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储能站工地直播的第三天,在线人数突破了五百万。
    国际社交媒体上关於“麒麟武器化”的討论声浪,开始出现微妙的分化。
    有人依然坚持阴谋论,但更多普通网友被工地那种朴实、繁忙的画面打动——尤其是工人们换班时,十几个人围在一起蹲著吃盒饭,有说有笑的场景,让很多外国观眾留言:“这和我们工地的午餐时间一模一样。”
    “原来全世界的工人都一样。”
    “他们在建的是电站,不是武器。”
    “那些说这是军事基地的人,你们见过军事基地让塔吊司机直播的吗?”
    舆论的天平,正在一点点倾斜。
    但张飞没时间关注这些。
    第四天清晨,他刚和夜班工长交接完工作,准备回工棚补个觉,林沐瑶拿著卫星电话匆匆走了过来。
    “张总工,穆首长电话。”
    张飞接过,走到一旁相对安静的角落:“首长。”
    “张飞啊。”穆青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语气平稳,“徐州那边进度怎么样?”
    “主体结构完成百分之四十,比原计划提前两天。”
    “好。”穆青山顿了顿,“有个事要通知你。最高层派了一个审查组,今天下午进驻『龙巢』。”
    张飞握著电话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他没说话。
    “別紧张。”穆青山似乎能猜到他的反应,“不是针对你个人。最近国际舆论发酵得厉害,有些声音也传到了国內高层。再加上你前阵子处理家事、抓间谍、现在又主导这么大能源项目……上面需要做个全面评估。”
    “我明白。”
    “审查组由军委、国安、科技部、纪委四家联合组成,组长是退居二线的老同志,姓秦,原则性很强。”穆青山语速放慢了些,“他们可能会问得比较细,甚至比较尖锐。你照实回答就行,不用有负担。”
    “是。”
    “另外,”穆青山补充道,“他们也会找安国邦、顾倾城、林沐瑶、苏晚晴谈话,还会调阅你所有的项目记录、经费使用明细、甚至包括你父母那边的情况——这是標准程序,不是不信任你。”
    “我理解。”
    张飞回答得很快,但心里那根弦已经绷了起来。
    掛断电话,他把卫星电话还给林沐瑶。
    “沐瑶,收拾一下,咱们中午前飞回基地。”
    “审查组的事?”林沐瑶显然也听到了。
    张飞点点头。
    林沐瑶抿了抿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只说了句:“好,我去安排直升机。”
    转身时,她脚步顿了顿:“张总工,您……”
    “我没事。”张飞笑了笑,“你去吧。”
    上午十点,直升机从徐州临时起降坪升空。
    机舱里噪音很大,张飞闭目养神,脑海里却在快速梳理。
    审查组。
    全面评估。
    他想起自己这大半年的经歷:从修理站造出“应龙”,到“麒麟”电池引发能源革命,再到“定海针”確立太空控制权,现在又主导全国储能站建设。
    每一步都踩在风口浪尖上。
    每一步都动了別人的蛋糕。
    被审查,其实早该预料到。
    只是当它真的来临时,心里还是会有些……不是滋味。
    他睁开眼,透过舷窗看向下面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
    那些小小的、安静的村庄,有些已经亮起了太阳能路灯——那是“麒麟”微电网覆盖的地方。
    他想起上个月去西藏,那个通了电的小村子,孩子们第一次在电灯下写作业时,眼睛里那种纯粹的光。
    值了。
    他重新闭上眼睛。
    ---
    下午两点,“龙巢”基地。
    审查组比预定时间早到了半小时。
    三辆黑色轿车无声驶入基地大门,停在行政楼前。
    安国邦已经带著几个工作人员在门口等候,额头上有点细汗——他今天早上才接到通知,忙得脚不沾地。
    车门打开。
    先下来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头髮花白,身材清瘦,但腰杆笔直。他穿著深色中山装,手里拿著个牛皮纸档案袋,眼睛扫过基地的建筑群时,目光锐利得像刀。
    这就是秦组长。
    后面陆续下来七八个人,有穿军装的,有穿便服的,个个表情严肃。
    “秦老,一路辛苦。”安国邦赶紧迎上去。
    “安主任。”秦组长和他握了握手,语气平淡,“客套话就不说了,直接开始工作吧。张飞同志到了吗?”
