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从没这么不像个读书的地方。
    往日这里只能听见翰林们吟诗作对的雅音,或者是翻动典籍的沙沙声。但今天,偏殿的门窗都被厚厚的棉帘子遮了个严实,屋子里瀰漫著一股子奇异的混合味道——墨汁、机油,还有某种不知名金属受热后的酸涩味。
    地上铺著的不是什么名贵地毯,而是一张张如同巨蟒蜕皮般展开的大幅图纸。这些图纸泛著黄,边缘捲曲,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奇怪的线条和圈圈,旁边还注著像蚯蚓爬一样的西文。
    宋应星蹲在地上,手里拿著个千里镜的镜片当放大镜,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红毛鬼的字,真是鬼画符。”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眶,嘟囔了一句。
    旁边一个穿著半新不旧道袍的中年人凑过来,他是这几天特意从钦天监请来的“外援”,名叫汤若望。虽然是个德国人,但在大明待久了,一口京片子比有些大兴县的老农还地道。
    “宋大人,这行字的意思是气缸的內壁必须如镜面般光滑。”汤若望指著图纸上一处被宋应星圈出来的红圈,“否则,蒸汽就会侧漏,机器就动不起来。”
    “镜面?!”
    宋应星猛地直起腰,手里的放大镜差点砸脚背上,“老汤,你莫不是在跟我开玩笑?这可是个直径三尺的大铁桶!咱大明的铁匠若是能打个脸盆光滑就不错了,这种大傢伙还要磨成镜子?神仙也干不了这细活啊!”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王夫之推了推鼻樑上的那副茶色眼镜——这是工部刚琢磨出来的新玩意儿,说是能护眼。
    “宋公,图上说的是铸造后再打磨。”王夫之指了指图纸的另一角,“关键是这个阀门。你看这结构,里面套著外面,还得能动,缝隙还得小到连头髮丝都塞不进去。咱工部的铸模法子,怕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没戏。
    这时候,门帘一挑,一股冷风夹杂著雪花钻了进来,紧接著是一个熟悉的声音:“怎么?还没动静朕就先听见泄气话了?”
    屋里所有人像被电打了一样,噌地站起来,呼啦啦跪了一地。
    “臣等叩见皇上!”
    朱由检披著一件在黑龙江缴获的黑貂皮大氅,身上还冒著寒气。他没有叫起,而是径直走到那张最大的图纸前,也学著刚才宋应星的样子蹲了下来,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纸面。
    这就是从荷兰人手里讹来的宝贝——纽可门蒸汽机的全套图纸。
    虽然这玩意儿在后世看来简陋得像个玩具,热效率低得令人髮指,但在17世纪的大明,它就是开启工业革命大门的金钥匙。
    “刚才谁说没戏的?”朱由检站起身,似笑非笑地看著王夫之。
    王夫之脸一红,硬著头皮回话:“回皇上,是臣。这图纸上的东西,臣与宋公研究了三天三夜。结构虽精妙,但这工艺要求实在是……太苛刻了。咱大明现有的翻砂铸造,沙眼多,气孔多,造个大钟还行,造这种要憋著一口气的大铁桶,臣怕是一炸一个准。”
    “怕炸就不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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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由检隨手把大氅解下来扔给身后的王承恩,走到一张桌案前。上面摆著几个从荷兰船上拆下来的铜製小零件:一个活塞,还有一截断掉的连杆。
    他拿起那个活塞,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入手冰凉光滑。
    “这东西,红毛鬼能造,咱们为什么造不了?他们也是两只手一个脑袋,难道比咱们多长了只眼?”
    朱由检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偏殿里却嗡嗡作响。
    “工部不是一直说能工巧匠都在大明吗?怎么,到了真格的时候,一个个都成软脚虾了?”
    宋应星是个直脾气,一听这话,脖子上的青筋都蹦起来了:“皇上!不是臣等无能,实在是这材料和家什不趁手啊!您看这图上的標註,这气缸要承受几十斤的压力,寻常生铁太脆,受热就裂;熟铁太软,转几圈就变形。要造这东西,得现炼一炉好钢!还有这打磨,没个三年五载的功夫,磨不出这镜面!”
    朱由检没生气,反而笑了。
    “这不就结了?知道缺什么,那就去补什么。”
    他转过身,看著这几个大明顶尖的“科学怪人”。在原本的歷史上,他们有的鬱郁不得志,有的要在几十年后才写出《天工开物》这种绝响。而现在,他们正站在时代的风口浪尖上。
    “宋应星。”
    “臣在。”
    “你说生铁脆熟铁软,那就给朕炼钢!京西的门头沟煤矿朕已经收回来了,那是最好的无烟煤。朕准你调用全国最好的铁匠,不论是南直隶的,还是佛山的,只要有一手绝活的,都给朕请来!俸禄?给三倍!不够给五倍!若是带家眷的,朕给他们在京城安家,给户口!”
    宋应星听得眼皮直跳。这可是破天荒的待遇啊!大明的匠户那可是贱籍,世世代代翻不了身。皇上这是要给铁匠封官许愿?
