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之上的硝烟散去,只剩下海浪轻轻拍打著船舷的声音。
    赵大宝站在海面上,海风灌进他那件破洞的睡衣里,把他瘦弱的身板吹得摇摇晃晃。
    而在他身后,那尊骑著黑豹、手持拂尘的申公豹虚影,正缓缓收敛起那股让天地变色的紫黑气息。
    “嗝——”
    空气中,申公豹的神影打了一个满意的饱嗝。
    吞噬了整整一队阴阳师的怨气和霉运,外加一个安倍家族后裔的命格,申公豹此时的身形看起来凝实了不少,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满是戏謔。
    “小子,做得不错。”
    申公豹的声音直接在赵大宝的脑海中响起。
    “虽然你那一声吼得差点破音,但这股子把霉运泼给別人的劲头,贫道很欣赏。”
    赵大宝腿还在软,结结巴巴地在心里问道:
    “大……大神,那我现在算是……安全了吗?”
    “安全?”
    申公豹冷笑一声。
    “跟贫道结了契约,这世上就没有绝对的安全。不过,只要你以后看谁不顺眼,儘管喊出那五个字。贫道保他不死也得脱层皮。”
    说完,那巨大的虚影化作一道流光,嗖的一声钻进了赵大宝眉心的血痕之中。
    一瞬间,赵大宝感觉自己体內多了一种奇怪的联繫。
    他看向此时已经驶近的华夏巡逻艇,原本因为晕船和恐惧而惨白的脸色,竟然红润了不少。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以前那种时刻伴隨著他的沉重晦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厄运的奇妙力量。
    巡逻艇上,一名少校军官看著这位穿著睡衣、脚踩拖鞋的高人,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立正,敬礼,声音洪亮:
    “感谢同志支援!请问……怎么称呼?”
    赵大宝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挠头,结果发现手里还捏著那只没掉海里的拖鞋。
    他尷尬地把拖鞋穿上,挺了挺胸膛:
    “那个……我叫赵大宝。”
    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句苏凡之前教他的名號:
    “我是……华夏神明申公豹的御神者。”
    ……
    京城,最高指挥部。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莫老看著大屏幕上那个看起来有些滑稽的年轻人,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好!好一个申公豹,好一个因果律!”
    莫老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参谋团,语气鏗鏘。
    “立刻把赵大宝列为特级战略武器!派专机……不,派战斗机编队去接他!一定要保证他的安全!”
    “另外,通知下去,以后赵大宝同志如果想要开口说话,让他务必先確认对象是敌是友。对自己人,严禁说那五个字!”
    参谋们忍著笑,大声应是。
    这可是人形自走的大杀器啊,谁敢让他对著自己喊“道友请留步”?
    那不是嫌命长吗?
    ……
    直播间內。
    虽然画面已经切回了苏凡这边,但弹幕依旧疯狂滚动,热度还在持续飆升。
    “我也想学那句道友请留步!太帅了!”
    “楼上的別作死,你要是没申公豹撑腰,喊出来就是单纯的欠揍。”
    “苏神,刚才那个赵大宝契约成功了吗?以后他是不是无敌了?”
    苏凡看著弹幕,喝了口水,润了润刚才有些发乾的嗓子,笑著说道:
    “各位放心,赵大宝已经成功与申公豹签订了契约。”
    “申公豹虽然在华夏神话中的名声不太好,被称为衰神,但正如我之前所说,力量没有善恶之分。用之於正,则是护国利剑。用之於邪,才是祸乱之源。”
    “赵大宝前半生霉运缠身,恰恰造就了他极其特殊的体质,能完美承载申公豹的力量。”
    “从今往后,只要他不心生恶念,这股力量就是华夏最坚实的护盾之一。”
    说到这里,苏凡的神色稍微严肃了一些。
    “不过,咱们的鉴神之路还要继续。”
    “妈祖娘娘镇守海疆,威仪天下。申公豹將军诡譎莫测,杀敌於无形。”
    “但华夏文明五千年,灿烂辉煌,我们的神明,绝不仅仅只有武將和法师。”
    “真正的华夏脊樑,有时候,並不靠刀剑。”
    这番话,让直播间原本有些浮躁的气氛稍微沉淀了下来。
    不靠刀剑?
    那靠什么?
    苏凡没有回答,而是轻声说道:
    “好了,让我们有请下一位有缘人。”
    苏凡手指轻点屏幕,再次开启了隨机连麦。
    画面疯狂闪烁,最终定格。
    嘟——
    连麦接通。
    屏幕右侧出现的画面,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和之前林清歌的奢华豪宅、赵大宝的破旧出租屋都不同,这次的背景,竟然是一间漏雨的茅草屋?
    没错,就是那种只能在贫困山区纪录片里才能见到的茅草屋。
    屋外似乎正在下著大雨,雨水顺著破败的屋顶淅淅沥沥地落下来,滴在地上的脸盆里,发出叮叮噹噹的声响。
    镜头前,坐著一位老人。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髮花白,乱糟糟地顶在头上,脸上布满了如同沟壑般的皱纹。
    他看起来很瘦,瘦得有些脱相,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透著一股子读书人特有的倔强和清高。
    “这……这是哪儿啊?现在还有人住这种房子?”