    “到了,在1號会议室等候。”
    “好,先见他。”
    一行人径直走向行政楼。
    1號会议室里,张飞已经坐了十分钟。
    他换了身乾净的作训服——没穿军装常服,因为觉得自己还不够格。桌上放著一杯水,他没动。
    门开了。
    秦组长带著人走进来,目光在张飞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走到会议桌对面坐下。
    其他审查组成员分坐两侧,有人打开笔记本,有人打开录音设备。
    气氛凝重。
    “张飞同志。”秦组长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我是这次审查组的组长,秦振华。这几位是组员,来自不同部门。今天找你谈话,是组织程序,希望你理解配合。”
    “我理解。”张飞点头。
    “好。”秦组长从档案袋里抽出一份文件,“那我们开始。第一个问题,请你简述从去年八月至今,你主导的所有重大项目、关键技术突破,以及这些技术的实际应用情况。”
    很常规的开场。
    张飞用了二十分钟,把“应龙”、“麒麟”、“影梭”、“定海针”、“鸞鸟”、“息壤”等项目讲了一遍,重点放在技术如何转化为实际应用——比如“麒麟”电池如何解决城市供电危机,“定海针”如何保障太空安全。
    他讲得很平实,没有夸张,甚至有意淡化了个人作用。
    秦组长一边听一边记录,偶尔打断问几个细节。
    “你说『麒麟』电池的原理部分源自《周易》对能量的描述,具体是哪一部分?”
    “《周易·繫辞》里说『刚柔相推,变在其中』,我们理解为能量在不同状態下的转换效率问题。具体到电池设计,就是正负极材料……”
    “好,下一个。”秦组长没让他展开,“『定海针』系统在轨决策的权限设置,你有没有越过指挥链条直接下达指令的情况?”
    “有过一次。”张飞如实回答,“去年十二月,境外卫星变轨意图撞击天宫空间站,当时地面指挥链路有0.8秒延迟,我作为现场指挥官,启动了自主决策模块。事后有完整报告,穆首长批准认可。”
    “那次决策的依据是什么?”
    “保护航天员生命安全,是第一优先级。”
    秦组长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接下来的问题越来越细,也越来越敏感。
    “你个人帐户的资金往来情况,能否解释一下?”一位戴眼镜的组员问道,“我们注意到,从去年九月至今,你有三笔大额转帐匯入父母帐户,总计八十二万元。资金来源是什么?”
    “是我的技术顾问津贴和项目奖金。”张飞早有准备,从隨身文件夹里取出几张单据,“这是財务部门出具的明细,每一笔都有记录。我父母前段时间因为拆迁的事需要钱周转,我就转给他们了。”
    单据被传递过去,组员仔细核对。
    “你父母知道你在做什么吗?”秦组长忽然问。
    张飞沉默了两秒。
    “他们……大概知道一些,但不清楚具体细节。我父亲当过兵,他理解保密纪律,从不多问。”
    “你二叔张建军呢?”
