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
    瀋阳北门城头的烽火台上,三团烈火几乎同时冲天而起。
    这火光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刺眼,像三只血红的眼睛,死死盯著这座即將崩溃的都城。
    “动手!”
    蹲伏在城门洞阴影里的济尔哈朗低吼一声。
    他身后的几百名镶蓝旗死士,早已把代表豪格阵营的黄色袖標扯下,换上了白色布条——那是向城外“老汗王”效忠的標誌。
    北门守將是济尔哈朗的妻侄,早就被买通了。
    沉重的绞盘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两扇包裹著铁皮的巨大的城门,在寒风中缓缓开启。
    那一刻,城外的静寂被打破了。
    “杀!”
    没有多余的废话。
    “偽皇太极”麾下的两万“义军”,像决堤的黑水,挟裹著几个月来积攒的怨气和对那“肉管饱”承诺的渴望,发疯一般涌入城內。
    瀋阳城,炸了营。
    原本还在代善府前与护卫对峙的鰲拜,看到那冲天的火光和远处传来的喊杀声,脸色瞬间惨白。
    “中计了!”
    他猛地回头,死死盯著那扇紧闭的代善府大门。刚才那老狐狸坐在大堂里跟他喝了半个时辰的茶,原来都是烟雾弹。
    “撤!快撤!回护皇上!”
    鰲拜当机立断,甚至顾不上管代善,带著两千正黄旗精锐掉头就往皇宫方向狂奔。
    这时候谁还管那个老不死的?皇宫要是丟了,大家都得死。
    ……
    盛京皇宫,大政殿。
    这里是后金权力的心臟,那红墙黄瓦在火光的映照下,透著一种末日的辉煌。
    豪格披头散髮出坐在那把镶满宝石的龙椅上。
    他身边的正黄旗护卫只剩下不到五百人,全缩在大政殿前的广场上,这是最后的防线。
    “皇上!北门破了!西门也破了!”
    一个浑身是血的侍卫连滚带爬地衝进来,“济尔哈朗那老贼开了门!逆贼……逆贼已经杀进內城了!”
    豪格没动。
    他手里提著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刀,那是他刚才亲手砍了一个试图逃跑的小太监留下的。
    “破了就破了。”
    豪格神经质地笑了笑,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让人头皮发麻,“朕早就知道,这瀋阳城里全是鬼。朕不怕鬼。朕是真龙天子,鬼见了朕,得跪下!”
    他猛地站起身,那一身宽大的龙袍显得有些滑稽。
    “传旨!谁也不许退!朕就在这儿等著。朕要看看,那个冒牌货敢不敢走进这大政殿!”
    喊杀声越来越近。
    很快,第一批“义军”出现正了大政殿的广场边缘。
    他们衣衫襤褸,手里拿著五花八门的兵器,有的甚至只是拿著削尖的木棍。但那种野兽般贪婪的眼神,比最精锐的八旗兵还可怕。
    “杀豪格!抢肉吃!”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人潮瞬间淹没了广场外围的几道柵栏。
    “放箭!”
    鰲拜此时刚刚赶回来,这位號称“满洲第一勇士”的猛將,此刻像是一头受伤的狮子。他带著那两千回防的精锐,构筑起一道血肉防线。
    强弓硬弩如雨点般泻下。
    冲在最前面的“义军”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一片。
    但这根本挡不住。
    后面的人踩著前面人的尸体,踩著同伴还在抽搐的身体,疯了一样往上涌。他们是被饿疯了,被大明开出的赏格刺激疯了。
    “顶住!给我就顶住!”
    鰲拜挥舞著两柄沉重的铁鐧,每一击都能把一个爬上墙头的敌人脑浆子砸出来。
    他浑身是血,已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但这只是徒劳。
    隨著“轰”的一声巨响,大政殿的东侧宫门被几个扛著土製火药包的义军炸开了缺口。
    缺口一开,正如大坝崩塌。
    无数人涌了进来,他们像黑色的蚁群,瞬间吞噬了最后的几百名正黄旗守军。
    鰲拜在混战中被十几根长矛同时刺中,他不甘心地咆哮著,试图再去抓一个垫背的,但一把砍刀从后面狠狠劈在他的脖颈上。
    这位名震辽东的猛將,甚至没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就倒在了一堆无名小卒的脚下。
    ……
    广场上的廝杀渐渐平息。
    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座还亮著灯火的大政殿上。
    大门没关,敞开著。
    就像是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舞台。
    “老汗王驾到!”
    一个尖细的嗓音打破了沉寂。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那个“偽皇太极”穿著一身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有些不太合身的旧款汗王鎧甲,骑著一匹白马,缓缓走了过来。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恐惧。
    这齣戏,演到了最高潮。他这个戏子,今天要亲手终结一个真正的“皇帝”。
    他翻身下马,拒绝了隨从的搀扶,一步一步走上那高高的台阶。
    大殿里,豪格孤零零地站在龙椅前。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
    豪格歪著头,看著那个和自己记忆中的父亲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真的太像了。
    那眉毛,那眼睛,甚至那下巴上的一颗黑痣,都几乎分毫不差。
    有那么一瞬间,豪格恍惚了。难道……真的是父汗显灵了?
