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巴达维亚。
    这里是又湿又热的鬼地方。空气里总是瀰漫著一股腐烂的树叶味,还有香料混合著海腥气的怪味。对於生活在这里的土著来说,这是家;但对於此时港口里的那群人来说,这里是金库,也是兵营。
    港口的海面上,今天显得格外拥挤。
    平时进进出出的商船都被赶到了外围,而在最核心的深水区,整整齐齐地停泊著二十艘庞然大物。
    那不是普通的盖伦船,那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刚刚从本土调来的“以一级战列舰標准建造的武装商船”。甚至为了这次行动,有好几艘是直接从海军手里借来的真正的战列舰。
    高耸的桅杆像是一片枯死的森林,密密麻麻的缆绳在海风中绷得笔直。每一艘船的侧舷,都甚至开了三层炮窗,黑洞洞的炮口像是一只只死鱼的眼睛,冷冷地盯著东方。
    岸上的总督府里,安东尼·范·迪门总督正站在巨幅海图前,手里的菸斗冒著蓝烟。
    “都到齐了吗?”他问道,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糙。
    坐在长桌旁的,有东印度公司的海军上將,有负责香料贸易的大班,还有几个穿著西班牙破烂军服的“观察员”——那是从吕宋逃出来的丧家犬。
    “总督阁下,二十艘主力舰,五十艘辅助舰,还有三千名从欧洲招募的僱佣兵,全部集结完毕。”海军上將博特放下手里的红酒杯,神色傲慢,“这支舰队的火力,足够把整个亚洲沿海所有的木头城墙都轰成渣。”
    “很好。”范·迪门转过身,蓝色的眼珠子里透著一股狠劲,“先生们,我们必须承认一个事实——我们遇到麻烦了。”
    他拿著教鞭,重重地敲在地图上的“吕宋”和“台湾”两个点上。
    “那个古老的东方帝国,大明。他们不再像是以前那样,只是一头会產丝绸和瓷器的肥猪了。他们长出了牙齿,还学会了咬人。”
    “他们抢走了吕宋,这就意味著切断了我们从美洲获得白银的中转站;他们收回了台湾,这就意味著我们失去了对中国沿海和日本贸易的控制权。”
    旁边的西班牙观察员忍不住插嘴,咬牙切齿道:“总督阁下,那群明国人简直是魔鬼!他们在马尼拉筑京观!他们把我们的贵族当猪一样卖!你们必须为基督教世界復仇!”
    范·迪门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收起你的上帝吧。我们是商人,我们只在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花花绿绿的纸片,拍在桌子上。
    那是大明刚刚发行的“银元券”。
    “看看这个!这才是最可怕的!”范·迪门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这半年,我们在南洋的贸易额下降了四成!为什么?因为那些该死的土著苏丹,甚至我们自己的走私商,都在疯狂地把真金白银运往大明,换回这些废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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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管这叫信用,我管这叫抢劫!”范·迪门把银元券揉成一团,狠狠扔在地上,“如果再不阻止他们,巴达维亚的仓库里就只剩下这种这废纸了!我们的股东会破產,我们的议员会发疯!”
    “所以……”海军上將博特站起身,整了整衣领,“开战?”
    “不仅仅是开战。”
    范·迪门眼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是毁灭。我要你们北上,封锁他们所有的港口,击沉每一艘掛著日月旗的船。把他们的海军扼杀在摇篮里,逼那个皇帝籤条约!不仅要吐出吕宋和台湾,还要赔款!要让他们用真的银子来赔!”
    “为了盾徽!为了荷兰!”
    屋子里的军官们纷纷拔出佩剑,撞击著桌面,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万里之外,南中国海。
    海面平静得像是一块巨大的蓝色绸缎,偶尔有飞鱼跃出水面,划出一道银光。
    一艘掛著“大明皇家南洋通商局”旗帜的快速剪型船,正在海面上飞驰。这艘船叫“海鶻號”,船体修长,吃水浅,跑起来像贴著水面飞。
    它是通商局专门用来跑情报和送急件的“千里眼”。
    船长林阿水是个老海狗了,皮肤被晒成了古铜色,赤著脚站在甲板上,手里举著一根单筒望远镜。
    这望远镜是京城“皇家科学院”出的紧俏货,镜片磨得极好,能看清十里外的海鸥。
    “老大,有点不对劲啊。”瞭望手在桅杆顶上大喊,“今天的风向有点怪,南边好像有一大片乌云过来了。”
    “乌云?”林阿水皱了皱眉。这个季节,哪来的乌云?
    他举起望远镜,顺著瞭望手指的方向看去。
    镜头里,海天交接的地方,確实有一条黑线。起初他以为是海雾,或者是暴风雨的前兆。
    但隨著时间的推移,那条“黑线”开始分裂,变大。
    林阿水的手抖了一下。
    那不是云。
    那是帆。
    密密麻麻的帆,多得数不清。每一张帆都吃饱了风,像是死神的斗篷。而在帆下,是一艘艘如同小山一样的巨舰。黑色的船体在阳光下反射著森冷的光,侧舷那几排密集的炮窗,即便隔著这么远,都能让人感觉到一股窒息的压迫感。
    “黑船……”
    林阿水嘴唇发乾,他在南洋跑了二十年船,见过红毛鬼的战舰。但平时顶多也就是三两艘编队。这种规模……这是要灭国吗?