    “二叔是退伍军人,现在开饭店。前段时间有境外人员试图接触他,已经被国安控制。”张飞看向秦组长,“这些情况,顾倾城处长那边有完整报告。”
    秦组长点点头,示意继续。
    “你和三位女同志的关係。”另一个组员开口,语气有些生硬,“苏晚晴记者、顾倾城处长、林沐瑶工程师,你如何界定和她们的工作关係与私人关係?”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张飞抬起眼睛。
    “苏记者是我的採访对象和舆论支持者,顾处长是我的安全负责人和战友,林工程师是我的技术搭档和传承人。”他一字一句,“工作上,我信任她们;私人上,我尊重她们。除此以外,没有其他。”
    “但外界有一些议论……”
    “那是外界的事。”张飞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我的精力有限,只能用在技术突破和国家需求上。至於別人的议论——我没时间听,也没必要听。”
    组员还想说什么,秦组长抬了抬手。
    “好,下一个问题。”
    审查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
    从项目细节到经费使用,从团队管理到个人生活,几乎方方面面都问到了。
    张飞回答得滴水不漏。
    不是因为他早有准备,而是因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经得起查。
    最后,秦组长合上笔记本,看著张飞。
    “张飞同志,我问最后一个问题。”
    “您说。”
    “你做了这么多事,承担了这么多压力,甚至家人也受到威胁。”秦组长的目光很深,“你內心深处,到底是为了什么?”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所有组员都抬起头,看向张飞。
    张飞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窗外——从会议室的高层窗户,可以看到基地远处的发射坪,“鸞鸟”空天飞机正静静地停在那里,旁边是忙碌的地勤车辆。
    更远处,是荒凉的戈壁滩,再远,是隱约的雪山轮廓。
    他想起父亲。
    那个当了半辈子兵,退伍后在县城机械厂干到退休的老工人。去年过年回家,父亲拉著他喝酒,喝到一半忽然说:“小飞,爸这辈子最骄傲两件事——一是当过兵,保卫过国家;二是养了你这个儿子,现在能为国家做事。”
    父亲没说“做大项目”、“成科学家”,只说“为国家做事”。
    在老人心里,这就够了。
    他又想起母亲。
    那个小学都没读完的农村妇女,这辈子最远就去过省城。上次来基地参观,她不敢乱走,不敢多问,只是在临走时拉著他的手说:“儿啊,妈不懂你在做啥,但你要记住,做事要对得起良心,对得起国家。”
    对得起良心,对得起国家。
    朴素的八个字。
    张飞收回目光,看向秦组长。
    “秦老。”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我父亲年轻的时候,经歷过最苦的年代。他跟我讲过,那时候村里没电,晚上点煤油灯,熏得人眼睛疼;粮食不够吃,过年才能吃顿白麵饺子;去县城要走四个小时山路,生病了只能硬扛。”
    “我母亲也讲过,她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家里能有一台电风扇,夏天不用整夜整夜地扇扇子。”
    “现在这些都有了。”
    张飞顿了顿。
    “但世界上还有很多地方的人,过著他们当年的日子。还有很多孩子,在煤油灯下写作业,在飢饿中长大,在疾病面前无能为力。”
    “我做的这些技术——电池、电站、空天飞机、月球基地——它们也许看起来很遥远,很高端。”
    “但本质上,它们都是为了不让父辈经歷过的苦难,在更多地方重演。”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只有录音设备轻微的运转声。
    张飞说完,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
    “这就是我的答案。”
    秦组长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老人缓缓站起身。
    “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他对组员们说,“大家按计划,分头找其他同志谈话、调阅资料。三天內形成初步报告。”
    “是。”
    组员们收拾东西离开。
    秦组长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张飞同志。”
    “您说。”
    “你父亲是个好兵。”秦组长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眼神温和了些,“你也是。”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张飞一个人在会议室里坐了几分钟。
    然后他起身,走到窗边。
    远处的戈壁滩上,夕阳正在下沉,把整片天空染成赤金色。“鸞鸟”空天飞机在余暉中泛著金属光泽,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想起刚才秦组长的问题。
    “你內心深处,到底是为了什么?”
    其实答案很简单。
    就是为了那些在电灯下写作业的孩子。
    为了那些夏天能用上电风扇的老人。
    为了那些不用再走四个小时山路去看病的乡亲。
    为了父亲那句“为国家做事”。
    为了母亲那句“对得起良心”。
    仅此而已。
    ---
    接下来的三天,审查组在基地里高效运转。
    他们找了安国邦,问经费管理、问项目协调、问张飞的工作习惯。
    安国邦一开始很紧张,后来索性放开了:“张总工这人,技术上是个天才,生活上就是个……怎么说呢,特別简单的人。他不在乎待遇,不在乎条件,给他个馒头就能干一天活。但你要动他的项目,他能跟你急。”
    “有没有发现过他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异常?”安国邦想了想,“非要说的话,就是他太拼了。有时候连续工作三十几个小时,我们劝他休息,他就说『再等等,这个数据马上就出来了』。穆首长都亲自下令让他强制休息过。”
    “他的情绪控制怎么样?”
    “很少见他发火。”安国邦实话实说,“就算压力再大,他也是闷头解决问题。唯一一次情绪激动,是前阵子发现境外间谍盯上他父母,他当场修改了『崑崙』基地的安防方案,把家属保护级別提到最高。”
    “那次你怎么看?”