    “王夫之。”
    “臣……臣在。”王夫之有点心虚。
    “你说阀门难造?朕记得你老家衡阳那边,做锁的匠人手艺最巧。你去,给朕找一百个最好的锁匠来!这阀门再精密,还能比九连环难开?告诉他们,谁能把这阀门给朕磨平了,朕赐他製造监的七品顶戴!”
    王夫之猛地抬起头,满眼的不可思议。给工匠当官?这要是让那帮御史言官知道了,还不把金鑾殿的顶棚给掀了?
    “皇上……这……恐怕礼部那边……”
    “礼部?”朱由检冷哼一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那几个铜零件乱跳,“现在这时候,谁能让这铁疙瘩动起来,谁就是大明的功臣!那帮只会动嘴皮子的,谁敢多一句嘴,朕就让他去门头沟拉风箱!”
    偏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听出了皇帝语气里的决绝。这不仅仅是造个机器那么简单,这是要动摇几千年来“士农工商”的老规矩啊。
    “老汤。”朱由检又看向汤若望。
    汤若望赶紧躬身:“陛下,臣定当竭尽所力,翻译图纸,绝无遗漏。”
    “不仅仅是翻译。”朱由检走过去,拍了拍这个洋和尚的肩膀,“朕知道你在澳门还有不少红毛朋友。写信给他们,告诉他们,大明需要最好的机械师,最好的钟表匠。只要肯来,之前的恩怨一笔勾销,朕给他们开宗立派的机会!”
    汤若望激动得鬍子都在抖。作为传教士,他做梦都想在大明获得合法的传教地位。皇帝这话,等於给了他一张护身符。
    “陛下圣明!愿上帝保佑大明!”
    朱由检摆摆手,又走回那张图纸前。
    他蹲下身,指著图纸中央那个巨大的气缸,眼神变得深邃而狂热。
    “你们可能还不知道这一坨铁意味著什么。”
    他缓缓说道,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它不吃草,不喝水,只要餵点黑石头(煤)和水,它就能有几百匹马的力气。它可以拉车,可以推船,可以把深井里的水抽出来,可以把几千斤的铁锤抡起来。”
    宋应星和王夫之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他们一直以为这就是个“大號水车”或者“奇巧淫技”,但在皇帝嘴里,这仿佛是一只被困在铁笼子里的神兽,一旦放出来,就能改天换地。
    “皇上,”宋应星终究是这个时代最懂技术的,他咽了口唾沫,指著图纸上的一个不起眼的连杆,“就算咱们把气缸造出来了,这连杆的强度……若是断了,这机器立马就得废。”
    “那就用最好的钢。”朱由检斩钉截铁,“朕记得宣德年间有种百炼钢的法子,虽然费劲,但做刀剑极好。就把那法子用上!哪怕一天只能打一根,也要打出来!”
    “可是……那成本……”王夫之小声提醒。
    “別跟朕提银子。”
    朱由检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户部现在穷得只剩下银子了。但这银子若是不能变成国力,那就是一堆废铜烂铁!朕要的是这机器动起来!哪怕是用金子去填,也要给朕填出一个响声来!”
    他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激动的心情。
    “诸位,大明的未来,不在四书五经里,就在这张纸上,就在你们的手里。这屋子,朕赐名『造办处特设一局』。从今天起,除了朕,谁也不能隨意进出。要什么给什么,缺什么补什么。朕只给你们三个月。”
    “三个月后,朕要在京西煤矿,亲眼看到这怪物喷出第一口白烟。”
    宋应星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脑门。作为一介书生,半辈子都在研究农事和工艺,被人嘲笑是不务正业。而今天,九五之尊的皇帝告诉他,他手里握著大明的未来。
    “噗通!”
    宋应星重重跪下,头磕在冷硬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臣宋应星,敢不立军令状!三个月內,若造不出这蒸气机,臣愿提头来见!”
    王夫之和汤若望也跟著跪下。
    “这才像朕的肱股之臣。”
    朱由检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向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那个气缸的內壁,如果实在铸造不平……”他沉吟了一下,脑子里飞快地搜索著前世的记忆,“试试用那种从波斯进口的金刚砂,做成砂轮,用水力驱动慢慢磨。別用手磨,那是笨办法。”
    说完,他大步迈出偏殿,消失在漫天的风雪中。
    屋里,宋应星愣了半晌,猛地一拍大腿:“金刚砂!砂轮!对啊!我怎么没想到!皇上真乃神人也!”
    他顾不得多想,一把抓起图纸,像是抓住了这个帝国最宝贵的命根子。
    “快!老王,別愣著了!给工部写条子,要人!要铁!要最好的煤!今晚谁也別想睡,先把这图纸上的尺寸,给老子换算成大明的尺!”
    故宫深处,这间不起眼的偏殿里,灯火通明。
    大明,乃至整个东方的工业革命,就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夜里,伴隨著几个狂人的爭吵和算盘声,悄然点燃了第一颗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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