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州城破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大乾。
    那消息是从银州城里飞出去的,骑著最快的马,沿著官道一路狂奔,跑到那些还蒙在鼓里的州府,跑到那些还在睡梦中的城池,跑到那些还在为柴米油盐操心的百姓耳朵里。
    最先接到消息的,是并州。
    并州在银州东北方向,相距不过百里。官道修得平整,快马半日可到。
    消息是当天傍晚传到的。
    送信的骑兵浑身是汗,那汗把衣裳浸透了,贴在身上,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乾得起了皮,可那双眼睛却红得嚇人,全是血丝。
    他从马上滚下来的时候,腿软得站都站不住,是两个守门的兵架著才没趴在地上。
    “银州——银州破了——北凉王——北凉王亲自带兵——安思明死了——吴签降了——”
    话没说完,人就晕过去了。
    那两个守门的兵愣在那里,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恐惧。
    那种恐惧是藏不住的,像是有人往他们心里塞了一块冰,凉得浑身发抖。
    那冰还在往下沉,沉到肚子里,沉到腿弯里,沉到脚底板,把整个人都冻住了。
    银州破了。
    北凉王亲自带兵。
    安思明死了。
    吴签降了。
    这四个消息,一个比一个嚇人,一个比一个要命。
    “快——快去稟报刺史大人——”
    并州刺史府。
    白景志坐在正堂里,手里端著茶盏。
    茶已经凉透了,他也没察觉。
    他今年五十有三,做官做了三十年,从一个小县令熬到一州刺史。
    熬了三十年,靠的不是本事,是稳。
    稳稳噹噹地做官,稳稳噹噹地捞钱,稳稳噹噹地谁也不得罪。
    该送礼的时候送礼,该磕头的时候磕头,该装糊涂的时候装糊涂。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不稳。
    可现在,不稳来了。
    北凉王来了。
    带著大军,离他只剩百里。
    他看著那封军报,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以为是假的。
    银州城高墙厚,吴签守了十年,怎么可能说破就破?
    安思明那个老狐狸,手里有八万人,怎么可能说死就死?
    第二遍,他觉得是做梦。
    他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不是做梦!
    他的手就开始抖。
    茶盏在手里抖得叮噹响,茶水溅出来,溅在衣襟上,烫得他一哆嗦,他才回过神来。
    他把茶盏放下。
    站起来。
    走了两步。
    腿有点软。
    他又坐下。
    “来人——”他喊,声音发飘,“来人——”
    亲隨跑进来。
    “大人?”
    白景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什么?
    说北凉王要来了?
    说他想投降?
    这话要是传出去,他就是叛贼,是卖国贼,是那些书生写诗骂的“无君无父的畜生”。
    可他也不想死。
    他见过那些被攻破的城是什么样子。
    见过那些守將的下场……
    脑袋掛在城头上,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见过那些百姓的下场——
    被屠城,被抢掠,被糟蹋。
    他不想死。
    他不想死啊。
    “去……”他说,声音发颤,“去请尉迟將军来!”
    并州將军府。
    尉迟淞站在院子里,手里握著一桿长枪。
    那枪是他祖上传下来的,从十岁到他的手上,到现在已经跟了他四十年。
    枪桿是上好的铁樺木,油过三遍漆,磨得光溜发亮。
    枪头是精铁打的,开了血槽,一枪捅进去,血顺著槽往外冒,拔都拔不出来。
    他今年五十了,从军三十五年,从小卒杀到一州守將。
    身上有二十一道伤疤,每一道都是拿命换来的。
    最长的一道从肩膀划到腰,是那年北蛮南下时留下的,差点要了他的命。
    他看著那桿枪,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
    “咱们尉迟家,世代忠良。你爷爷死在北蛮手里,你爹我也差点死在北蛮手里。你可不能给咱们家丟脸。”
    他想起父亲说这话时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东西——是光。
    是那种烧了一辈子、到死都没灭的光。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叫吴签。
    他认识吴签。
    二十年前,他们一起在乾京待过。
    那时候吴签还是个校尉,他也是个小小的京官。
    两人喝过酒,聊过天,说过一些不著边际的话。吴签说他想守一座城,守一辈子。
    他说他想打一辈子仗,死在战场上。
    后来吴签去了银州,他来了并州。
    一晃二十年过去了。
    吴签真的守了一座城,守了十年。
    他呢?还在并州,还在等。
    北凉王攻打银州时,他本来是要去支援的。
    可并州和银州的情况不同。
    兵权不在他手里,在刺史白景志手里。
    白景志那个老东西,胆小如鼠,说什么“敌情不明,不可轻举妄动”,硬是不肯发兵。
    他以为吴签会殉国。
    他认识的那个吴签,那个说“死也要死在城头上”的吴签,应该会殉国。
    只是没想到——
    吴签降了。
    那个守了银州十年的吴签,那个他认识的吴签,降了。
    尉迟淞站在那里,看著那桿枪,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北凉王,究竟有怎样的魔力,连吴签那种人也会投降。
    “將军,刺史大人请您过府议事。”
    尉迟淞回过神来。
    点了点头。
    他把枪放下。
    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那桿枪。
    “带上。”他说。
    亲兵愣了一下。
    “將军?”