    “老人家好可怜啊,这雨下得,家里都快淹了吧?”
    “大爷,您也是来鑑定华夏神明雕像的吗?”
    看到老人的那一刻,苏凡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注意到了老人身后,那面斑驳的土墙上,掛满了密密麻麻的字画。
    虽然纸张泛黄,墨跡有些晕染,但那一个个字,却写得铁画银鉤,力透纸背,隱约间透著一股冲天的正气。
    “老人家,您好。”苏凡的声音放得很轻,带著一丝敬意,“请问您怎么称呼?有什么神明雕像需要我鑑定的吗?”
    老人似乎不太会用手机,此时有些手忙脚乱地调整著摄像头,听到苏凡的声音,他才有些侷促地停下动作。
    “大……大师,您好。”
    老人的声音很沙哑,带著浓重的川蜀口音。
    “我叫李守义,是……是个退休的乡村教师。”
    “我没有什么华夏神明雕像,这次连麦就想让你看看这个东西。”
    听了老人的话,苏凡有些微微发愣。
    没有神明雕像,你连什么麦啊?
    不过出於对老人的尊敬,苏凡还是耐心地看下去。
    李守义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长条状物体。
    他小心翼翼地一层层解开油布,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刚出生的婴儿。
    最后露出来的,是一卷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画轴,以及一支……
    一支断了一半,被用麻绳重新绑起来的毛笔。
    “这是我不久前在整理祖上遗物时发现的。”
    李守义捧著那支断笔,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
    “最近这世道不太平,赚钱越来越难了。我就想问问大师……”
    “这支笔,还有这幅字,能不能换点钱?”
    说到这,老人的脸涨得通红,似乎觉得谈钱有辱斯文,但他还是咬牙说道:
    “村里的小学塌了,孩子们没地方上课。我想……修个新教室。”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安静了。
    本来听说老人没有华夏神明雕像,他们还是有些恼怒的,但这一下,他们都愣住了。
    在这个浮躁的年代,为了修学校而变卖祖传之物的老人,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心酸。
    “大爷这是把苏神当成了鉴宝主播啊!不过没关係,苏神就鉴一次宝吧!”
    “大爷,您別卖了,多少钱我们捐!”
    “对!开个眾筹吧,我出五百!”
    “这笔看著都烂成这样了,估计也值不了几个钱,还是我们捐款吧。”
    苏凡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支断笔,以及那捲还未展开的画轴。
    在系统的视野中,那支看似破烂不堪的毛笔上,竟然縈绕著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青色气息。
    那不是神力,不是妖气。
    那是……文气!
    是浩然正气!
    是延续了千年的悲悯与吶喊!
    “老人家。”
    苏凡深吸一口气,打断了老人的话,“钱的事,您不用担心。这所学校,全华夏的人都会帮您修。”
    “但现在,请您把那幅字展开,让我看看。”
    李守义愣了一下,点点头,將画轴缓缓展开。
    画轴上並不是画,而是一首诗。
    字跡潦草狂放,似乎书写者在写这幅字时,正处於极度的悲愤与痛苦之中。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血泪铸就,透著一股直衝云霄的悲凉与宏大。
    那是……
    《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当这首诗完整展现在镜头前的那一刻。
    轰!
    苏凡只觉得脑海中一声惊雷炸响。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千多年前的那个雨夜。
    那个狂风怒號的夜晚,茅草被吹飞,雨水如注,一个瘦弱的身影在泥泞中踉蹌奔走,只为捡回几根被风吹走的茅草。
    但他心中所想的,却不是自己的寒冷,不是自己的飢饿。
    而是天下寒士!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顏!风雨不动安如山!”
    “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苏凡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猛地站起身,对著屏幕中的老人,或者说,对著老人手中的那支断笔,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师,您这是……”
    李守义被苏凡的动作嚇了一跳。
    直播间的观眾也懵了。
    “苏神怎么了?怎么突然行这么大的礼?”
    “这幅字……很有名吗?”
    “这不就是一首普通的诗吗?我们上学都背过啊。”
    苏凡抬起头,眼神中带著前所未有的庄重与肃穆。
    “各位,你们觉得,神是什么?”
    “是移山填海的力量?是长生不老的肉体?还是高高在上的威严?”
    苏凡的声音不大,却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在华夏,神,不仅仅是力量的象徵。”
    “有一种人,他们以凡人之躯,书写不朽的篇章。”
    “他们心怀天下,悲天悯人。”
    “他们的笔,比刀剑更锋利。他们的诗,比雷霆更震耳!”
    “他们,是文化的脊樑,是民族的魂魄!”
    苏凡指著屏幕中那支断笔,声音陡然拔高:
    “李老先生手中的,不是普通的古董。”
    “那是在华夏歷史上,被尊为诗圣的无上存在!”
    “他是大唐的记录者,是百姓的代言人,是华夏文坛最沉重、最悲悯的那座大山!”
    “他是……诗圣杜甫!杜子美!”
