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界,北域,雪岭镇。
    这是一个被风雪遗忘的世界。天空永远是灰濛濛的铅色,太阳像是被冻僵的蛋黄,掛在天边散发著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热量。寒冷,是这里唯一的主旋律。
    空间泛起一阵肉眼难辨的涟漪,苏白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小镇的巷口。
    刚一落地,一股刺骨的寒意便顺著脚底板往上窜。这寒冷並非针对肉体,而是带著一丝法则之力的侵蚀,仿佛要將人的灵魂都冻结。
    “这就是霜界么……”
    苏白伸手接住一片落下的雪花。那雪花在他掌心並未融化,反而散发著淡淡的幽蓝光泽。
    这是玄冥散落的本源气息。
    整个世界,都是因她那破碎的真灵而生,却又反过来成为了囚禁折磨她残魂的牢笼。
    “我来了。”
    苏白收敛了全身足以崩碎这个小世界的准圣威压,化作一个身穿玄色狐裘、面容俊逸的凡间贵公子模样。他按照眉心轮迴印记的指引,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著积雪,向著小镇的集市走去。
    集市很萧条,来往的行人都裹著厚厚的破旧棉衣,缩著脖子,行色匆匆。
    苏白的目光穿过人群,最终定格在集市最角落的一个不起眼的摊位前。
    那里,並没有摊位,只是一块铺在雪地上的破草蓆。
    草蓆上,摆放著十几个晶莹剔透的小冰雕。有兔子,有小鸟,也有盛开的雪莲。
    而在草蓆后面,坐著一个身穿打著补丁的单薄麻衣、双手通红的少女。
    “……”
    看到那个身影的瞬间,苏白的呼吸猛地一滯,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疼得他差点弯下腰去。
    那是玄冥。
    虽然没有了祖巫真身的霸气,虽然没有了那一身璀璨的银甲,甚至连面容都变得稚嫩清瘦了许多。
    但那双眼睛,那双即便在如此困苦的环境下,依旧专注、清冷、透著一股子倔强的眸子,与当年北冥冰窟中那个默默雕刻的女子,完全重叠在了一起。
    此时的她,正低著头,手里拿著一把生锈的小铁刀,在一块从河里凿来的冰块上认真地雕刻著。
    寒风呼啸,吹乱了她枯黄的头髮,吹得她那双满是冻疮的小手瑟瑟发抖。可她的眼神却专注得可怕,仿佛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手中的那块冰。
    那种神情,苏白太熟悉了。
    当年她雕刻那满屋子的“烛龙”时,也是这般模样。
    苏白眼眶发酸,强忍著想要衝过去抱住她的衝动,放轻脚步,一步一步地走到她的摊位前,蹲下身子。
    阴影投下,遮住了少女眼前的光线。
    少女手中的铁刀顿了顿。
    她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略显苍白、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有些尖削的瓜子脸,鼻尖被冻得通红。看到面前这位穿著华贵狐裘、气质不凡的公子哥,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復了那份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清冷。
    这种清冷,是她这一世保护自己的外壳。
    “公子……”
    少女放下手中的铁刀,在破烂的衣襟上擦了擦手,声音有些沙哑,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要买冰雕吗?”
    陌生。
    完全的陌生。
    她的眼里没有“九阴哥哥”,没有“兄长”,只有对眼前这个陌生顾客的敬畏,以及为了生存不得不露出的卑微。
    苏白的心臟又是一阵抽痛。
    “嗯,买。”
    苏白努力控制著自己的声音,不让自己显得太激动嚇到她,“你雕的……很好看。”
    他的目光落在少女刚才雕刻的那块冰上。
    那是一个奇怪的长条形状,有些像蛇,却又长著角。
    “这是什么?”苏白明知故问,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这……”
    少女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贵公子会跟她搭话,她低下头,看著手中的半成品,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我也不知道。只是脑子里经常会冒出这种怪模怪样的东西,我就隨手雕出来了。村里人都说这是长虫,不吉利。”
    “公子要是嫌弃,看看这个兔子吧,兔子可爱。”
    苏白看著那尊略显粗糙、却神韵十足的“冰龙”,心中五味杂陈。
    哪怕记忆全失,哪怕轮迴转世。
    在你的潜意识里,依然刻著我的本体么?
    “不,我就要这个。”
    苏白伸出手,拿过那尊未完成的冰龙,又指了指草蓆上的其他冰雕,“这些,我都要了。”
    “都……都要了?”
    少女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苏白,“公子,这些不值钱的,就是河里的冰……”
    “在我眼里,它们是无价之宝。”
    苏白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他隨手点石成金变的),放在少女那双冻得红肿的手心里。
    感受著指尖传来的那一点点属於她的体温,虽然冰凉,却让苏白觉得无比真实。
    “够吗?”苏白轻声问。
    “太……太多了!”少女嚇了一跳,像是个烫手山芋一样想要把银子塞回去,“公子,这太多了,我找不开……”
    “不用找了。”
    苏白按住她的手,看著她的眼睛,“拿著吧。天冷,去买件厚点的衣服,买点热乎吃的。”
    少女呆呆地看著手中的银子,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奇怪的公子。
    在这个冷漠的雪岭镇,从来没有人对她这么好过。大家看到她,要么是嫌弃地躲开,要么是恶语相向。
    “谢……谢谢公子。”
    少女眼圈红了,但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她郑重地站起身,对著苏白鞠了一躬,“我叫阿霜。如果公子以后还想要冰雕,可以来……来镇子西边的破庙找我。”
    “好,阿霜。”
    苏白在舌尖轻轻咀嚼著这个名字,眼中满是柔情,“我叫苏白。我会去找你的。”
    ……
    苏白並没有直接带阿霜走。
    一来,平心说过,她如今只是残魂,神魂极其脆弱,受不得大的刺激,更承受不住仙家法力的直接灌输。唤醒记忆,需要循序渐进,需要温养。
    二来,这里是小世界。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
    苏白有的是时间。
    他在镇子上买下了一座离阿霜住处不远的小院子,住了下来。
    对於凡人来说漫长的一生,对於苏白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他决定,这一世,他要用凡人的方式,陪她走完这百年。
    用这百年的陪伴,来弥补前世那未曾说出口的遗憾。
    接下来的几天,苏白就像个閒散的富家翁,每日里除了喝茶,就是“路过”集市,远远地看一眼正在卖冰雕的阿霜。
    他看著她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依然挺直的脊背;看著她啃著干硬的黑窝头,却依然要把最完美的冰雕呈现给路人。
    心疼,却又不敢靠得太近,怕打破她原本的生活轨跡,怕嚇跑这个敏感的姑娘。
    直到第五天。
    “哟!这不是阿霜那个扫把星吗?”