    “我觉得……”安国邦顿了顿,“那才像个活人。他平时太冷静了,冷静得让人担心。”
    审查组找了顾倾城。
    顾倾城准备得更充分,直接带来了一尺厚的档案。
    “这是张飞同志从接触至今,所有的安全评估报告、威胁分析、以及我们採取的保护措施。”她语气平静,“我个人结论是:他的忠诚度无可置疑,他的动机纯粹,他的风险主要来自外部,而非內部。”
    “但你也负责监控他。”
    “是。”顾倾城坦然承认,“这是程序。但监控结果一直显示,他的所有行为都符合国家利益,且他本人对此完全知情並配合。”
    “你和他的私人关係,是否影响过你的专业判断?”
    “没有。”顾倾城回答得斩钉截铁,“我的职责是保护他和他的技术,这个优先级高於一切。私人情感不会,也不允许干扰工作。”
    “有人说你们……”
    “那是谣言。”顾倾城打断对方,“我和张飞同志是战友关係,仅此而已。如果组织需要,我可以调离岗位以避嫌。”
    问话的组员看著她冷静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
    审查组找了林沐瑶。
    林沐瑶的回答更侧重技术层面。
    她详细解释了张飞如何將古籍思想与现代科技结合,如何带领团队攻克难关,如何在系统进入“安静期”后自主规划技术路线。
    “他有没有向你透露过,这些技术的真正来源?”组员问得很直接。
    “他说过,一部分来自古籍启发,一部分来自他自己的理解和创新。”林沐瑶回答,“至於更深层的来源——他没说,我也没问。在科研领域,灵感来源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否实现、是否可靠、能否应用。”
    “你相信他吗?”
    “我相信他做的事。”林沐瑶说,“『麒麟』电池是真的,『定海针』系统是真的,『鸞鸟』空天飞机也是真的。这些技术正在改变世界,这就够了。”
    审查组最后找了苏晚晴——通过视频连线,因为她正在北京製作新节目。
    “作为记者,你怎么评价张飞?”组员问。
    苏晚晴想了想。
    “我採访过很多科学家、工程师、军人。”她说,“张飞是我见过最……纯粹的一个。他不追求名利,不热衷曝光,甚至有些迴避公眾视线。他做这些事,就是因为他觉得该做、能做、必须做。”
    “你和他……”
    “我们是採访对象和记者的关係。”苏晚晴微笑,“当然,也是朋友。但仅限於此。”
    “你的报导是否过於美化他?”
    “我报导的都是事实。”苏晚晴语气坚定,“『应龙』战机首飞是我亲眼所见,『麒麟』电池解决供电危机是我全程跟踪,『鸞鸟』首飞成功是我现场报导——这些都是事实,不是美化。”
    三天后,所有谈话结束。
    审查组闭门整理材料,撰写报告。
    张飞继续他的工作——回徐州工地已经来不及,他就在基地里远程指挥,同时推进“月宫”基地的模块化设计。
    第四天早上,报告提交上去了。
    张飞不知道內容。
    他也不问。
    该做的都做了,该说的都说了。
    剩下的,交给组织判断。
    中午,他在食堂吃饭,安国邦端著餐盘凑过来。
    “张总工,”安国邦压低声音,“我听说……报告结论挺好的。”
    “哦。”
    “你就哦一声?”安国邦瞪眼,“我紧张了三天,瘦了两斤!”
    张飞笑了笑,夹了块土豆。
    “安主任,结论好是应该的。”
    “啊?”
    “因为我们本来就没问题。”张飞说,“做的事经得起查,说的话经得起问,心里没鬼,自然不怕审查。”
    安国邦愣了愣,然后用力点头。
    “说得对!”
    他扒了两口饭,又想起什么:“对了,秦组长明天上午走,走之前想再见你一面。”
    “几点?”
    “九点,还在1號会议室。”
    “好。”
    张飞吃完最后一口饭,端起餐盘起身。
    走到回收处时,他看向窗外。
    基地里一切如常,工程师们行色匆匆,车辆往来不息,远处试验场又传来熟悉的轰鸣声。
    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一次审查就停止运转。
    该做的事,还得继续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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