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江城,空气黏糊糊地粘在皮肤上。
    璽盛府,中央空调把温度恆定在最舒適的区间。
    餐桌上,一砂锅热气腾腾的“状元及第粥”正咕嘟冒泡。
    猪肝、粉肠、肉丸在米油里翻滚,香气霸道地钻进鼻腔。
    林建国围著围裙,手里拿著汤勺,
    眼神复杂地看著正慢条斯理喝粥的儿子。
    此时是上午九点半。
    搁在往常,这个点的高二学生正埋头在题海里挣扎,连上厕所都得掐著秒表。
    可自家儿子倒好,穿著睡衣,
    翘著二郎腿,甚至还顺手剥了个咸鸭蛋。
    “那个……儿子啊。”
    林建国把抹布在手里攥了又松,终於还是没忍住。
    “虽说领导给了你那个啥『自由权』,但这都快十点了,咱是不是……稍微看两眼书?”
    王秀莲从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哈密瓜,瞪了丈夫一眼:
    “你懂什么?这叫劳逸结合。
    领导都说了,让小闕自己安排节奏。
    再说了,那可是全省唯一的优选,你当是大白菜呢?”
    虽然嘴上这么护著,但王秀莲把盘子放下时,
    眼神还是忍不住往林闕那空荡荡的书包上瞟了好几眼。
    那是刻在中国父母骨子里的、对高考的敬畏。
    哪怕儿子手里攥著免死金牌,
    只要没看到录取通知书,那颗心就总是悬在嗓子眼。
    林闕咽下嘴里软糯的猪肝,抽过纸巾擦了擦嘴,笑著看向二老。
    “爸,妈,放心吧。”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书都在这儿装著呢。
    我现在去学校,老师讲的那些我也听不进去,反而扰乱思路。
    不如找个安静地方,把决赛的最后一点灵感磨出来。”
    林建国一听“灵感”二字,立马不吱声了。
    在他看来,儿子的脑子现在就是国家级保护文物,可不能隨便指手画脚。
    “行行行,那你磨,好好磨!”
    林建国解下围裙。
    “中午想吃啥?爸去买点还要那个……深海鱼油,给你补补脑。”
    “隨便弄点就行。”
    林闕换好衣服,拎起那个其实装了笔记本电脑的书包,
    在二老既骄傲又担忧的目光中,推门而出。
    ……
    去往soho未来城的路上,人不多。
    林闕找了个角落坐下,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点开微信,【在逃贝多芬】发来一张图片。
    照片背景是维也纳金色大厅的后台,光线昏暗却高级。
    叶晞穿著一袭黑色的露背礼服,坐在那架斯坦威大三角钢琴前。
    她微微侧著头,天鹅颈修长优美,
    侧脸的线条清冷得像是一尊精雕细琢的玉像。
    那种与生俱来的高贵与疏离感,隔著屏幕都能把人冻伤。
    这就是外界眼中的天才钢琴少女,也是即將登上世界舞台的新星。
    紧接著,一条语音消息跳了出来,打破了这份高冷。
    “累死了!彩排这裙子勒得我喘不过气,还得端著架子假笑。你看我这假笑標准吗?”
    声音软糯,带著点撒娇的抱怨,和照片里那个高冷女神判若两人。
    林闕看著屏幕上的那行字,指尖在手机边缘轻轻敲了两下,眼底漫上一层促狭。
    【木欮】:假笑能不能及格我不知道,但这后背的线条,倒是比你的琴声更有杀伤力。
    对面沉默了两秒,隨后发来一串愤怒的表情包。
    【在逃贝多芬】:[敲头] [敲头][敲头]本小姐这是为艺术献身!
    【在逃贝多芬】:听说你现在混成特权阶级了?不用在教室里坐牢的感觉爽不爽?
    【木欮】:还行吧。也就是不用闻粉笔灰,不用听老班的咆哮而已。
    对话框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过了好一会儿,才跳出一行字。
    【在逃贝多芬】:林闕,你在纸上骗眼泪,我在台上骗掌声。那种半山腰的风景我看腻了。
    【在逃贝多芬】:那个最高的位置,记得给我留个座。
    这几行字跳出来,带著少女特有的娇憨与野心,穿透屏幕,精准地挠在了林闕的心尖上。
    最高的位置。
    这大概是两个在这个年纪就背负了常人难以想像的才华与压力的人之间,
    最狂妄也最默契的暗號。
    【木欮】:放心,你的座位不仅在最高处,还是vip专席。
    ……
    到了工作室,拉上窗帘,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林闕打开电脑,登录邮箱。
    《新潮》主编王德安的邮件已经躺在收件箱里,標题用了加粗的红色字体:
    【见深老师!《小王子》第五版插画,请过目!】
    自从林闕把《小王子》的稿子发过去后,王德安就像是打了鸡血。
    为了配得上这本“写给成年人的童话”,
    他不惜重金请了国內最顶尖的油画大师团队,誓要打造出一本艺术品。
    林闕点开附件。
    第一张图,是b612星球。
    画面极其精美,光影渲染得如同好莱坞科幻大片。
    星球表面的陨石坑纹理清晰可见,那朵玫瑰花更是画得娇艷欲滴,每一片花瓣的露珠都透著晶莹的质感。
    第二张,是飞行员迫降沙漠。
    黄沙漫天,飞机的金属残骸泛著冷光,构图宏大,技法无可挑剔。
    如果是放在画展上,这绝对是佳作。
    盯著那些精美得像照片的插图,
    林闕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击,节奏越来越快。
    太满了。
    画面里塞满了技巧和透视,唯独挤掉了想像的空间。
    他没有犹豫,直接点击回復,敲下两个字:
    【不好意思,驳回。】
    邮件发出去不到十秒,桌上的手机就炸了。
    电话那头,王德安的声音透著一股压抑不住的焦灼与困惑:
    “见深老师,这已经是美院教授出的第五版方案了,如果是细节问题我们可以改,但直接驳回……是不是太严苛了?”
