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毒太阳,像是一个巨大的火炉,悬在胜利大队的正上空。
    连绵的远山被烤得发白,空气里泛著扭曲的热浪。
    村口那几棵老榆树上,知了拼了命地撕咬著嗓子。
    “知了——知了——”
    那声音尖锐、狂躁,仿佛在预示著什么不安的信號。
    地里的活儿依旧火热。
    社员们光著膀子,脖子上搭著一条看不出顏色的破毛巾。
    锄头挥舞,汗珠子砸在滚烫的黄土地上,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
    白天干活榨乾体力,晚上打穀场学习新思想。
    这就是胜利大队现在的节奏。
    一种紧绷却又极其稳固的安全节奏。
    然而,这份寧静,终究还是被打破了。
    “叮铃铃——”
    一阵清脆而急促的自行车铃声,顺著村口的土路传了过来。
    大队部里。
    原本正在核对帐目的干部们,动作齐刷刷地停了下来。
    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这声音太熟悉了。
    辰东北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的手,猛地一僵。
    一截通红的菸灰掉在黑布鞋面上,烫出了一个焦黑的小洞,他却浑然不觉。
    其余几个大队干部也是一样的神情。
    妇女主任原本坐在门槛上嗑瓜子。
    听到铃声,她嘴唇猛地一哆嗦,半片瓜子壳粘在嘴角,愣是没敢吐出来。
    “这……这铃声听著耳熟啊。”
    赵有福声音发颤,打破了死寂。
    辰东北深吸了一口旱菸,吐出浓浓的烟雾。
    “是公社的周干事。”
    “大热天的,他怎么又跑咱们这穷山沟里来了?”张晓春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
    “还能为什么?外面是一天一个样啊!”吴浩然嘆了口气,放下了茶缸子。
    原本他都退休了,结果出了这样的事。
    又被大队长给请回来坐镇大队部。
    所有人都看向了坐在中央的辰楠。
    此时的辰楠,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袖子高高捲起。
    他手里拿著一支钢笔,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著明天的开荒计划。
    听到外面的动静,他连头都没抬。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沉稳,有力。
    “慌什么。”
    辰楠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根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屋子里的阵脚。
    “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著。”
    “咱们胜利大队行得正、坐得端,地里的庄稼长得比谁都好。”
    “公社来人,还能吃了咱们不成?”
    辰楠合上笔记本,把钢笔別在上衣口袋里,这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
    此时,周青云已经满头大汗地推著那辆二八大槓,走进了大队部的院子。
    他那身蓝色的中山装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后背上。
    裤腿上沾满了黄泥,看样子路上摔过跤。
    “周干事,大热天的,辛苦啊。”
    辰楠大步迎了出去,脸上带著招牌式的和煦笑容。
    他顺手从屋里的暖壶倒了一大茶缸子凉白开,递了过去。
    周青云接过水,咕嚕咕嚕给喝了个乾净。
    他的指关节因为用力握紧车把而泛白。
    一路上赶时间,也的確是渴得不行。
    周青云的神色极其严肃,眼神中透著一股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焦虑。
    他警惕地环顾了一圈四周。
    看到屋里探头探脑的赵有福等人,周青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辰支书,借一步说话。”周青云压低了声音。
    辰楠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
    他点了点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二人走到院子角落里。
    周青云掏出皱巴巴的手帕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周干事,到底出什么事了?”辰楠递过去一根大前门。
    周青云摆了摆手,没接烟。
    他深吸了一口气,紧接著,他拉开那个有些年头的牛皮公文包。
    从最里层的夹缝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份摺叠得严严实实的名单。
    这份名单用红头文件纸包著,透著一股肃杀的气息。
    周青云將名单塞到辰楠手里,凑到他耳边。
    声音压得极低,低语了几句。
    说完后,周青云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拍了拍辰楠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
    “辰老弟,好自为之吧。”
    周青云没有多做停留。
    推著自行车,匆匆离开了胜利大队。
    背影仓皇,像是在躲避什么瘟神。
    院子里,只剩下辰楠一个人。
    蝉鸣声依旧刺耳。
    闷热的风吹过,捲起地上的几片枯叶。
    辰楠看著手里那份薄薄的名单,手指微微发力,捏出了摺痕。
    他久久无语。
    他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要清楚,现在的大环境有多么残酷。
    “小楠?”
    “小楠!到底怎么了?”
    辰东北终於按捺不住內心的焦躁询问。
    看到侄子站在那里发呆,辰东北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太了解辰楠了。
    自从一个月前小楠挑起大梁,不管遇到多大的事,那都是笑呵呵地迎刃而解。
    他什么时候露出过这种凝重的表情?
    辰东北一把抓住辰楠的胳膊:“小楠,你別嚇唬大伯!是不是上头要拿咱们大队开刀了?”
    辰楠回过神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將肺里的浊气缓缓吐出。
    眼神重新恢復了那股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冷峻。
    “大伯,事情有点棘手了。”
    辰楠晃了晃手里的名单。
    “走,回屋说。把门关死,谁也不许靠近!”
    会议室里。
    门窗被关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屋里的气温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但每个人的心里却都在直冒寒气。
    辰楠將那份名单摊开在粗糙的木桌上。
    眾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几页薄薄的纸上。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写著人名。
    有的名字后面画著红色的圈,有的则打著黑色的叉。
    赵有福凑上去,只看了一眼最前面的几个字。
    他双腿一软,差点直接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这是公社下发的指示。
    要求胜利大队这几天接收一批下放人员。
    黑五类,臭老九,啥样的人都有。
    那些人需要在大队里接受劳动再教育。
    明確指示让他们住在牛棚里,饿不死就成。
    史无前例,以前可是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因此赵有福看到名单后才会腿软。
    辰东北几人也是神色严肃,这可怎么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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