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越刮越大了。
    福建,安平港。
    郑府的书房里,气压低得嚇人。地龙烧得很暖,但郑芝龙的后背却一阵阵发凉。
    桌案上摆著两封信。
    左边那封,是用火漆封口的西洋羊皮纸,还没拆开就能闻到一股子傲慢的油墨味。右边那封,是普通的宣纸,已经被他攥得皱皱巴巴,上面甚至还沾著点点褐色的油渍,大概是写信时溅上去的桐油。
    郑芝龙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著两颗铁核桃,哗啦哗啦地响。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大哥,你怎么不说话?”
    郑芝虎是个急性子,此时正围著桌子来回踱步,手按在腰刀上,“红毛鬼的船都已经到了舟山了!那是二十艘一级战列舰啊!比咱们最好的船还要大一圈!这就是来灭门的!”
    “闭嘴。”郑芝龙眼皮都没抬,“没看见我想事呢?”
    “想?想个屁!”郑芝虎猛地一拍桌子,“大哥,这还有什么好想的?咱们现在就两条路!要么跟朝廷一条道走到黑,去天津卫给那个小皇帝当炮灰;要么……咱们就真的像红毛鬼信里说的那样!”
    他指著那封羊皮纸,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带著掩饰不住的兴奋。
    “大哥,范·迪门那老狐狸说了。只要咱们不管北边的事,甚至……甚至只要咱们稍微动动手脚,把施琅那种不听话的狗给收拾了。战后,台湾还是咱们郑家的!甚至他愿意把江南的海贸全给咱们代管!这可是咱们想了多少年都没干成的事啊!”
    郑芝龙抬起头,眼神像一把鉤子,盯著郑芝虎。
    “你想当汉奸?”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但郑芝虎浑身一哆嗦。
    “大……大哥,话不能这么说啊!”郑芝虎咽了口唾沫,梗著脖子反驳,“咱们本来就是海商!是靠大海吃饭的!朝廷给咱们什么了?除了要钱就是要炮!那个小皇帝,这这两年越来越不把咱们当人看了!施琅那个白眼狼也是,咱们郑家把他养大的,他居然带著最好的一条船投了朝廷,还要跟咱们分权!”
    “啪!”
    一颗铁核桃重重地砸在桌子上,碎成了两半。
    书房里瞬间死寂。
    郑芝龙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子。外面的海浪声涌了进来。
    “老二,你把这事想简单了。”
    他指著外面那片漆黑的大海,“红毛鬼是那么好说话的?他们为什么给咱们开这么高的价码?因为他们怕大明!怕那个小皇帝手里的新军!怕咱们这两股劲儿拧成一股绳!”
    “要是真帮他们灭了大明,下一个死的就是咱们!”
    郑芝虎不服气,还要再辩。
    “大哥!你这是怎么了?当年咱们那是何等的威风?就算是面对大明水师,那是想打就打!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前怕狼后怕虎?”
    郑芝龙没理他,只是拿起那封羊皮纸,用小刀一点点挑开上面的火漆。
    那是荷兰人的密信。
    信的內容很简单,只有几行字:
    “致尊敬的尼古拉斯·海军上將(郑芝龙天主教名):东印度公司怀著极大的诚意,希望与阁下重建友谊。若阁下能在此次与明帝国的衝突中保持中立,甚至协助公司清除海面上的非法武装,作为回报,公司承诺战后將承认阁下对台湾及整个中国东南沿海的独家贸易权,並赠送两艘最新式的一级战列舰作为礼物。——安东尼·范·迪门。”
    多诱人的条件啊。
    独家贸易权。这意味著垄断。意味著整个亚洲这块大蛋糕,除了红毛鬼吃大头,剩下的全是郑家的。
    而且还有两艘一级战列舰。那可是真正的海山巨兽,有了它,郑家在海上的地位就真的稳如泰山了。
    郑芝虎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大哥!这……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咱们拼死拼活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这点家业吗?那小皇帝能给咱们这些吗?他只会要!”
    郑芝龙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说实话,他动心了。
    商人逐利,这是本性。这几年,朱由检对他郑家確实是步步紧逼。拿走了海贸的大头收益不说,还扶持施琅搞什么“皇家海军”,分明就是在挖郑家的根。
    如果这次荷兰人能把施琅打掉,甚至稍微挫一挫朝廷的锐气,那郑家以后的日子……
    “报——”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进来!”郑芝虎怒喝一声,“没看见正商量大事吗!”
    一个心腹家將推门而入,手里捧著一个小小的竹筒。他的脸色苍白,甚至带著一丝惊恐。
    “大……大家主,这是大公子(郑森)从天津卫发回来的……绝笔信。”
    绝笔信?
    郑芝龙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他一把抢过竹筒,颤抖著手拧开盖子。里面是一个卷得很紧的小纸卷。
    打开。
    字跡很潦草,显然是在极度匆忙的情况下写的。甚至有几个字被墨跡晕染开了,像是写信人的手也在抖,或者……那是泪。
    “父上大人膝下:
    儿森顿首。
    今日闻红夷巨舰压境,朝廷震动。施琅將军已令全军一级战备,誓与天津共存亡。
    儿虽不才,然沐浴国恩,深受皇上教诲。今国难当头,儿已自请为先锋,率郑家部曲隨施將军出海截击。
    父上,儿知道您在想什么。您在想郑家的利益,想海上的地盘,想那些红毛鬼许诺的空头支票。
    但儿想请父上一思:
    郑家起於草莽,终於招安,为何?因为我们是中国人!我们的根在这片土地上!
