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七日,日落前一小时。
    女贞路四號的德思礼家客厅里,一种怪异的寂静像厚重的毯子笼罩著一切。
    弗农姨父和佩妮姨妈坐在沙发上,身体僵硬,眼睛盯著电视屏幕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达力在楼上房间里,门紧紧关著——这是过去一个月来的常態。
    空气中瀰漫著未说出口的告別和某种如释重负的恐惧。
    哈利站在窗前,手指轻轻拨开窗帘一角,望著外面逐渐暗淡的天空。
    他的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像在倒数计时。
    身上穿著麻瓜衣服——肥大的t恤和牛仔裤,但里面已经套上了旅行长袍。魔杖插在腰后的特製口袋里,触手可及。
    “他们快来了。”他低声说,更像是自言自语。
    海德薇在笼子里轻轻咕咕叫了一声,琥珀色的大眼睛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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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利走过去,手指伸进笼子缝隙,轻轻抚摸她雪白的羽毛。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在这个房子里了。
    最后一次。
    远处传来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
    哈利猛地抬头。
    声音从多个方向传来——不是一辆,是好几辆,还有扫帚破空的声音,夜騏翅膀扇动的细微声响。
    计划开始了。
    “他们来了。”他转身对德思礼一家说,声音出奇地平静。
    弗农姨父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也许是警告,也许是咒骂,也许是某种笨拙的告別。
    但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粗壮的手指紧紧抓著沙发扶手。
    佩妮姨妈的眼睛盯著哈利,那双和莉莉如此相似又如此不同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哈利永远无法解读的情绪。
    她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楼上传来门打开的声音。
    达力慢慢走下楼梯,手里拿著一个袋子——里面装著哈利留在房间里的最后几件东西。
    他看著哈利,胖脸上是罕见的严肃。
    “保重。”达力说,声音很轻。
    哈利点点头。
    “你也是。”
    然后前门被敲响了。
    …
    … …
    门外站著十四个人——或者说,七个哈利·波特,和七个护送者。
    复方汤剂的效果完美得令人毛骨悚然。七个“哈利”站在一起,同样的黑色乱发,同样的绿色眼睛,同样的闪电伤疤,同样的身高体型。
    他们穿著完全一样的衣服,背著完全一样的背包,连脸上那种紧张又坚定的表情都如出一辙。
    只有细微的差別:比尔变的哈利走路姿势更沉稳,芙蓉变的哈利手指更修长,弗雷德和乔治变的哈利交换了一个只有双胞胎才懂的眼神,蒙顿格斯变的哈利眼神飘忽不定,金斯莱变的哈利气场更威严,海格……海格没变,他还是那个三米高的混血巨人,只是此刻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嚇人。
    真正的哈利站在他们中间,突然感到一种超现实的不真实感。
    看著七个自己的复製品,就像在照一面被魔法扭曲的镜子。
    “时间到了,”阿拉斯托·穆迪粗哑的声音打破寂静,他的魔眼在眼眶里疯狂转动,扫视著街道的每一个角落,“记住,日落的那一刻起飞。按预定路线,全速前进。不要回头,不要停留,除非绝对必要,不要反击——我们的任务是转移,不是战斗。”
    他蹣跚著走到真正的哈利面前,那只正常的眼睛紧紧盯著他。
    “你跟著海格。摩托车有防护魔法,但不要依赖它。握紧魔杖,孩子。今晚会很漫长。”
    哈利点头,喉咙发乾。
    穆迪转向其他人,声音提高:
    “现在,分组!”
