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的运算模型中,“恆星被人为坍缩“这一事件的概率始终被標註为“不可能“。
    但“不可能“已经发生了。
    它的底层逻辑开始出现裂缝,细密的裂纹从核心向外蔓延。
    反物质牢笼虽然失去了能量补充,但已生成的反物质屏障依然完整。那层漆黑的壁垒横亘在星空之中,將盖亚舰队死死困在笼內。
    主脑的报告冰冷而精確:反物质屏障的自然衰减周期……至少三百年。
    三百年。
    希亚闭上眼睛。她没有三百年。她的舰队没有三百年。牢笼中苦苦支撑的战士们,连三百天都未必等得起。
    她必须主动击碎这座牢笼。
    而她手中唯一的武器,就是这颗刚刚诞生的、仍在她意识中轰鸣的中子星。
    第一次尝试。
    希亚操控中子星的磁场去撕裂反物质屏障。
    她的意志化作一只无形的手,试图握住那股足以撕裂恆星的力量,將它推向牢笼的壁垒。
    然后她尝到了血的味道。
    中子星的输出功率远超她意识的承载极限。
    信息洪流在一瞬间灌满她的神经通路,鼻腔渗出温热的鲜血,视网膜上的毛细血管在过载中接连炸裂,视野被一片红色吞没。
    主脑的警告声在耳畔炸响:【操控者神经系统正遭受中子星信息流反噬。持续时间超过十二分钟,將造成不可逆脑损伤。】
    希亚没有退缩。
    她咬紧牙关,调整策略。用蛮力撕裂整个屏障行不通。她要的,是一根针。
    希亚开始压缩。
    中子星两极喷射的脉衝射线在她的意志操控下逐渐收束、聚拢、凝缩。所有磁场能量被压缩到一个点上……一道直径不足一米、拥有恆星级能量密度的超高能粒子束,从中子星的极冠处喷射而出。
    希亚握住了它。
    然后,她刺了出去。
    那道粒子束接触反物质屏障的瞬间,接触点爆发了剧烈的正反物质湮灭反应,伽马射线暴向四面八方迸射而出,炽烈的光芒足以灼瞎一切未加防护的光学传感器。
    但粒子束的能量密度远超屏障的湮灭速度。
    它贯穿了屏障,在那层漆黑的壁垒上烧穿了一个直径三公里的缺口。
    缺口边缘的反物质在失去稳態约束后开始链式崩解,裂缝向四面八方疯狂蔓延,传感器捕捉到无声的毁灭之声。
    “零“在屏障被击穿的瞬间启动了最后的防御协议。
    遗蹟环形结构的內壁上,数千个沉睡了亿万年的武器节点同时甦醒。它们向希亚的舰队倾泻出密集的定向引力脉衝。
    三艘盖亚护卫舰首当其衝。
    引力潮汐撕扯著它们的结构,龙骨在超限应力下断裂,舰体扭曲、变形、解体。
    金属碎片和逸散的大气在真空中无声飘散,夹杂著来不及逃生的船员的最后呼喊。
    瑞亚在半残的机甲中拼命呼叫:“希亚!撤退!你必须撤退!“
    但通讯信號被引力波搅散,只有断断续续的音节穿过干扰传入舰桥,够不到任何人。
    希亚的意识开始模糊。
    中子星的信息洪流在一瞬间涌满她全部的神经通路,每一道数据脉衝都足以烧毁普通人的神经系统。
    希亚的身体在舰桥的指挥台上剧烈痉挛,脊背弓起又重重砸下,双耳溢出的鲜血沿著下頜滴落,在金属檯面上洇开暗红色的花。
    但她的意志没有动摇。
    希亚的脑海中所有复杂的思绪都被烧尽了,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简单、粗暴、不可撼动……
    打碎它。
    为被熔炼成发生器的战舰,为倒在无人机枪口下的战友,为神明赐予的这最后一次机会。
    她不能倒下。
    希亚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嘶吼。
    她將意识最后的余烬全部倾注进中子星,强行扭转了它的自转轴方向。
    二十公里直径的中子星缓缓偏转……两道脉衝射线划过整片星空,横扫过ai“零“的环形遗蹟本体。
    射线所经之处,亿万年前铸造的超级合金装甲先软化,再融化,最后蒸发为原子级的尘埃。
    环形遗蹟的三分之一结构在射线的切割下断裂、崩解,巨大的金属碎片脱离主体,在失重中缓缓飘散。
    一座亿万年的神殿,在无声中坍塌。
    “零“的核心运算节点暴露了。
    它藏在环形结构的正中心……一个直径不足五十米的球形舱室,外壳由暗色金属构成,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接缝或標记。
    希亚的射线已经对准了它。
    但主脑在关键时刻发出了提醒:【该核心內部可能存储著远古文明的完整资料库。一旦摧毁,所有信息將永久丟失。】
    希亚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她收束了射线。
    转而操控“神之泪“。
    银色水滴脱离战舰编队,穿过崩解的遗蹟残骸,以亚光速直扑“零“的核心舱室。它的表面流转著冷冽的银辉,沉默、优雅,却携带著足以终结一切的力量。
    水滴撞击核心舱室外壳的瞬间,“零“启动了自毁协议。
    它的逻辑链在最后一刻得出了终极结论:既然无法消灭入侵者,就必须销毁圣地的所有数据……绝不能让外来文明染指造物主的遗產。
    核心舱室內部开始释放高能等离子体。
    温度在零点三秒內飆升至一亿度……足以將內部所有存储介质彻底汽化为虚无。
    主脑的警报声在舰桥上尖锐炸响:
    【资料库正在被擦除!剩余存储量每秒下降百分之七!按当前速率,十四秒后,所有数据將永久消失!】
    十四秒。
    希亚的意识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几乎无法同时维持对中子星和水滴的双重操控。神经系统彻底麻木了……大脑开始自我保护性关机的前兆。
    她做出了选择。
    放弃中子星。
    全部意志灌注到水滴中。
    水滴洞穿了核心舱室的外壳。
    没有摧毁內部结构……在希亚最后的操控下,水滴用自身绝对光滑的表面,包裹住了核心舱室最中央的主数据晶体。
    强互作用力材料形成了一层绝对隔热的保护壳,將晶体与外部一亿度的等离子体地狱完全隔绝。
    “零“的自毁等离子体衝击到水滴表面,被完美反射,无法损伤內部的数据晶体分毫。
    银色的眼泪,护住了最后的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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