    隔著电话,林闕都能想像出王德安那副抓耳挠腮、怀疑人生的样子。
    “王主编。”
    林闕靠在椅背上,压低声音。
    “不是画得不好,是画得太好了。”
    “啊?”
    王德安懵了。
    “太好……也不好?”
    “《小王子》不需要炫技,不需要告诉读者这就是玫瑰,这就是星球。”
    林闕隨手拿起桌边的手写板。
    “想像力是需要留白的。你把一切都画得那么像真的,读者的梦却没地方放了。”
    “那……那您的意思是?”
    “等我两分钟。”
    林闕掛断电话。
    他拔出手写笔,新建了一个空白画布。
    没有用任何复杂的笔刷,只选了最简单的黑色线条。
    他凭藉著脑海中原著的记忆,手腕轻动。
    几笔歪歪扭扭的线条出现在屏幕上。
    一个褐色的、像帽子一样的东西。
    保存,发送。
    ……
    《新潮》杂誌社。
    王德安盯著屏幕上刚收到的那张图,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啥?
    这不就是个帽子吗?
    线条甚至有点抖,看起来就像是幼儿园小朋友的隨手涂鸦。
    这就是见深老师说的“留白”?这也太白了吧!
    他颤巍巍地敲字回覆:
    【老师,您这是……画了一顶帽子?】
    几秒钟后,屏幕上跳出一行回復。
    【见深:王主编,你看,你也变成了无趣的大人。】
    王德安看著这行字,心头猛地一跳。
    紧接著,第二张图发了过来。
    还是那个轮廓,但这次变成了透视图。
    原本像帽子的东西內部,画著一头被吞进去的大象。
    下面配著一行字:
    【这不是帽子,这是正在消化大象的蟒蛇。】
    轰——
    王德安盯著屏幕,握著滑鼠的手指猛地僵住。
    他看著那两张对比图,看著那句“你也变成了无趣的大人”,
    一股强烈的电流顺著脊椎骨直衝天灵盖。
    他想起了书稿里的第一章。
    想起了那个拿著“蟒蛇吞象”图去问大人怕不怕的孩子,
    却被大人告知一顶帽子有什么可怕的。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自己刚才的第一反应,竟然和书里那些被讽刺的大人一模一样!
    只看表象,只看那些约定俗成的概念,却丧失了透过表象看本质的能力。
    如果插画用那种精美的油画,那就是在扼杀读者的想像力,
    就是在把这本书变成一本庸俗的画册。
    只有这种稚嫩的、甚至有些笨拙的线条,才配得上小王子那颗纯净的心。
    王德安摘下眼镜,狠狠地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头。
    这位见深老师,不仅是在写书,更是在教他们这帮世俗的人,怎么重新做回孩子。
    【王德安:老师,我懂了。之前的插画全部作废。
    我们就用这种风格。因为这才是《小王子》。】
    ……
    soho工作室。
    林闕看著王德安的回覆,满意地合上了手写板。
    《小王子》的事情尘埃落定。
    接下来,就是另一场重头戏了。
    他转过身,黑色的背景,幽蓝的光標在闪烁。
    那是属於造梦师的战场。
    既然这个夏天註定要燥热,那就让这场火烧得更旺一些。
    《灵魂摆渡》连载至今,已经把人性、贪慾、生死写了个遍。
    读者们在恐惧中战慄,在泪水中反思。
    但还不够。
    还缺一个真正的、贯穿始终的高潮。
    还缺那个总是穿著黑风衣、开著大吉普、看似玩世不恭实则背负了千年孤寂的摆渡人:
    赵吏。
    他的故事。
    林闕往后靠了靠,並没有急著敲击键盘。
    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主机风扇细微的嗡鸣。
    他的目光穿过显示屏,
    仿佛看到了千年前的那场大雪,看到那把名为“早月”的琴,
    还有那个为了留住一双眼睛,把自己活成了孤魂野鬼的男人。
    这一次,无关惊悚,只谈宿命。
    那个总是插科打諢、没个正形的赵吏,该把面具摘下来了。
    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如同密集的鼓点。
    屏幕上,四个字缓缓浮现,带著一股悽美而决绝的气息:
    【风华绝代】
    ……
    【“你要成佛,还是成魔?”】
    【“我不要成佛,也不要成魔。”】
    【“那你要什么?”】
    【“我要……好好活著!”】
    林闕敲下这几行对话时,窗外的阳光正好刺破云层,照在他的脸上。
    但他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苍凉。
    “准备好纸巾吧。”
    林闕轻声自语。
    “这一刀,会很疼。”
    点击,发布。
    【终章:风华绝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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