    人群迅速分开。
    比尔和芙蓉一组,骑扫帚;弗雷德和乔治一组,骑双人扫帚;蒙顿格斯和金斯莱一组,骑夜騏;卢平……卢平走到乔治变的哈利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跟著我,”卢平说,声音温和但坚定,“我们会没事的。”
    乔治——现在是哈利的模样——咧嘴笑了,那个笑容在哈利脸上显得格外怪异。
    “当然,教授。”
    真正的哈利走向海格。
    混血巨人已经跨上了那辆巨大的魔法摩托车——亚瑟·韦斯莱改造过的,车身闪著金属光泽,排气管里隱约可见蓝色火焰。
    摩托车旁边掛著一个特製的笼子,海德薇在里面不安地拍打翅膀。
    “上来,哈利,”海格低声说,巨大的手掌拍了拍后座,“抓紧我。这玩意儿速度很快。”
    哈利爬上摩托车,手臂环住海格的腰。摩托车座位比看起来更宽敞,但依然侷促。
    他能感觉到引擎在身下震动,像一头被束缚的野兽在低吼。
    天空从深蓝变成暗紫。
    太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只有西方天际还残留著一丝血红色的光晕。
    穆迪举起魔杖。
    “三……二……一……出发!”
    十四个人同时升空。
    七组人,七个方向,像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向四面八方散开。
    扫帚划破空气的呼啸声,夜騏翅膀的拍打声,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所有声音在女贞路上空匯成一片混乱的交响。
    哈利回头看了一眼。
    女贞路四號在视野中迅速缩小,变成玩具屋大小,然后消失在建筑物的阴影中。
    他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永远地留在了身后。
    然后食死徒出现了。
    不是从地面涌出,而是从夜空中凭空出现——幻影移形的噼啪声在四面八方炸响,像一连串死亡的鼓点。
    黑色的长袍,金属的面具,魔杖尖端亮起的绿光和红光。
    三十多个,也许四十个,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禿鷲从黑暗中扑出。
    “抓紧!”海格吼道,摩托车猛地向上攀升。
    咒语如雨点般袭来。
    昏迷咒的红光擦著哈利耳边飞过,灼热的空气烫伤了他的皮肤。
    一道切割咒击中了摩托车侧面,金属迸发出火花。
    “龙焰装置,启动!”海格按下把手上的一个按钮。
    摩托车排气管喷出炽热的蓝色火焰——不是普通火焰,而是真正的龙焰,温度高得让周围的空气都扭曲了。
    追得最近的两个食死徒惊叫著躲闪,其中一个的长袍被点燃,像一只燃烧的乌鸦在空中翻滚坠落。
    但更多的食死徒围了上来。
    四个,五个,从不同方向包抄。
    哈利抽出魔杖。
    “昏昏倒地!”
    咒语击中了一个食死徒的胸口,那人从扫帚上向后仰倒,但没有坠落——同伴用魔法稳住了他。
    反击立刻到来:三道绿光从不同方向射来。
    海格猛打方向,摩托车在空中做出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急转。
    哈利被甩得差点鬆手,手指死死抓住海格的皮夹克。
    “左边!”他尖叫。
    另一个食死徒从侧面逼近,魔杖已经举起。
    哈利来不及念完整的咒语,本能地一挥魔杖:“盔甲护身!”
    铁甲咒勉强成型,挡住了射来的昏迷咒,但衝击力还是让摩托车剧烈摇晃。
    然后,在最混乱的时刻,一道绿光——不是昏迷咒的红色,不是切割咒的银色,而是那种纯粹的、死亡的绿色——从斜上方射来。
    时间仿佛变慢了。
    哈利看到那道绿光在空中划出弧线,看到海格试图扭转方向但来不及,看到自己的手臂本能地抬起想要挡开……然后绿光擦著他的耳畔飞过,击中了怀里的笼子。
    不。
    海德薇甚至没有发出声音。
    雪白的羽毛在绿光中瞬间失去所有生命的光泽,琥珀色的大眼睛变得空洞。
    小小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静止了。
    鲜血从喙边渗出,染红了羽毛,染红了哈利的衣袖,温热粘稠的液体透过布料渗到皮肤上。
    第一个逝去的生命。
    哈利的呼吸停止了。
    那团不再雪白的羽毛,到那双不再明亮的眼睛。
    “哈利!”海格的吼声將他拉回现实,“反击!快!”