    尉迟淞说:“带上。”
    亲兵不敢再问,跑过去,把那桿枪扛在肩上。
    尉迟淞往外走。
    脚步很稳。
    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像是踩在战场上。
    并州刺史府。
    议事厅里,灯火通明。
    白景志坐在主位上,手边的茶已经换过三遍了,他还是没喝。
    那茶冒著热气,热气拧成细细的几缕白烟,往上飘,飘到半空就散了。
    下首坐著十几个人。
    文官,武將,幕僚,师爷。
    能来的都来了。
    可没有人说话。
    厅里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那声音很轻,却像是一下一下砸在人心上。
    白景志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脸上藏不住的恐惧。
    有人低著头,不敢看人。
    有人端著茶盏,手在抖。
    有人脸色煞白,额头冒汗。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怕什么?
    有什么好怕的?
    北凉王还没来呢!
    可他心里也知道,他们怕的是对的。
    北凉王来了,他们这些人,都得死。
    门被推开。
    尉迟淞走进来。
    他穿一身旧甲冑,甲片磨得发亮,边角有几处凹痕,是战场上留下的。
    那甲冑穿在他身上,像是一件穿旧了的衣裳,可那旧里有一种东西——是杀气。
    他身后跟著一个亲兵,亲兵肩上扛著一桿长枪。
    那枪很旧了,枪桿上的漆都磨掉了,露出底下暗红的木头。
    枪头倒是亮的,雪亮,在灯火里泛著寒光。
    尉迟淞走到厅中央,停下。
    看著白景志。
    “大人找末將来,何事?”
    白景志看著他。
    看著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
    像是一块石头,扔进水里都不会起波澜的石头。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只是张了张嘴。
    尉迟淞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他扫了一眼厅里的人。
    那些文官,一个个缩著脖子,不敢看他。
    那些武將,倒是看著他,可眼睛里的东西,他看不懂。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脸上的皱纹太深,扯不动。
    “大人,”他说,“您是不是想降?”
    这句话一出口,厅里的空气好像都凝住了。
    那些文官的脸色变了。
    那些武將的脸色也变了。
    白景志的脸色,变得最快。
    那脸色从白变成红,从红变成紫,最后又变回白,白得像是糊了一层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尉迟淞看著他,眼里的那点东西更深了。
    “大人,您不用藏著掖著。”他说,“您想降,末將不怪您。您是个文官,没打过仗,没见过死人,怕死是正常的。”
    他看著白景志。
    “可末將是个武官。末將吃了三十五年皇粮,打了三十五年仗。末將的爷爷死在北蛮手里,末將的父亲也差点死在北蛮手里。末將这辈子,就认一个理——忠君报国。”
    他顿了顿。
    “北凉王再厉害,他也是反贼。末將不能降。”
    白景志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看著尉迟淞,看著那双浑浊却坚定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很小。
    小得像是一只蚂蚁。
    他张了张嘴。
    “尉迟將军——”
    尉迟淞打断他。
    “大人。”他说,“您要是想降,末將不拦您。您开城门,您带著您的家眷走,末將绝不拦著。”
    他看著白景志。
    “把虎符给我,末將来守这座城。”
    白景志愣住了。
    他看著尉迟淞,看著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鄙视,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
    像是早就想好了。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只是坐在那里。
    尉迟淞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但没有回头。
    “大人。”他说。
    白景志看著他。
    “嗯?”
    尉迟淞说:“您要是降了,末將不怪您。可您记住——末將的尸首,不能落在北凉王手里。”
    他顿了顿。
    “末將死后,您得把末將烧了。把骨灰撒了。撒得远远的,撒得谁也找不著。”
    说完,他迈步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厅里,一片死寂。
    白景志坐在那里,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看著门缝里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光。
    久久无言。
    ……
    第二天。
    消息传遍了整个并州。
    茶楼里,酒肆里,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议论同一件事。
    “听说了吗?北凉王打到银州了!”
    “听说了!银州破了!吴签降了!”
    “那咱们并州怎么办?”
    “谁知道呢。听说刺史大人想降,尉迟將军要守,两拨人吵了一夜,没吵出个结果。”
    “那咱们怎么办?”