    隨著苏凡的话音落下。
    直播间里短暂地沉默了。
    诗圣杜甫,这个名字他们知道。
    大概在五年前,华夏鉴神专家小队就在一处华夏神明遗址中发掘出一道保留了千年的竹简。
    竹简之中就记载有杜甫的事跡。
    可是……他也是神吗?
    那个一生穷困潦倒,顛沛流离,最后病死在小船上的老头,也能成神吗?
    “有人可能会问,杜甫一生潦倒,手无缚鸡之力,凭什么成神?”
    苏凡仿佛看穿了眾人的心思,他大声喝道:
    “就凭他那一颗忧国忧民的心!”
    “华夏的神,从来不仅仅看武力!”
    “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者,皆可封神!”
    “杜甫之诗,被誉为诗史,记录了一个时代的兴衰血泪。他的文气,早已化作了华夏大地的龙脉之一!”
    “李老先生!”
    苏凡看向李守义,目光灼灼,“请您拿起那支笔!”
    “您为了孩子,甘守清贫,这份心意,与千年前的子美公何其相似!”
    “您,就是他最好的唤醒者!”
    李守义的手在颤抖。
    他听懂了。
    他看著手中那支断笔,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杜公……是杜公吗?”
    作为一名乡村教师,他教了一辈子的书,最爱的就是几年前华夏传下来的杜甫的诗。
    他爱杜甫诗里的沉鬱顿挫,更爱杜甫那种“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的伟大胸襟。
    “大师,我该怎么做?”李守义哽咽著问道。
    “握紧它。”
    苏凡沉声道,“用您一辈子的信念,去念那首诗。”
    “念那首您教过无数孩子,念过无数遍的诗!”
    李守义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擦乾眼角的泪水,浑浊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亮。
    他握紧了那支断笔,好像握住了一把火炬。
    屋外,风雨更大了,雷声轰鸣。
    但老人的声音,却穿透了雷声,穿透了屏幕,响彻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八月秋高风怒號,卷我屋上三重茅……”
    第一句出口。
    原本昏暗的茅草屋內,突然从断笔处亮起了一点微弱的白光。
    “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忍能对面为盗贼……”
    李守义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昂。
    他不再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他仿佛回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大唐,化身为了那个在风雨中吶喊的诗人。
    直播间里,无数人只觉得头皮发麻,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和热血在胸腔里激盪。
    “布衾多年冷似铁,娇儿恶臥踏里裂!”
    “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
    每一个字念出,那白光就强盛一分。
    屋外的雨水,竟然在半空中停滯了。
    那些原本正在漏水的屋顶缝隙,被这股白光填满,再也没有一滴雨水落下。
    “这是……言出法隨?!”
    有网友惊呼出声。
    但苏凡知道,这不仅仅是言出法隨。
    这是文气的力量!是儒家浩然正气的显化!
    终於,李守义念到了最后一段。
    那是这首诗的灵魂,也是杜甫一生成神的证道之言。
    老人站得笔直,花白的头髮无风自动,他举起手中的断笔,对著苍天,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安得广厦千万间!!!”
    “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顏!!!”
    “风雨不动安如山!!!”
    轰隆隆——
    天空中划过一道前所未有的巨大闪电。
    但这道闪电不是劈下来的,而是被这股冲天的文气硬生生给顶回去的!
    茅草屋內,光芒万丈。
    那破旧的土墙、漏雨的屋顶,在光芒中迅速虚化。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巍峨、古朴、充满了书卷气的幻象。
    在那幻象之中,一个清瘦的身影缓缓走出。
    他戴著破旧的头巾,身穿灰布长袍,面容清癯,满脸菜色,看起来十分虚弱。
    但他的脊樑,却挺得比世界上任何一座山峰都要直!
    他的眼神好像穿透了千年的时光,带著无尽的悲悯,看向了这个世界。
    华夏神明,诗圣杜甫,归位!
    “这……这是哪一年?”
    杜甫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著浓浓的沧桑感。
    李守义早已泪流满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晚辈李守义,拜见诗圣!”
    杜甫看著跪在地上的老人,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眼中闪过一丝迷茫,隨后是深深的嘆息。
    “又是秋风破屋么……”
    “看来,世间疾苦,千年未变啊。”
    杜甫苦笑一声,手中虚握,那支断笔自动飞入他手中。
    “也罢,既已醒来,便再为这天下寒士,挡一挡风雨吧。”
    就在杜甫准备调动神力,修补这间茅屋的时候。
    苏凡的声音,透过屏幕传了过来。
    “子美公,且慢!”
    杜甫微微一愣,抬头看向前方虚空中的屏幕。
    “你是何人?”
    苏凡站得笔直,隔著屏幕,对著杜甫深深一拜。
    “晚辈苏凡,特来告知子美公。”
    “这世间,已不是大唐了。”
    “您且看!”
    苏凡手一挥,直播间的画面突然切换。
    那是繁华的京城夜景,是灯火辉煌的魔都外滩,是无数高楼大厦拔地而起,是万家灯火通明温暖。
    “如今之华夏,楼宇万千,广厦亿万!”
    “百姓有衣穿,有饭吃,有书读!”
    “您当年的愿望,实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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