    哈利机械地抬起魔杖,嘴唇自动念出咒语,但眼睛还盯著海德薇。
    他的第一个朋友。
    从十一岁生日就开始陪伴他的朋友。
    在德思礼家那些孤独的夜晚,在霍格沃茨那些快乐的日子,总是安静地站在棲木上,用喙轻轻啄他手指的朋友。
    死了。
    因为一道瞄准他的杀戮咒。
    愤怒像岩浆一样在他血管里炸开。
    不再是恐惧,不再是紧张,是纯粹的、冰冷的、想要毁灭一切的愤怒。
    “昏昏倒地!粉身碎骨!障碍重重!”
    咒语一道接一道从他魔杖尖端迸发,不再是精確瞄准,而是狂暴的扫射。
    红光亮起又熄灭,切割咒撕裂空气,障碍咒在空中筑起看不见的墙。
    一个食死徒的扫帚被击碎,惨叫著坠落。
    另一个的铁甲咒被连续攻击击穿,昏迷咒击中了他的肩膀。
    但食死徒太多了。
    而且他们不在乎伤亡——黑魔王的命令是抓住或杀死哈利·波特,无论代价。
    海格再次启动龙焰装置,蓝色火焰逼退了正面的一群食死徒。
    摩托车趁机加速,衝出包围圈,向西北方向疾驰。
    “坚持住,哈利!”海格吼道,声音在风中破碎,“我们要衝出去了!”
    哈利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紧紧握著魔杖,另一只手感受著那个小小身体的温度正在迅速流失。
    泪水模糊了视线,但他没有擦——没有时间擦。
    在他们身后,夜空被咒语的光芒染成一片地狱般的红绿色调。
    …
    … …
    低空,东南方向。
    卢平紧紧跟在乔治变的哈利身后,扫帚以接近极限的速度在夜雾中穿行。
    浓雾像活物一样流动,遮蔽视线,但也提供了掩护。
    食死徒的黑影在雾中时隱时现,咒语的光芒像鬼火一样闪烁。
    “左转!”卢平喊道,魔杖指向左侧射来的一道红光。
    乔治——或者说,穿著哈利外皮的乔治——灵活地操纵扫帚,躲开了咒语。他回头咧嘴一笑,那个笑容在哈利脸上显得格外不协调。
    “刺激,不是吗,教授?”
    “专心飞行!”卢平喝道,但嘴角忍不住上扬了一下。
    即使是这种生死关头,韦斯莱双胞胎也忘不了开玩笑。
    三个食死徒从雾中衝出,呈三角形包围过来。
    卢平立刻做出判断——不能硬拼。
    他挥动魔杖,在空中划出一个复杂的图案。
    “雾化加剧!”
    浓雾瞬间变得更厚,像乳白色的牛奶淹没了一切。
    能见度降到不足十英尺。
    食死徒的咒语失去准头,在雾中盲目地炸开。
    “向下!”卢平命令。
    两人俯衝,几乎贴著一片树林的树冠飞行。
    树枝擦过扫帚柄,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雾在他们头顶重新合拢,暂时甩掉了追兵。
    但安静只持续了几秒钟。
    一道咒语无声无息地划破空气——不是食死徒常用的那些会发光、会发声的咒语。
    这道咒语是隱形的,没有预兆,只有在它切割空气时產生的微弱风声。
    卢平感觉到了。
    多年与黑魔法打交道的本能让他脊背发凉。
    他猛地转头,魔杖已经举起——
    太晚了。
    咒语没有瞄准他们,而是瞄准了他们左下方的一块突出岩石。
    至少,施咒者的意图应该是这样。
    卢平看到岩石在咒语路径上,看到那道无形的利刃应该击中岩石,炸开碎石逼退后方刚从雾中衝出的两个食死徒。
    完美的战术。
    不暴露身份,又能製造混乱掩护撤退。
    但就在咒语飞行的半秒钟內,另一个食死徒从右侧射出一道昏迷咒。
    红绿两道光芒在空中意外碰撞,產生微小的偏转。
    偏转的角度极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在正常距离下。
    但此刻他们离岩石只有二十英尺,咒语的速度快到无法反应。
    偏转后的神锋无影咒擦过岩石边缘,没有击中预定的爆破点,而是继续向前,划出一道致命的弧线。
    乔治正在回头看追兵,左耳暴露在外。
    没有声音。
    没有光芒。
    只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空气扭曲,像热浪在沙漠中升腾的幻影。
    然后乔治的左耳消失了。
    像被无形的刀刃从世界上精確地抹去。
    伤口瞬间暴露,鲜血不是流出来,而是喷出来,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红色弧线。
    乔治甚至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收缩,脸上哈利的面具因为剧痛而扭曲。
    然后他摇晃起来,手指鬆开扫帚柄,身体向后仰倒。
    “乔治!”卢平尖叫,伸手抓住他下滑的身体。
    扫帚失去控制,在空中疯狂旋转。
    卢平一手死死抓住乔治的手臂,另一手勉强控制扫帚,魔杖咬在嘴里。
    鲜血溅到他脸上,温热粘稠,带著铁锈味。
    他抬头,在浓雾散开的瞬间,看到了那个人。
    黑色长袍在夜风中翻飞,魔杖刚刚放下,黑色的眼睛在面具上方——没有戴面具,斯內普没有戴面具,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看著这一切发生。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卢平看到了斯內普眼中一闪而过的——什么?
