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閔礼的脸被高海拔的强风吹得通红,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雪原上的星辰。
    他张了张嘴,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声音在稀薄空气里显得嘶哑,却无比清晰:
    “巴瓦,我不上去了。”
    巴瓦愣了,布满风霜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纯粹的困惑:“你说什么?『帕查』就在前面,再有不到三小时——”
    “我知道。”於閔礼打断他,声音异常平稳。他抬手,指向云雾繚绕的山巔,又缓缓落下,按在自己心口,厚重的防寒服下,心臟正剧烈搏动。
    “但我刚刚才明白……我一直在找的终点,不在这里。”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巴瓦,望向来时的方向,望向那模糊不清、已被他们远远拋在身后的地平线,好像能穿透空间,看到另一片大陆,另一座城市,另一个人。
    “我的『帕查』,”他的声音轻了下来,却带著一种尘埃落定的坚定,“不是山顶的湖,而是……一个人的眼睛,它能映照出我最真实的样子,也能盛下我所有的来路和归途。”
    巴瓦沉默地看著他,那双见惯生死的眼睛锐利地审视著。
    半晌,他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竟露出一丝瞭然甚至欣慰的笑意,他拍了拍於閔礼的肩膀,力道很大。
    “好。”巴瓦只说了一个字,乾脆利落,没有半分劝阻,“那就回去,找到你的『帕查』。”
    下山的路,比来时快了许多。
    於閔礼的步伐依旧稳健,却带著一种归心似箭的轻盈,他不再拍摄沿途的风景,只是专注地走,脑海中反覆演练著见到陆闻璟时要说的话。
    回到最近的城镇,连接上网络。
    他没有立刻联繫陆闻璟,而是订了最快回国的机票。
    飞机穿越云层,跨越时区。
    窗外的景色从安第斯山脉的壮丽变为城市灯海的繁华,於閔礼靠窗坐著,手里紧握著那本厚厚的旅行相册。
    旁边隔著通道的座位上,一位约莫四五岁、穿著可爱背带裤的小男孩,正专注地啃著一根棒棒糖,圆溜溜的眼睛时不时瞥向这个从登机起就一直安静望向窗外、穿著与舱內温度有些格格不入的厚实衝锋衣的“怪叔叔”。
    或许是於閔礼终於从窗外收回了长久的凝视,也或许是男孩的目光太过直接,於閔礼转过头,对上了那双清澈好奇的眼睛。
    他微微一怔,隨即,一个温和的、甚至带著几分久违鬆弛感的微笑,轻轻漾开在他被风霜打磨过的脸上。
    “小朋友,”他的声音有些低,带著长途飞行后的微哑,但语气很轻缓,“叔叔可不可以向你要个东西呢?”
    小男孩立刻警惕地抱紧了怀里剩下的几颗糖果,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小嘴抿得紧紧的,眼神里写满了“这是我的,不给”。
    於閔礼被他的反应逗得笑意更浓,他连忙摆了摆手,解释道:“不是要你的糖果,叔叔不要糖。”
    他指了指小男孩面前小桌板上,那张被隨意揉皱、但顶端用来密封糖袋的银色细金属丝还闪著微光的糖纸,“我想要那个,你桌上那张糖纸上的小金属丝,可以吗?”