    一阵嘈杂的骂骂咧咧声,打破了集市的平静。
    只见几个流里流气、穿著厚棉袄的地痞流氓,晃晃悠悠地走到了阿霜的摊位前。
    为首的一个满脸横肉,手里还拿著根木棍,一脚踢翻了阿霜装冰雕的篮子。
    “哗啦!”
    好几个精美的冰雕摔在雪地上,碎成了渣。
    “啊!我的冰雕!”
    阿霜惊呼一声,连忙扑过去想要护住剩下的,却被那横肉男一把推开,摔倒在雪地里。
    “哭什么丧!”
    横肉男狞笑著,用木棍指著阿霜的鼻子,“这个月的保护费交了吗?这块地可是老子的地盘!想在这儿摆摊,就得交钱!”
    “我……我前天刚交过……”阿霜红著眼睛,声音颤抖地辩解。
    “那是前天的!今天是今天的!”
    横肉男蛮不讲理地吼道,“少废话!我看你刚才不是收了个大银锭子吗?赶紧拿出来!不然老子把你这些破烂全砸了,把你这小棚子也拆了!”
    “那是……那是买药的钱……”阿霜死死捂著怀里的银子,那是她准备给自己买点止咳药,顺便修补一下漏风屋顶的钱,是救命钱。
    “拿来吧你!”
    横肉男见她不给,伸手就要去抢。
    周围的百姓虽然看著不忍,却没人敢上前。这横肉男叫赖三,是镇上的一霸,据说跟官府都有勾结,谁敢惹?
    就在赖三的脏手即將碰到阿霜衣襟的一瞬间。
    “啪!”
    一只修长白皙、如同羊脂白玉般的手,凭空伸出,稳稳地扣住了赖三的手腕。
    “谁特么多管閒……”
    赖三勃然大怒,刚要转头骂人。
    可当他对上那双灰色的眸子时,喉咙里的脏话瞬间噎住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淡漠,高远,仿佛在看一只螻蚁。而在那淡漠的深处,却藏著尸山血海般的恐怖杀意。
    仅仅是一个眼神。
    赖三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万年冰窟,连灵魂都被冻结了。
    “滚。”
    苏白嘴里轻轻吐出一个字。
    没有动用什么法力,仅仅是稍微释放了一丝丝属於“烛九阴”的煞气。
    “啊!!”
    赖三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像是见到了这世上最恐怖的恶鬼。他甚至顾不上手腕的剧痛,连滚带爬地往后退,裤襠瞬间湿了一大片,散发出一股骚臭味。
    “鬼……有鬼啊!!”
    赖三带著几个小弟,屁滚尿流地跑了,连头都不敢回。
    集市上一片死寂。
    苏白收回目光,身上的煞气瞬间消散,又变回了那个温润如玉的贵公子。
    他转身,看著还跌坐在雪地里、惊魂未定的阿霜,伸出了手。
    “没事了。”
    苏白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起来吧,地上凉。”
    阿霜呆呆地看著眼前这只手,又看了看苏白那张俊逸的脸。她认出来了,这是那天买光她冰雕的好心人。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借力站了起来。
    “谢……谢谢苏公子。”
    阿霜低下头,並没有像寻常人那样感激涕零,反而眉头皱得更紧了,眼中满是担忧,“可是……可是公子,你为了我得罪了赖三,他……他是这一带的恶霸,肯定会报復的。”
    “你快走吧,离开镇子。不然他们带人回来,你就走不了了。”
    看著她明明自己怕得发抖,却还在担心他的安危。
    苏白心中一暖,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枯黄的头髮。
    “傻丫头。”
    苏白笑了笑,语气中透著一股让人无法质疑的自信与霸道:
    “放心吧。”
    “从今天开始,这世上没人能欺负你,也没人敢报復。”
    “至於那个赖三……”
    苏白看了一眼赖三逃跑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灰色幽光。
    他確实没当场杀了赖三,那样太便宜他了,也会嚇到阿霜。
    他只是用了一点时间法则的小手段。
    將赖三刚才感受到的那种“大恐怖”,在他的梦境中无限循环、无限拉长。
    “以后,他只会忙著做噩梦,没空来找麻烦了。”
    苏白轻声说道,像是给出了一个承诺。
    阿霜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看著苏白那篤定的眼神,她那颗一直悬著、一直惶恐不安的心,竟然奇蹟般地安定了下来。
    “以后……不用担心了么?”
    阿霜喃喃自语,看著眼前这个男人,感觉这个寒冷的冬天,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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