    震惊?
    失误的计算?
    还是冰冷的无所谓?
    他分不清。
    愤怒像火山一样在他胸腔里爆发,想要抽出魔杖,想要发射最恶毒的诅咒,想要为乔治报仇——
    但乔治在他手中瘫软下去,失血让他的脸色迅速苍白。
    伤口还在喷血,如果不立刻止血,他会死在几十秒內。
    保护重伤的乔治远比復仇重要。
    卢平咬紧牙关,魔杖从嘴里抽出,对准乔治的伤口。
    “止血!癒合!速速凝固!”
    基础治疗咒语勉强止住了喷涌的鲜血,但伤口依然暴露,耳廓完全消失,只剩下一个参差不齐的、血肉模糊的缺口。
    黑魔法造成的伤害,普通治疗咒语只能做到这一步。
    他再次抬头时,斯內普已经消失了。
    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消失在重新合拢的夜雾中。
    只有乔治微弱的呻吟和越来越冷的体温,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噩梦。
    …
    … …
    魔法屏障在夜空中像一个巨大的、透明的肥皂泡,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彩虹色光泽。
    从外面看,它完美地融入了夜色,只有飞得很近时才能察觉到空气的异常扭曲。
    海格的摩托车以失控的速度冲向屏障。
    “抓紧!”海格最后一次吼道,手指在控制面板上疯狂按动。
    摩托车排气管喷出最后的龙焰,但不是向前,而是向下——反衝力让摩托车在空中做出一个近乎垂直的拉升。
    哈利感到五臟六腑都被甩到头顶,手指因为用力而失去知觉。
    就在他们即將撞上屏障的瞬间,海格按下最后一个按钮。
    摩托车前端射出一道金色的光——门钥匙激活信號。
    屏障识別出友方魔法波动,像水面一样漾开波纹,为他们打开一个短暂的通道。
    他们冲了进去。
    摩托车一进入屏障范围就失去了所有动力。
    引擎熄火,魔法失效,三吨重的金属和两个乘客像石头一样从三十英尺空中坠落。
    哈利闭上眼睛,等待撞击。
    撞击来了,但比预期温和。
    屏障內的地面被施了缓衝咒,他们砸进一片柔软的、像海绵一样的泥土里。
    摩托车在身旁翻滚,零件四散飞溅,最终侧翻在几英尺外,轮子还在惯性作用下空转。
    哈利躺在泥土里,大口喘气。
    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耳朵里充满轰鸣声,嘴里有血的味道——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海德薇的。
    他慢慢坐起身,手指颤抖著摸向腰间的笼子。
    笼门在坠落时被撞开了。
    海德薇小小的身体躺在泥土上,羽毛沾满血和泥土,眼睛半睁著,里面没有任何生命的光彩。
    哈利伸手,轻轻合上她的眼睛。
    动作很轻,很温柔,像在对待一个熟睡的孩子。
    然后他哭了。
    不是大声哭泣,而是安静的、颤抖的、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啜泣。
    肩膀剧烈抖动,眼泪混著脸上的血和泥土流下,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海格挣扎著爬起来,巨大的身体摇摇晃晃。
    他走到哈利身边,蹲下,巨大的手掌轻轻放在哈利肩上。
    “我很抱歉,哈利,”他的声音嘶哑,眼睛里也有泪水,“我很抱歉……”
    哈利摇头,说不出话。
    他轻轻抱起海德薇的身体,用袖子擦去她羽毛上的血跡,整理她凌乱的翅膀。
    然后他从背包里拿出一条围巾——赫敏去年圣诞节织的,虽然针脚歪歪扭扭,但很柔软——小心地包裹住她。
    “我们得走了,”一个声音说。
    泰德·唐克斯站在不远处,魔杖举著,警惕地看著屏障外。
