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管技术的副厂长老吴趴在桌上算了半天。
    抬起头,脸色很难看。
    “按现在的外匯额度,咱们全年批下来的外匯,只够採购五万块晶片。”
    “这条產线年產能是二十万台。”
    “也就是说……產线开工率只有百分之二十五。”
    “剩下百分之七十五的时间......”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懂了。
    工人们坐在世界上最先进的產线旁边。
    乾等著。
    秦仲明把算盘推到一边。
    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
    从灯管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
    他在这间办公室坐了十一年。
    这道裂缝,也跟了他十一年。
    “老秦。”
    老周压低声音。
    “咱们……能不能找別的供应商?”
    秦仲明摇头。
    “合同里有排他条款。用松下的產线,只能配松下的晶片。”
    “用別家的,他们不负责保修。”
    “那就是个套。”
    老吴把笔一摔。
    秦仲明没有接话。
    他伸手拉开抽屉最底层。
    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装著他第一次去江户时,松下业务部给他的產品宣传册。
    封面上印著一行日文,下面附了英文翻译。
    “技术,为生活服务。”
    秦仲明盯著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宣传册放回信封。
    塞进抽屉,关上。
    “老周。”
    他开口了,声音很平。
    “你去趟省机械厅。”
    秦仲明站起身,把中山装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
    “就说锡城洗衣机厂遇到了困难。”
    他走到窗前。
    楼下就是车间。
    產线的灯光透过玻璃窗,在地面上投出一片明亮的白。
    全世界最先进的灯光。
    照著一条开不满的產线。
    “请他们帮忙打听一下。”
    秦仲明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国內有没有人......”
    “能造洗衣机晶片。”
    ......
    锡城洗衣机厂。
    总装车间。
    松下產线停著。
    没有通电。
    老周蹲在注塑机旁边。
    他手里攥著一块洗得发白的棉布。
    顺著不锈钢传送带的边缘一点点擦拭。
    擦完一段。
    他挪动脚步,继续擦下一段。
    车间里很安静。
    几十名工人坐在流水线旁边的长条凳上。
    有人抽菸,有人低头摆弄手里的扳手。
    “老周,別擦了。”
    一名年轻工人把菸头踩灭,
    “机器不通电,擦出花来也没用。”
    老周没有停手:
    “好机器。放著落灰,心疼。”
    年轻工人长嘆一口气:
    “这都停了一周了。”
    “再这么下去,下个月工资发得出来吗?”
    没有人回答。
    秦仲明站在车间尽头。
    墙上拉著红底白字的横幅:
    奋战一百天,月產两万台。
    秦仲明盯著那行字看了几秒。
    松下掐了晶片供应,每个月只甩过来四千块配额。
    產线大半时间就这么黑著灯杵在这儿。
    他转身往办公楼走。
    脚步很重。
    ......
    財务科。
    秦仲明推门进去。
    財务科长老赵戴著老花镜,正在拨算盘。
    “老赵,財务情况怎么样?”秦仲明问。
    老赵停下手,翻开帐本,手指头点著数字:
    “厂长,產线折旧。”
    “加上工人工资、水电杂费。”
    “產线停一天,咱们就亏进去几千块。”
    “这还没算原材料占用和银行利息。”
    秦仲明没说话,点了下头,转身出去了。
    ......
    厂长办公室。
    小李拿著一份《锡城日报》,站在办公桌前。
    脸色不太好看。
    “念。”秦仲明坐下来,点了根烟。
    小李看著报纸头版下方的文章,咽了一口唾沫:
    “《从產线到晶片:国產工业的差距与反思》。”
    “记者,徐曼。”
    秦仲明吸了一口烟。
    小李接著念:
    “樱花国工业的强大,不仅在於技术领先。”
    “更在於全產业链的成熟与配套能力。”
    “松下晶片之所以定价四十美元。”
    “是因为其包含了研发、品控、售后服务等多重价值。”
    “一分钱一分货。”
    秦仲明的烟烧了一截,没弹灰。
    小李把报纸翻过一面:
    “反观国內,缺乏核心技术积累。”
    “基础元器件的可靠性与一致性仍有相当差距。”
    “想要弯道超车,恐怕还需要十年甚至更长的沉淀。”
    小李把报纸放下。
    不敢看秦仲明的表情。
    秦仲明把菸灰弹进菸灰缸。
    十年沉淀。
    好大的帽子。
    他正要开口,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宫本诚一走进来。
    身后跟著一名中方翻译。
    宫本诚一穿著深灰西装,脸上带著標准的微笑。
    他在沙发上坐下,双腿併拢,双手放在膝盖上。
    姿態客气得滴水不漏。
    “秦厂长。”
    宫本诚一开口,翻译同步传达,
    “关於那份长期独家供货合同。”
    “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秦仲明把菸头摁进菸灰缸:
    “宫本先生,单价四十美元,还要签十年独家。”
    “这个条件太苛刻。”
    宫本诚一推了推金丝眼镜:
    “秦厂长,报纸上的文章您应该看了。”
    “媒体的判断还是很中肯的。”
    “松下的產线,只有配合松下的晶片,才能保证品质。”
    “强行使用不合格的替代品。”
    “只会毁掉你们的品牌。这是对消费者的不负责任。”
    他停顿了一下,收起笑容:
    “大阪工厂的產能非常紧张。”
    “全球的客户都在排队。”
    “如果您这个月还不签字。”
    “下个月的四千块的基础配额,我们无法保证供应。”
    “届时,產线可能面临全面停工。”
    话说完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宫本诚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秦厂长,商业竞爭是残酷的。”
    “没有核心技术,就只能遵守別人定的规则。”
    “我等您的答覆。”
    说完微微鞠了个躬。
    转身走了。
    门关上。
    秦仲明一个人坐在椅子里。
    胸口发闷。
    被人掐住脖子的感觉非常清晰。
    四十美元一块晶片。
    绑死十年。
    这哪是供货合同,这是套在脖子上的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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