    红毛鬼是狼,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他们今天能给咱们地盘,明天就能连皮带骨把咱们吞了!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若大明亡了,咱们郑家就是没妈的孩子!到时候,红毛鬼会让咱们这么舒坦地活著吗?
    昨晚,皇上亲自到了大沽口,对所有將士说:这一仗,不为朕自己,只为大明以后一百年不受欺负。
    儿听了,心里只有两个字:值了。
    此去一战,九死一生。
    若儿死,请父收尸於故土,勿使儿做那海上的孤魂野鬼。
    若国亡,请父为了郑家的清白,为了汉人的骨气……自裁!!
    儿森,绝笔。”
    ……
    书房里静得可怕。
    只有窗外的海浪声,一下一下地拍打著岩石,像是重锤砸在郑芝龙的心上。
    郑芝虎探头看了一眼信,脸色也变了。
    “这……这森儿是疯了吧?让咱们……自裁?”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著颤音,“大哥,森儿这是被施琅那小子洗脑了!他才多大啊?懂什么国运?咱们……咱们得救他啊!赶紧把船派去天津,把森儿绑回来!”
    郑芝龙没有说话。
    他死死地盯著信纸上的那两个字——“汉人”。
    汉人。
    他郑芝龙当过海盗,做过通译,甚至甚至有个洋名叫尼古拉斯。但他骨子里,还是个信妈祖、讲忠义的中国人。
    这些年,他在海上杀人越货,什么坏事没干过?但他从来没想过真的要把老祖宗的地盘卖给红毛鬼。
    “自裁……”
    他轻声念叨著这两个字。
    儿子的绝笔,像是一个巴掌,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老脸上。火辣辣的疼。
    “森儿说得对。”
    郑芝龙突然抬起头,平日里那种商人的精明市侩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属於海上霸主的狠戾。
    “大哥?”郑芝虎被他这眼神嚇了一跳。
    “刺啦——”
    郑芝龙拿起那封荷兰人的羊皮信,双手一用力,撕成了两半。
    然后是四半,八半……
    最后,他把那些碎纸屑狠狠地扔进火盆里。火苗窜起,吞噬了那些充满了诱惑的字句。
    “老二,你去点齐所有能动的船。”
    郑芝龙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不管大的小的,好的坏的,哪怕是刚修了一半的,只要能装炮的,全给我拉出来。”
    “大哥,您这是要……”郑芝虎不敢相信。
    “勤王。”
    郑芝龙转过身,从架子上取下那把跟隨他多年的鬼头大刀,“咱们那两万私兵,把家底都带上!火药、火油、火箭,有多少带多少!”
    “咱们去天津?”郑芝虎问。
    “不。”
    郑芝龙摇摇头,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了一个位置,“咱们不去天津。施琅既然要跟红毛鬼正面硬刚,咱们就別去凑热闹了。去了也是添乱。”
    他的手指顺著海图一路向南,最后停在了长江口外海。
    “咱们去这里。”
    “红毛鬼想直扑天津,肯定要把补给线拉得很长。咱们郑家的船虽然旧,炮虽然小,但咱们数量多!咱们熟悉海况!”
    “咱们绕到他们屁股后面去!”
    郑芝龙猛地拔刀出鞘,刀锋在烛光下闪著寒光。
    “老二,你听著。这次咱们不是为了皇上,也不是为了朝廷。”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哽咽,“是为了森儿。为了咱们老郑家以后在祖宗牌位前能直起腰板!”
    “要是森儿有个三长两短……”
    郑芝龙的眼里布满了血丝,如同要择人而噬的野兽,“老子就让那二十艘红毛船,全都给他陪葬!!”
    “可是大哥……”郑芝虎还想说什么。
    “滚去备船!!”
    郑芝龙一声怒吼,震得屋顶上的瓦片都嗡嗡作响。
    “半个时辰后,要是还有船没出港,老子先斩了你祭旗!”
    郑芝虎嚇得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书房里又恢復了安静。
    郑芝龙此时才像是被抽乾了力气一样,颓然坐回椅子上。
    他颤抖著手,小心翼翼地把郑森的那封绝笔信叠好,贴身放进怀里。
    “傻孩子……”
    他擦了擦浑浊的眼角,喃喃自语,“爹这辈子,什么买卖都做过,就这笔……是赔本的。但哪怕赔光了老本,爹也不能让你看不起啊。”
    窗外,风更大了。
    海港里传来了沉闷的號角声,那是郑家舰队集结出海的信號。
    千帆竞发,百舸爭流。
    在海平面的尽头,一场足以改写歷史的海上风暴,正在悄然酝酿。而这一次,郑芝龙这头老海狼,选择了站在风暴的中心,用他老迈的身躯,为年轻的帝国扛下这第一波巨浪。
    “来吧,红毛鬼。”
    郑芝龙提著刀,大步走出书房,走向那片属於他的战场。
    “让你看看,谁才是这片海真正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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