    外面,食死徒们正在尝试突破屏障,咒语在屏障表面炸开一朵朵彩色的涟漪。
    “其他人呢?”哈利哑声问。
    “陆续到了,”泰德简短地说,“比尔和芙蓉五分钟前抵达。金斯莱和蒙顿格斯刚进来。弗雷德……弗雷德一个人回来的。”
    哈利的心臟停跳了一拍。
    “乔治呢?”
    泰德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比任何答案都更可怕。
    …
    … …
    陋居的厨房里,气氛沉重得像要凝固。
    比尔和芙蓉坐在桌边,身上有擦伤和咒语灼伤的痕跡,但整体完好。
    金斯莱站在窗前,望著外面黑暗的院子,表情严峻。
    蒙顿格斯瘫在椅子上,手里抓著一瓶火焰威士忌,手指还在颤抖。
    弗雷德独自坐在角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是平静,而是那种震惊过度后的空白。他盯著自己的手,仿佛第一次看见它们。
    然后门被猛地撞开。
    卢平衝进来,怀里抱著一个人——穿著哈利的衣服,但左半边脸和肩膀完全被血染红。
    乔治的脸因为失血而苍白如纸,眼睛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他丟了一只耳朵。”卢平的声音沙哑,带著未散的怒火和更深层的疲惫。
    莫丽·韦斯莱尖叫一声,扑上前。她的魔杖已经举起,各种治疗咒语从她口中念出,速度快得像在念一个长句。
    “癒合如初!止血生肌!伤口闭合!组织再生!”
    咒语的光芒笼罩乔治的伤口。
    流血止住了,伤口边缘缓慢闭合,新的皮肤生长出来覆盖暴露的组织。
    但耳朵——耳朵没有长出来。
    无论莫丽怎么尝试,无论她念多少遍再生咒,那个位置依然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光滑的、完整的、但明显缺少了什么的疤痕。
    黑魔法造成的伤害。
    神锋无影咒的伤口无法再生。
    莫丽的咒语逐渐慢下来,然后停止。
    她盯著儿子耳侧的空洞,眼泪无声地流下。
    世界上最擅长治疗魔法的女巫之一,面对自己儿子的伤口,却无能为力。
    亚瑟·韦斯莱跪倒在乔治身边,手指颤抖著抚过那个伤口,抚过那些新生的、光滑的皮肤。
    他的脸色比乔治还要苍白,嘴唇哆嗦著,却说不出一个字。
    弗雷德终於动了。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乔治另一边,低头看著那个空洞。
    他伸出手,似乎想摸一下,但在半空中停住了。
    乔治的眼睛就在这时睁开了。
    琥珀色的眼睛起初是迷茫的,然后逐渐聚焦。
    他看到了哭泣的母亲,看到了苍白的父亲,看到了站在身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孪生兄弟。
    他的手指慢慢抬起,摸索著耳侧。
    触碰到的不再是熟悉的耳廓,而是光滑的皮肤,一个凹陷的空洞。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手指继续移动,描绘著那个缺口的形状。
    然后他笑了。
    一个虚弱的、苍白的、但確实是笑容的笑容。
    “动听啊,”他喃喃道,声音因为失血而微弱,“弗雷德,明白了吗?洞听。”
    谐音笑话。
    即使在失去一只耳朵、差点死掉的时刻,乔治·韦斯莱的第一个反应是讲一个谐音笑话。
    厨房里紧绷的空气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弗雷德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血色,他张了张嘴,最终说:
    “你挑了个最烂的幽默时机,乔治。”
    “总得有人打破沉默,”乔治说,眼睛转向母亲,“妈妈,別哭了。这下你总算能分清我们俩了,不是吗?”