    “咱们?”那人苦笑了一声,那苦笑苦得像是嚼了黄连,“咱们能怎么办?等著唄。等他们吵出个结果,等北凉王来,等著——”
    他没说下去。
    可谁都懂。
    等死。
    茶楼角落里,坐著一个穿著破旧长衫的老头。
    老头头髮全白了,稀稀拉拉的,用一根木簪挽著。
    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张嘴,露出几颗发黄的牙。
    他端著茶碗,看著碗里的茶沫子。
    那些茶沫子浮在水面上,聚成一团,像是要沉下去,又沉不下去。
    老头看著那些茶沫子,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可在安静的茶楼里,人人都听见了。
    他们回头,看著那个老头。
    老头还是看著碗里的茶沫子,像是那茶沫子里藏著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笑什么?”有人问。
    老头抬起头,看著那人。
    那双眼睛浑浊,可浑浊里有一种东西,是看透了世事的清明。
    “笑你们。”他说,“笑你们这些糊涂蛋。”
    那人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老头说:“你们以为,北凉王来了,你们就死定了?”
    那人没说话。
    老头继续说:“我儿子在银州。昨天刚托人带信回来,说北凉王进城那天,没有屠城。没有杀人。没有抢东西。只是让吴签继续守著,然后就走了。”
    他看著那些人。
    “你们说,这叫杀人吗?”
    那些人面面相覷。
    老头把茶碗放下,站起来。
    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
    没有回头。
    “我儿子说,北凉王跟吴签说了一句话。”
    那些人看著他。
    “什么话?”
    老头转过身,捋了捋那几根稀疏的鬍鬚,学著戏楼里老旦的声音,拿腔拿调地说道——
    “那三个头,本王受了。那坛酒,等本王回来喝。”
    说完,他迈步出去。
    留下满茶楼的人,愣在那里。
    洋州。
    和并州一样乱。
    洋州刺史周文渊,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做官做了二十年,从翰林院修撰熬到一州刺史。
    他比白景志年轻,可长得比白景志还显老。
    那张脸瘦得只剩一层皮,皮包著骨头,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凹下去,活像一具骷髏。
    头髮也白了小半,稀稀拉拉的,梳都梳不拢。
    可他比白景志更怕死。
    因为他还没活够。
    他还有大把的福没享。
    还有十几房小妾等著他回去。还有满屋子的金银財宝没花完。
    还有——
    他不能死。
    接到消息的那一刻,他就下了决心。
    降。
    一定要降。
    可问题在於,洋州守將不同意。
    洋州守將叫韩擒虎。
    听这名字就知道,是个狠人。
    韩擒虎今年五十,从军三十年,打过无数次仗,杀过无数人。
    他的绰號叫“韩屠子”,因为他杀人的时候,从不手软。
    那些年跟著他打过仗的兵说,韩將军杀人,眼睛都不眨一下。
    一刀一个,一刀一个,杀完了还能吃下三大碗饭。
    韩擒虎听说周文渊想降,二话不说,带著亲兵衝进刺史府。
    他把刀往桌上一拍。
    那刀是上好的横刀,刀刃雪亮,刀背上刻著两个字——“斩鬼”。
    “周大人,”他说,“您想降?”
    周文渊看著那柄刀,看著刀刃上还没擦乾净的血跡,腿都软了。
    那是真软,软得像两根麵条,抖得站都站不稳。
    “韩——韩將军——有话好说——”
    韩擒虎扯了扯嘴角。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是一闪。
    “周大人,”他说,“您想降,末將不拦您。可您得想清楚——降了之后,您这条命,还保不保得住。”
    周文渊愣住了。
    韩擒虎继续说:“北凉王是什么人?三个月收十四州的人。杀陈玄的人。逼呼延灼自爆的人。您以为,他会信您?”
    他看著周文渊。
    “您今天降了,明天他让您去攻城,您去不去?您不去,他杀您。您去,您死在城下。您那些小妾,那些金银財宝,那些没享完的福——都是別人的。”
    周文渊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看著韩擒虎,看著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嘲讽,忽然觉得天都塌了。
    “周大人,”他说,“您好好想想。”
    他把刀收起来。
    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周大人。”他说。
    周文渊看著他。
    “嗯?”
    韩擒虎说:“末將有个主意。”
    周文渊愣了一下。
    “什么主意?”
    韩擒虎说:“您要是真想活,就別想著降。降了,您必死。守,也许还有活路。”
    他看著门外那片天。
    那片天已经暗下来了,暗得像是泼了一层墨。
    可墨里还有光,是最后一点晚霞,红得像是血。
    “北凉王再厉害,也是人。是人,就会死。”
    他迈步出去。
    周文渊坐在那里,看著那扇门。
    看著门缝里透进来的光。
    那光越来越暗,越来越暗,最后完全黑了。
    他坐在黑暗里,想著韩擒虎的话。
    降,韩擒虎说他必死。
    守,他必死。
    他横竖都是死。
    他忽然想哭。
    想大哭一场。
    可他哭不出来。
    只是坐在那里。
    看著那片越来越暗的天。
    ……

章节目录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