜的可能。
    若是此时认输,还能保留一丝自知之明的气度。
    裴涟绝望地动了动唇,认输的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下去。
    他可以输,但不可以做个不战而退的懦夫。
    面前有座难以逾越的高山,难道就止步於此,打道回府吗?
    不、他是老师引以为傲的关门弟子。
    是人人称羡的神童。
    他可以输,不能退。
    面前有越不过去的高山,那就跋山涉水,哪怕翻不过去,他成不了最厉害的那个人,他也要当最厉害的自己。
    裴涟走到古琴旁,在学子们或嘆惋,或同情的眼神中落座。
    他咬著唇,无视周遭各异的目光,一段清越而决绝的旋律从指尖流出。
    是一首《不屈》,哪怕不比秦稷那一曲来得震撼人心,但也正切合他的心境,將他的琴技发挥到了最好。
    他突破了自己。
    裴涟输了这一场。
    但赵司业看向小弟子的眼神却並不失望,反而隱隱带著一丝欣慰和骄傲。
    输得起,败而不馁。
    不论今日这一场比试是胜是负,他的小弟子的未来都不可限量。
    第二场,比试诗文。
    刘祭酒含笑道:“作为第三方,第二场的诗文便由我来出题如何?”
    …
    第二更送上,目標达成,明天继续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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