    小男孩眨巴眨巴眼睛,似乎理解了。
    他低头看看糖纸,又抬头看看这个笑容温和的叔叔,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小手,捏住了那根细细的金属丝,扯了下来,递给於閔礼,眼神里依旧盛满了好奇。
    “谢谢。”於閔礼接过那根轻飘飘、带著一点点甜腻气息的金属丝,很轻地道了谢。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用指腹捻了捻那冰凉的金属丝。
    然后,在男孩一瞬不瞬的注视下,他开始有些笨拙地、却极其认真地,將那段不过几厘米长的银色细丝,一点点弯折、扭转。
    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上面还有些未完全褪去的冻伤痕跡和老茧,此刻做著这样精细的活儿,显出几分与他整体气质不符的小心翼翼。
    很快,一个歪歪扭扭、並不十分规整的圆形金属圈,在他指尖成型。
    他捏著它,对著舷窗透进来的光看了看,很简陋,甚至有些寒酸。
    然后,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做什么心理建设。
    最终,他垂下眼睫,轻轻地將那个金属圈,套在了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上。
    有些大了,鬆鬆地圈在指根,稍一活动就会滑向指节。
    但他没有试图去调整它的大小,只是静静地看著它套在那里,粗糙的边缘硌著皮肤,存在感鲜明。
    小男孩一直好奇地看著,直到看见这个“怪叔叔”把那个奇怪的小圈圈套在手指上,还盯著看了好久,他终於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带著孩童特有的、对大人世界无法理解的困惑:“大人真奇怪。”
    於閔礼听见了。
    他转回头,看向小男孩,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反而更深了些,那笑容里有一种小男孩看不懂的、复杂而温柔的情绪。
    “是啊,”他轻声回应,像是说给男孩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有时候,大人是挺奇怪的。”
    他不再说话,重新將视线投向窗外。
    下方,城市的轮廓已清晰可见,万家灯火如同倒悬的星河。
    抵达时,正是傍晚,他没有回家,直接去找了陆闻璟。
    现在是晚上八点,他知道某人工作起来的风格,不把自己熬到精疲力尽不会罢休,十点能离开公司都算早的。
    半年未见,他猜这习惯只会变本加厉。
    陆闻璟果然在。
    文件堆积如山,檯灯照亮他紧蹙的眉心与冷硬的侧脸。
    连日应对于氏残局、陆崢的琐事以及二叔陆霆收网的压力,已將他的耐心熬至极限。
    以至於听到门被推开,他甚至懒得抬头,只当是哪个不识趣的下属又来匯报琐事。
    他眉头拧得更紧,视线依旧钉在复杂的財务报表上,冷硬地丟出一句:
    “出去,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
    “辛苦了。”
    那录进心底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猛地抬头。
    於閔礼就站在门口,肩挎半旧登山包,穿著单薄的深色衬衫长裤。
    风尘僕僕,脸颊消瘦,肤色被高原阳光镀深,唯独那双眼睛,亮如淬火,沉静安寧。
    左手隨意搭在包带上,无名指那圈简陋的银色金属,在灯光下微微一闪。
    陆闻璟瞬间僵住,笔从指间滑落,在文件上溅开墨点。
    他直直站起身,眼睛死死盯著门口,像怕惊走一个幻影。
    空气凝滯,只剩空调低鸣。
    於閔礼看著他眼底翻涌的震惊,看著他紧绷的下頜和发白的指节,然后,极轻地唤了一声:
    “阿璟。”
    这声呼唤击碎了所有枷锁,陆闻璟几步绕过办公桌,带起一阵风,停在他面前。
    颤抖的手,迟疑地触上他的脸颊,温热,真实。
    下一秒,於閔礼被狠狠拽进一个滚烫坚实的怀抱,手臂如铁箍收紧,力道大得生疼。
    陆闻璟的脸埋在他颈窝,呼吸灼热颤抖,带著压抑太久的战慄。
    於閔礼立刻回抱住他,用力收紧手臂,闭上眼,感受这熟悉的怀抱,雪鬆气息下汹涌的思念、后怕与狂喜。
    他感到陆闻璟在发抖,自己眼眶也阵阵发热。
    “……阿礼……”良久,陆闻璟沙哑破碎的声音才从他颈间闷闷地传来,带著难以置信的哽咽,“真的是你……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於閔礼的声音同样不稳,他收紧了手臂,清晰而肯定地重复,“阿璟,我回来了。”
    他安抚地拍了拍陆闻璟微微颤抖的脊背,然后稍稍退开一些,目光却始终牢牢锁在对方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回来了,”他声音放得很轻,却字字清晰,“这次,陪著你,一起往下走。”
    陆闻璟看著他,眼底翻涌的激烈情绪尚未完全平復,酸楚与甜涩交织成网,將他裹紧。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怎么……突然回来了?”