    莫丽发出一声破碎的笑,混合著哭泣,她俯身抱住乔治,肩膀剧烈抖动。
    亚瑟也笑了,那是一个含泪的笑,他握住乔治的手,用力握紧。
    卢平退到墙边,看著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解读。
    愤怒还在,对斯內普的愤怒,对那个精准、冷酷、典型斯內普风格的黑魔法咒语的愤怒。
    但还有別的东西——对韦斯莱家这种在创伤中依然能找到幽默和温暖的韧性的敬佩,还有深深的、沉重的愧疚。
    毕竟,乔治是为了保护哈利才变成哈利的模样。
    是为了哈利才参加这场转移。
    是为了哈利才失去一只耳朵。
    厨房门再次打开。
    哈利和海格走进来,两人都满身泥土和血跡。
    哈利怀里抱著用围巾包裹的小小包裹,眼睛红肿。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沉默。
    沉重的、充满无声质问的沉默。
    哈利看著厨房里的景象:乔治靠在母亲怀里,耳侧的空洞;弗雷德站在旁边,脸上那种陌生的严肃;比尔和芙蓉身上的伤;金斯莱严峻的表情;蒙顿格斯手里的酒瓶;卢平眼中那种混合著愤怒和疲惫的光芒。
    还有他自己怀里的海德薇。
    他慢慢走到桌边,將包裹轻轻放下。
    围巾散开一角,露出里面雪白的羽毛——现在已经染成粉红色。
    “海德薇死了,”他低声说,“穆迪呢?”
    “没回来,”金斯莱沉声说,“伏地魔亲自追击的那一组。我们……我们看到了绿光。”
    又一个人死了。
    为了保护他。
    哈利感到胃部翻搅,想吐。
    他扶著桌子,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卢平走到他面前,眼睛紧紧盯著他。
    “哈利,我需要確认一件事。邓布利多办公室墙角曾经放著什么动物?”
    哈利茫然地抬头。
    “什么?”
    “回答我。”
    “格林迪洛,”哈利机械地说,“在一个水箱里。三年级的时候。”
    卢平点点头,表情稍微放鬆了一些,但眼中的审视没有消失。
    “只是確认。毕竟今晚有人泄露了转移计划的时间和基本方案。”
    这句话像冰块掉进厨房。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是说……”亚瑟声音乾涩。
    “七个波特的主意是蒙顿格斯提出的,”卢平平静地说,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日期和月相细节也是他『突然想到』的。而现在,食死徒不仅知道我们要转移,知道时间,还知道我们会用替身。他们准备了足够的人手追击所有七组人。”
    蒙顿格斯从椅子上跳起来,脸色通红。
    “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是我——”
    “我觉得有人对你用了混淆咒,”卢平打断他,声音冰冷,“或者更糟,夺魂咒。让你相信那是你自己的主意,然后通过你把信息泄露给凤凰社。”
    他转向哈利,眼神复杂。
    “而知道这个计划,又能提前报告给伏地魔的人……”
    哈利看著卢平眼中的怒火,看著乔治耳侧的空洞,看著桌上包裹著海德薇的围巾,感到一种深沉的、冰冷的绝望。
    在陋居温暖的厨房里,在家人和朋友的包围中,哈利·波特第一次真正理解:
    这场战爭不会轻易结束,会有更多死亡,更多伤害,更多失去。
    而这一切,都因为他额头上那道闪电伤疤,因为他是一个预言中必须杀死伏地魔或者被伏地魔杀死的男孩。
    窗外的夜色依然深沉。
    远处,禁林的方向,隱约传来夜騏的哀鸣——它们闻到了死亡的气息,越来越多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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