    “逆子,见到父汗,为何不跪?”
    “皇太极”开口了。那声音低沉、威严,带著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这是他在瀋阳詔狱里练了无数遍的台词。
    豪格的身子猛地一震。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
    他看到那个人的手在微微发抖。
    真正的皇太极,是一代裊雄,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怎会这般紧张?
    “哈哈哈哈!”
    豪格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装!接著给朕装!”
    他提刀指向那人,“你是哪来的戏子?你主子崇禎给了你多少钱?演得挺像啊!可惜,你身上那股子餿味儿,怎么洗都洗不掉!”
    “皇太极”脸上一僵。
    旁边的几个“义军”將领见状,大怒著要衝上去:“大胆!死到临头还敢对老汗王不敬!”
    “慢著。”
    “皇太极”抬手制止了他们。他知道,这个时候要是让人乱刀砍死豪格,那这场戏就显得太没水平了。
    他要杀人诛心。
    “豪格,你把这一国百姓祸害成这样。两黄旗的马让你杀光了,城里的百姓让你饿死了一半。你死后,有什么脸面去见爱新觉罗家的列祖列宗?”
    这话一出,原本还对豪格有一丝敬畏的在场满洲將领,眼神都变了。
    是啊。
    这瀋阳城的人间地狱,不就是这豪格造的孽吗?
    豪格看著四周那一双双充满仇恨的眼睛,突然觉得有些冷。
    他明白,不管眼前这人是真是假,自己都已经输了。输得乾乾净净。
    “列祖列宗?”
    豪格自嘲地笑了笑,“列祖列宗要是知道咱们大清国最后亡在一个汉人戏子手里,怕是这棺材板都压不住了吧?”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那有些歪斜的皇冠。
    “朕是天子。天子死社稷,这是朕最后的体面。不用这脏手碰朕!”
    说完,他猛地举起手中长刀。
    不是砍向敌人,而是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崇禎!你贏了!但这笔帐,咱们地底下算!”
    一声嘶吼,刀锋横拉。
    血光並没有想像中那么喷涌,因为他这几天饿得太狠,血都快流不动了。
    豪格的身子晃了晃,像是被抽去了脊樑,重重地倒在龙椅前的台阶上。他的眼睛还睁著,死死盯著那大殿上方那个巨大的“正大光明”匾额。
    血慢慢流淌,染红了那块他坐了没多久、却如坐针毡的龙椅。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皇太极”看著那具尸体,心里那口气终於鬆了。
    他贏了。
    虽然只是个替身,但他实实在在地逼死了一个皇帝。这辈子,值了。
    “厚葬。”
    他转过身,对著眾人淡淡说道,“毕竟是一条血脉,別让明人看了笑话。”
    此言一出,周围那些原本还有些疑虑的旧部,彻底信服了。这才是老汗王的胸襟啊!
    “老汗王万岁!”
    “万岁!”
    欢呼声从大殿传到广场,又从广场传遍全城。
    就在这欢呼声达到顶峰的时候。
    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如同闷雷般从南门方向传来。
    那不是“义军”那种杂乱的脚步声。
    那是铁靴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那是真正的、训练有素的正规军。
    欢呼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惊愕地回头。
    在那晨曦初露的微光中,一面巨大的红色战旗缓缓升起。
    旗上那个斗大的“卢”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卢象升骑著高头大马,身后是五千名全副武装的天雄军火枪手。他们没有参与攻城,而是在最关键的时刻,像一把尖刀一样插了进来。
    “接瀋阳城防。”
    卢象升的命令冷酷而简洁,“除了义军,凡持刀者,杀无赦。凡抢掠百姓者,杀无赦。”
    “遵命!”
    明军迅速散开,抢占各个制高点和城门。那些刚才还在欢呼的“义军”,被这股冰冷的杀气震得不敢动弹。
    “皇太极”站在大殿台阶上,看著那位一身银甲的大明国公爷。
    他知道,这也是剧本的一部分。
    他是那螳螂,而大明,才是那只黄雀。
    “草民……参见宣国公。”
    在眾目睽睽之下,这位刚刚还被万人山呼万岁的“老汗王”,此时却极其自然地弯下腰,对著那个汉人將军行了个卑微的礼。
    这一幕,让在场所有的满洲人都傻了眼。
    他们的神,他们的信仰,在那一刻,崩塌得粉碎。
    卢象升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也没下马,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演得不错。”
    他淡淡说了一句,然后挥鞭指向那座大政殿,“这地方脏了,让人洗洗。皇上说了,將来要在这儿设个辽东都护府,別弄得一股子血腥味。”
    大政殿的最后一滴血,干了。
    但一个新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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