    於閔礼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恢復了以前的揶揄。
    “看你一个人收拾这些烂摊子收拾了这么久,我怪不好意思的,跑得再远,该面对的,总得回来一起扛。”
    陆闻璟唇边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语气却轻描淡写:“我不累。”
    “胡说,”於閔礼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的胳膊,眉头微蹙,目光在他清减了些许的脸颊和肩线上扫过,“都瘦了一圈了,还说不累。”
    陆闻璟只是摇头,没有说话,眼底的笑意却真实地漫开,驱散了长久以来的阴霾。
    看到他这样笑,於閔礼心口那最后一点悬著的石头,也悄然落了地。
    气氛安静下来,却流淌著无声的暖意。
    於閔礼的目光微微下垂,落在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上,那个简陋的金属圈安静地套在那里。
    他抿了抿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再次抬眼看向陆闻璟时,眼神变得郑重。
    “阿璟,”他唤道,声音里多了几分认真,“有件事……想请求你。”
    “什么事?”陆闻璟问,神情也跟著专注起来。
    於閔礼没立刻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动作有些缓慢地,將左手无名指上那个用糖袋金属丝弯成的圈,小心翼翼地取了下来。
    银色的细丝被他稳稳捏在指尖。
    接著,在陆闻璟略微讶异的目光中,他后退了半步,右膝一屈,单膝跪在了光滑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
    这个姿势让他有些不自在,耳根微微发热,但他强迫自己仰起头,直视著陆闻璟的眼睛,举起了手中那枚简陋的“戒指”。
    “路上……才想起来,什么像样的东西都没准备。”他开口,声音因紧张和尷尬而略显乾涩,但努力维持著平稳,“飞机上,问隔壁座小孩要了这个……装糖袋子的金属丝,临时做了个。”
    他顿了顿,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著金属圈粗糙的边缘,眼神里带著歉意,却又无比真诚:“这次是临时抱佛脚,太草率了……我向你保证,后面,我一定亲手做一个更好的,补回来……”
    他仰望著陆闻璟,喉结滚动,深吸一口气,用尽胸腔里所有的氧气和勇气,才將那句盘旋了许久的话,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捧了出来:
    “陆闻璟,我想,请你和我结婚吧!”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落针可闻。
    於閔礼跪在那里,背脊挺直,举著金属丝圈的手稳如磐石,眼神却亮得惊人,像將所有远行的风霜、攀登的孤勇、思念的煎熬,都凝成了此刻一往无前的光,悉数投映在陆闻璟身上。
    “不是补偿,不是责任,也不是因为过去的约定。”
    他继续说著,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是我走过很远的路,见过很多人,看过最壮阔的风景,也独自捱过最冷的夜晚之后……唯一確信,並且迫不及待想要抓住的『终点』。”
    “这个『戒指』很寒酸,我知道。”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简陋的银圈,又抬头,目光灼灼,“但它代表我此刻全部的心意——乾乾净净,毫无保留。”
    “阿璟,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用余生的时间,把『於閔礼和陆闻璟』这个故事,好好地、认真地写完吗?”
    空气里,清冽的雪鬆气息无声地瀰漫、缠绕,將跪在地上的omega温柔包裹。
    陆闻璟垂眸看著他,看著他被风霜磨礪后愈发清晰的下頜线,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紧张与期待,看著他指间那枚在灯光下倔强闪烁的银色。
    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极慢地弯下了腰,伸出手,却不是去接那枚“戒指”,而是轻轻捧住了於閔礼的脸。
    指尖微凉,带著薄茧,抚过他微红的眼角,瘦削的脸颊,最后停在他唇边,带著一种近乎珍重的力度。
    “阿礼,”他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沙哑,“你从来不需要请求。”
    他的拇指轻轻蹭过於閔礼的下唇,眼神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结婚这件事,”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最深处捧出来,滚烫而沉重,“从很早之前,它在我这里,就只有你一个选项,过去是,现在是,將来……也只会是。”
    他直起身,却没有让於閔礼起来,而是就著这个姿势,伸出自己的左手。
    在於閔礼微微睁大的眼睛注视下,將左手无名指伸进戒指中。
    隨后他也单膝跪地,再次將於閔礼拥入怀中。
    他在於閔礼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烙下最终的答案:
    “我愿意,阿礼,无论多少次,无论以何种形式,我的答案都只有一个。”
    “欢迎回家,我的……於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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