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
    临天宗的轮廓,出现在云海尽头。
    连绵的山峰依旧巍峨,护宗大阵依旧流转著淡青色的光芒,那些熟悉的楼阁殿宇,依旧静静矗立在它们该在的地方。
    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
    可凌川知道,不一样了。
    紫色雷舟在云层中穿行,速度不快,像是在给船上的人留出整理情绪的时间。
    舟舱內,五人相对而坐。
    莫问天靠在窗边,那张刚毅冷峻的脸上满是疲惫。
    他的紫色雷袍上沾满了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妖的。
    那些血早已乾涸,变成一块块暗褐色的硬痂,贴在袍子上,像是某种惨烈的勋章。
    他的身边,坐著四个人。
    大师兄墨刑,他依旧是那副老实憨厚的模样。
    黑色玄服上同样血跡斑斑,有几处还被撕裂了,露出下面精悍的肌肉。
    此刻他闭著眼,靠在椅背上,呼吸悠长。
    二师兄武狂歌,坐在墨刑对面。
    他身形魁梧,比常人高出整整一个头,古铜色的肌肤上纵横交错著密密麻麻的伤疤。
    一头赤红色的短髮根根竖起,像是燃烧的火焰。
    他低著头,看著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一动不动。
    三师兄柳无痕,坐在武狂歌身侧。
    他穿著一身白衣,但那白衣此刻已经染成了淡红色。
    面容俊雅,眉眼温润,但此刻,那张俊雅的脸上满是疲惫,眼角眉梢都透著压抑不住的倦意。
    他靠在窗边,望著窗外的云海,那双温润的眼睛里,空空的,不知在想什么。
    凌川坐在莫问天对面。
    他同样疲惫,但此刻,他的目光落在三位师兄身上,又落在师尊身上,心中百感交集。
    一路从镇妖关撤回,大家都很疲惫。
    不只是身体的疲惫,更是心累。
    舟舱內很安静,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和几人偶尔传来的呼吸声。
    沉默持续了很久。
    莫问天抬起手,从腰间解下那只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顺著他的嘴角流下,滴在袍子上,他也没有擦。
    他放下酒葫芦,看向面前这四个弟子。
    墨刑,武狂歌,柳无痕,凌川。
    四个弟子,各有各的模样,各有各的性子,但此刻,他们眼中都有著同样的东西。
    疲惫,悲伤,还有一丝……茫然。
    莫问天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
    “老祖走了,但他走得很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那张冷峻的脸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老祖以一敌五,最后那一场青雨,救了东岳多少修士的命,数都数不清。”
    “他走得壮烈,走得值!”
    墨刑睁开眼,那双老实憨厚的眼睛里,此刻只有坚定。
    “师尊说得对,老祖他……走得值。”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武狂歌抬起头,那张粗獷的脸上,此刻满是压抑不住的悲愤。
    “可是老祖没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一丝颤抖。
    “我们宗门的定海神针!就这么没了!”
    他猛地一拳砸在舟舱的壁上,震得整个舟舱都在颤抖。
    “狗日的妖族!狗日的西海龙族!老子早晚有一天,要把他们全宰了!”
    柳无痕没有说话,他只是看著武狂歌,看著他那双赤红的眼睛。
    然后,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武狂歌的肩膀。
    “二师兄,老祖的仇,我们都记著。”
    武狂歌看著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看著自己的手。
    凌川坐在那里,看著三位师兄,看著师尊。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老祖时的场景,想起老祖对自己的嘱託,想起老祖对自己的期待。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莫问天。
    “师尊,老祖......究竟是怎么牺牲的?”
    莫问天看著他,看著那张年轻的脸,看著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压抑不住的悲痛。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
    “我也是从瑶池仙宗三位老祖那里听来的。”
    他顿了顿,开始讲述那场九天之上的大战。
    讲述秦天老祖与龙沧澜的正面廝杀,破天锤与万龙印的碰撞。
    讲述白葬天、夜璃、鹤孤尘同时出手,云瑶、烈阳、了燃拼死抵挡。
    讲述那一柄幽蓝色的三叉戟,从崩塌的空间裂隙中,悄无声息地疾射而出。
    讲述那戟上涂著西海的圣物,化神涎。
    “化神涎……”
    凌川喃喃重复著这三个字。
    莫问天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那种毒,別说合体期,便是大乘期中了,也凶多吉少。”
    “敖寒,就是来捡便宜的。”
    “它以为老祖必死,以为这一战稳贏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傲然。
    “但它没想到,老祖还能站起来。”
    “更没想到,老祖在临死前,反而突破了那层瓶颈。”
    “五丝力之法则,两锤砸死一个合体期。”
    莫问天说到这里,那张冷峻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满是骄傲。
    “那傲寒,死得不冤。”
    舟舱內,一片沉默。
    墨刑、武狂歌、柳无痕,都在静静地听著。
    他们听著那个他们敬若神明的老人,如何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极尽升华。
    凌川低下头,握紧双拳。
    他无法想像那画面,那该是怎样的壮烈。
    就在这时,莫问天的声音再次响起。
    但这一次,那声音里带著一丝沉重。
    “还有一件事。”
    四人同时抬起头,看向他。
    莫问天看著他们,缓缓开口。
    “龙沧澜,没死。”
    “什么?”
    武狂歌猛地站起来,那双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师尊您不是说……”
    莫问天看著他那副模样,摇了摇头。
    “那个坑底,只有白葬天一个的尸体。”
    “龙沧澜跑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凝重。
    “这意味著什么,你们应该明白。”
    凌川的瞳孔,微微收缩。
    龙沧澜没死,夜璃和鹤孤尘虽然重伤,但也没死。
    南荒妖族,还有三位合体期。
    这证明他们迟早,会再来的。
    莫问天看著四人那凝重的表情,忽然笑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怎么,怕了?”
    他扫过四人,那张冷峻的脸上,满是傲然。
    “老祖能杀他们,我们以后也能杀,老祖虽然不在了,但我们还在!”
    “临天宗还在!东岳人族,还在!”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鏗鏘。
    “你们几个,都是我看好的弟子。”
    “墨刑,你离化神只差一步。”
    “狂歌,你根基扎实,战力彪悍。”
    “无痕,你心思縝密,悟性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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