    他数了数。一、二、三……二十!整整二十艘主力战舰!后面还跟著数不清的辅助船!
    这是倾巢而出了!
    “老大!他们好像发现咱们了!”瞭望手的声音里带著哭腔。
    望远镜里,对面的先锋舰上升起了一面红黑相间的战旗。紧接著,船头冒出了一团白烟。
    几秒钟后。
    “轰——”
    一声闷雷般的炮响传来。一颗实心铁弹在距离“海鶻號”还有两百步远的地方砸进海里,激起几丈高的水柱。
    这是警告射击。如果是这个距离,大明的火炮根本打是不到的,但红毛鬼能。这就说明,对方的火炮射程和威力,远超想像。
    “转舵!满帆!快!”
    林阿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嘶声力竭地大吼,“把所有的压舱石都扔了!多余的水也倒了!跑!往北跑!”
    “老大,那咱们的货咋办?”大副指著仓里那几箱珍贵的沉香。
    “命都要没了还管货?全扔了!把这消息送回京城,咱们全家这辈子都够吃了!”
    “海鶻號”像一条受惊的带鱼,猛地一个摆尾,藉助顺风的优势,疯狂地向北窜去。
    身后的荷兰舰队似乎並不屑於追击这么一条小杂鱼。那艘开炮的战舰只是调整了一下航向,继续保持著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缓缓北上。
    因为在他们眼里,这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他们要踩碎的,是整个蚁穴。
    ……
    十天后,北京。
    即便是深秋,紫禁城的红墙黄瓦依然透著一股肃杀之气。
    乾清宫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朱由检穿著一身便服,正在批阅奏摺。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一壶新茶。
    “皇上,郑森……哦不,郑大公子,已经在天津卫见到施琅了。”王承恩小声匯报,“听说两人一见面就喝了一顿大酒,喝完就抱头痛哭,也不知道是哭郑家,还是哭什么。”
    朱由检笔尖一顿,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哭?哭出来就好。郑芝龙老了,看东西只能看到眼前的一亩三分地。郑森还年轻,他看得见海那边的东西。人嘛,总是要长大的。”
    “皇上圣明。”王承恩赔笑,“那依您看,这郑家……”
    “不急。”朱由检在奏摺上画了一个圈,“郑芝龙现在是釜底游鱼。只要郑森在咱们手里,施琅的舰队在天津卫立住了,这福建的海权,迟早是朝廷的。至於郑芝龙那个走私的破事儿,先记在帐上,以后一起算。”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那种太监小碎步,而是穿著铁底战靴跑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叮叮噹噹,又急又重。
    “报——”
    一个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千户,甚至没等通报,直接衝到了殿门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跑得太急,头上的官帽都歪了,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
    王承恩正要呵斥这人不懂规矩,却看见那千户手里高高举著的一支红漆竹筒。
    那是八百里加急才用的“死信筒”。
    “皇上!南洋通商局特急军情!林阿水船长拼死送回来的!”
    朱由检猛地站起身。
    王承恩赶紧跑过去接过竹筒,检查火漆完好,才呈给皇帝。
    朱由检一把捏碎火漆,抽出里面的布条。布条上字跡潦草,甚至还有海水浸泡的痕跡,显然是写得很匆忙。
    但那几个字,却像烙铁一样烫眼:
    “五月初三,巴达维亚倾巢而出。红夷巨舰二十,辅船五十,兵数千,直扑北上!意在封锁、毁船、灭国!其势遮天!”
    简单几行字,把整个暖阁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王承恩偷眼看去,嚇得腿一软,“二十艘……巨舰?这……这是要打翻天啊?”
    朱由检捏著布条的手指关节发白。他沉默了许久,久到连外面的风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但他脸上的表情,並没有我想像中的惊慌,甚至没有愤怒。
    反而是一种……释然。
    就像是一个等待靴子落地的人,终於听到了那一声响。
    “二十艘……”朱由检喃喃自语,走到了墙上那幅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前。
    他的手指划过巴达维亚,划过吕宋,最后停在刚刚收復不久的台湾,以及天津卫的出海口。
    “朕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股金石之音。
    “朕改革税制,他们不疼;朕收復边疆,他们不怕。因为在他们眼里,大明不过是个虚胖的泥足巨人,只要在海上架几门炮,就能逼朕低头赔款。”
    “他们是来抢钱的,是来护食的。”
    朱由检猛地转过身,眼中的精光让人不敢直视。
    “传旨!”
    “宣兵部尚书孙传庭、户部尚书毕自严、工部尚书宋应星即刻进宫!”
    “传旨天津卫施琅!大明皇家海军,即刻进入一级战备!不管这船能不能开动,所有的锅炉都给朕烧热了!所有的炮衣都给朕解开!”
    “传旨南洋通商局、郑家船队,立刻回撤!不要做无谓的牺牲!把战场给朕让出来!”
    王承恩嚇得赶紧磨墨记录。
    “他们不是要封锁吗?不是要灭国吗?”
    朱由检走到御案前,將那张布条狠狠拍在桌子上。
    “那就来!朕倒不仅要看看,是他们的实心铁球硬,还是朕这么多年的心血硬!”
    “这一仗,朕不仅要打贏,还要打出一个未来一百年的海上太平!”
    窗外,一阵秋风卷过。紫禁城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著冷硬的光。
    一场决定大明未来三百年国运的海上风暴,终於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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