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尸缓缓平静了下来。
    眼眶中的鲜血汩汩涌出,顺著乾瘪的脸颊滑落,在黄沙上砸出一个个微小的坑洼。
    拓跋峰,素雪和殍背对著背,形成了一个紧密的包围圈,把她护在了中心。
    不需要啊。
    她不需要被保护的。
    她不会死的。
    她本来就死了很久很久了,久到已经记不清年岁。
    可能有数万年,也可能不止。
    地下涌上来的怪物越来越多,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態,像一滩滩流动的黑泥。
    这一批的怪物很强,拓跋峰的呼吸已经有些粗重,但他的刀依旧稳固。
    看著男人浴血奋战的身影,乾尸的思绪忽然飘远,陷入了回忆。
    她一直就是一具尸体,静静地躺在神墓里,被大阵封印著。
    无知无觉,无感无痛,时间对於她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但是她第一次有意识,有清醒的记忆,是什么时候呢?
    好像……是一千年前。
    是的,一千年前,她突然甦醒了。
    那时,她还不能看,双眼被剜去,只剩下两个空洞的窟窿。
    嘴巴也被缝合,口不能言。
    她的身体被禁錮在棺材之中,封印加持,无法动弹。
    那时她只能去听。
    她听到了很多声音。
    “阿爹,今天的沙尘好大。”
    一个清脆稚嫩的童声在墓室外的走廊响起,带著孩童特有的活泼。
    “嗯,把面巾裹紧些,別让沙子呛著。”
    一个浑厚的男声回应道,语气温和。
    那是守墓人日常的对话。
    乾尸躺在棺材里,静静地听著。
    她听到了脚步声。
    一双小脚啪嗒啪嗒地跑过石砖地面,一双沉稳的大脚紧隨其后。
    “阿爹,祭祀什么时候开始?”
    “酉时。”
    “峰儿,你记住,祭祀时要心怀敬畏,不可嬉闹。”
    “知道了知道了。”
    那孩子嘴上应著,声音里却透著几分不以为意。
    乾尸记住了这个声音。
    那时的小男孩,还是个七八岁的幼童,天真,可爱,也顽皮。
    “……神骸安息,佑我族人。”
    “罪血为引,涤盪厄运。”
    “西域黄沙,永锁神魂,天罚勿降,万世安寧……”
    “峰儿,別乱碰!”
    她听到他在墓室里跑来跑去,把祭祀用的铜器碰得叮噹作响。
    “哦……”
    脚步声又响起来,这次是跑远了。
    乾尸听著他跑出墓室,跑过走廊,脚步声渐渐消失在神墓深处。
    她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只能通过声音去想像。
    脚步声是轻快的,像一只小鹿在石板上跳跃。
    说话声是清脆的,像沙漠里罕见的泉水流淌。
    虽然,她全都没有见过。
    也不知道为何自己会生出对不认识事物的想像,就好像那些东西天生出现在自己的脑海里。
    但不管如何,她喜欢听他说话。
    至少比悲愴的悼词好听不少。
    ……
    又一天。
    “我不要待在这里,我要出去!”
    “阿爹,我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男孩儿的声音在墓室外的空地上响起,带著兴奋和期待。
    “混帐东西,你又想偷偷溜出去?!”
    “西域之外是禁地,不要违背祖训。”
    一个严厉的男声呵斥道,紧接著是衣物被抓住的撕扯声和孩童的挣扎声。
    “放开我,爹!”
    “我不想一辈子都对著这片黄沙。”
    “我听阿爷说,外面有青山绿水,有红花绿草,还有会唱歌的鸟儿!”
    男孩儿的声音里满是不服气。
    “我们为什么要一直待在沙海里?”
    “这里什么都没有!”
    “闭嘴!”
    男人气得不轻,似乎还动了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传来。
    男孩儿闷哼一声,没了声音。
    乾尸在棺材里听著,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
    她不知道他们说的都是什么意思,但她能听出男孩儿语气里的嚮往。
    “峰儿,你记住。”
    拓跋父亲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种沉重的疲惫。
    “我们拓跋一族,都是罪人之后。”
    “先祖犯下大错,被放逐於此,以血脉镇守神墓,赎清罪孽。”
    “这是我们的命,也是我们的责。”
    “神骸若出世,必遭天罚,届时生灵涂炭,万劫不復。”
    “我们守的不仅是这座墓,更是天下苍生。”
    “你想出去?”
    “可以。”
    “等你死了,你的罪赎清了,你就可以飘出黄泉渡,你还有下一世,可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但活著,不行。”
    男孩儿没有说话。
    乾尸听到他在抽泣,很轻,很压抑。
    “回去吧。”男人冷声道,“到祭祀的墓室里关禁闭,三天不准出来,好好反省。”
    “是……”
    很快,沉重的石门被推开。
    乾尸知道,他应该是被关进来了,和自己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这里是平时准备祭祀用品的地方,也偶尔用来关禁闭。
    门被关上,落了锁。
    墓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男孩儿轻轻的抽泣声,还有他走到角落,坐下的声音。
    乾尸躺在棺材里,突然有点好奇。
    他哭了?
    为什么?
    想出去,就那么重要吗?
    她出不去,她也从来没想过要出去。
    棺材就是她的全部世界,虽然黑暗,虽然狭窄,但她已经习惯了。
    不知过了多久,抽泣声停了。
    也许是太无聊,也许是太难受,找不到一个倾诉的对象。
    男孩儿突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带著鼻音。
    “你说,阿爹为什么不让我出去呢?”
    乾尸一愣。
    他在跟她说话?
    但这里似乎也没有別人了,所以应该是在和自己说话吧。
    乾尸这么想著。
    男孩却没有停顿,只是自顾自说著。
    “我叫拓跋峰,我今年八岁了。”
    “我爹打我,他好凶……我不过就是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这有错吗?”
    “我想看看青山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真的像阿爷说的那样,又高又绿,上面还长著树。”
    “我想看看外面的清泉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真的像故事里说的那样,清澈透明,能照出人影。”
    “我想看看花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真的像书上画的那样,五顏六色,香喷喷的。”
    “我还想看看鸟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真的会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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