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伏杀
    那玄心念剑虽好,但想要夺取,不得不於眾目睽睽之下招摇,绝非他所愿。
    至於瞿长风所修內外练法,並非上品,对《万衍同契心经》的裨益亦是有限。
    为这一道遗念,冒此风险,不值。
    舍了便舍了。
    前路漫长,总有其他机遇。
    “大人,您回来了!”
    苏瑶牵著那痴痴傻傻的赵熙然,从廊下快步迎了上来。
    她眼底映著檐角灯笼的光,亮晶晶的,声音里透著显而易见的鬆快与依赖。
    “晚膳都备好了,一直温著呢。”
    黎念点了点头,目光掠过她,落在她身旁的小女孩身上。
    赵熙然依旧那副模样,眼睛空荡荡地望著前方,没有焦点,对外界的一切声响、光影、乃至苏瑶牵著她手的动作,都毫无反应。
    像一具精致却失了魂的偶人。
    这样也好。
    黎念漠然地想。
    虽然痴傻,但也不会哭闹,更不会生出预料之外的麻烦。
    晴天时,苏瑶会带她在院中石凳上静静坐著晒太阳。
    其余时候,她便蜷在厢房角落,不声不响,如一株寂静的植物。
    倒也省心。
    据贺启元那见多识广的老吏所说,赵熙然这般情形,被称作“念伤”。
    人之为人,在於有“念”。
    这具血肉躯壳不过是渡船,真正驱动它、赋予它喜怒哀乐与求生之欲的,是那簇名为“心念”的无形之火。
    此火旺盛,人便清醒敏锐;若遭逢巨创,火苗骤熄或残存火星,人便会失了魂般,只余空壳。
    念,是比真元更为幽微本质的力量,寻常武者难以触及。
    唯有踏入灵枢境,方能感知心念,方可真正运用此力对敌。
    灵枢境修士若对开元境下手,往往便是直攻心念,如罡风吹烛,一念即灭,杀人於无形。
    灵枢境修士,便能轻易地施加念伤。
    但即便灵枢境,能吹灭这火,却也难以將其重新点燃。
    心念之伤能否癒合,那点残存的火星能否復燃,终究要靠伤者自身那点渺茫的、求存的“欲望”去挣扎。
    而这类失了魂一般、心念受损的躯壳..
    贺启元当时咂著嘴,浑浊的老眼里掠过一丝讳莫如深的晦暗:“恰恰是阴骨道那帮邪魔,最喜欢的材料。”
    当一个人的心念之火被彻底吹熄,只余残存的火星.,若这火星侥倖復燃,从中醒来的,究竟还是原先那个完整的自我,抑或只是被某种极端执念驱动的、被称之为魔的东西呢?
    谁也说不清。
    这也正是当初那宋荣,会对赵熙然这般材料流露出异样兴趣的缘由。
    黎念收回目光,不再深想,转身朝堂屋走去。
    “用饭吧。”
    苏瑶应了一声,正要牵著赵熙然跟上——
    那一直如木偶般呆滯的女孩,却猛地转过头去!
    她空洞的眼神,直勾勾地“钉”在了院落西侧墙角那片阴影里,仿佛那里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吸引著她仅存的那点“火星”。
    黎念心头骤然一凛。
    体內《万衍同契心经》自行运转,真元如暗流奔涌。
    他几乎是同时转身,锐利的目光循著赵熙然的视线,死死锁住那片角落一院子里空荡荡的。
    只有墙角一丛半枯的夜来香,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青石板,院墙,月光......什么都没有。
    但一种强烈到极致的违和感,却如冰水般瞬间浸透黎念的脊背。
    他的思维仿佛被割裂成两半。
    赵熙然的异常反应,理性冰冷地告诉他,那里有东西。
    可同时,另一种更诡譎、更直接的“念头”凭空从心底最深处钻出,如同无形的耳语,不断冲刷他的判断。
    什么都没有,看错了,快转过身去。
    黎念没有丝毫犹豫。
    右手在袖中一翻,五指虚握,数道淡青色的风刃已无声凝成,撕裂空气,朝著那片的角落激射而去!
    “嗤—
    —”
    风刃未及触地,那片空间却如同水波般骤然扭曲。
    一圈真元涟漪凭空荡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从中探出,轻轻一按。
    凌厉的风刃竟如撞上无形壁垒,瞬间溃散成混乱的气流。
    涟漪中心,一道男子身影现身於此。
    仿佛他一直就站在那里,只是此刻才被允许看见。
    身材高挺,面容依稀可见往日的俊朗,却被深重的憔悴与胡茬彻底覆盖。
    男子死死攥在右手中的那柄短剑。
    剑身纯白,无锋无芒,却在月光下流转著一种诡异的心悸感。
    【玄心念剑】。
    段宇峰。
    他抬起那双憔悴的眼睛,看向黎念,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你很警觉。”
    “终於找到你了,无面客。”
    能抬手便发出这般凌厉迅捷的风刃术法,绝非一个寻常的、功体有损的敛尸所吏员所能为!
    段宇峰眼底骤然掠过一丝扭曲的畅快,终於找到了!
    其实黎念在听雨楼覆灭一事中插手的痕跡极少,隱藏得也极深。
    段宇峰並无確凿证据,他只是在用一种最笨、也最残酷的方式排查。
    按照那份他自己擬定的、模糊的怀疑名单,一个接一个地袭杀,一个接一个地排除。
    先是瞿长风,这个在那晚露过脸的镇狱卫。
    再是今夜住在城北的、那两个叛逃回城、向妖魔司投诚的听雨楼叛徒。
    段宇峰杀人时,故意弄出动静,將大批追兵引向那边,只为了爭取这短暂的空隙。
    最后,便是眼前这人—白元枯。
    几日前,唯一曾亲赴棲霞山收敛听雨楼尸首的敛尸吏!
    段宇峰不在乎是否错杀。
    不,没有错杀,这些人在他看来都该死,都有罪。
    黎念没有说话,左手向后一挥,一股柔和的风將苏瑶与赵熙然轻轻送入房內,房门“啪”地一声合拢。
    与此同时,右手五指箕张,数道锐利到极致的真元丝线已悄无声息地激射而出,直刺段宇峰周身要害!
    “我不会让你死得太容易。”
    段宇峰的声音嘶哑,却透著一股压抑到极致的、近乎癲狂的恨意。
    “都怪你!害我师门一朝覆灭!”
    他同样抬起右手,五指间真元流转,同样纤细却致命的丝线进发而出。
    “我很好奇,你究竟是谁?是哪位师兄,还是师姐?”
    丝线在半空交错,两人使用的皆是以精微、锐利著称的听雨楼术法。
    “杀了你,解我心头之恨!”
    “然后我便远遁,潜心苦修。待我破入灵枢之日,便是那罗新言毙命之时!”
    段宇峰从未像今夜这般,有如此多的话想说。
    仿佛这些话在他心底淤积了太久,此刻终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月光下,两人指间进发的真元丝线细若髮丝,几乎肉眼难辨,只在偶尔角度折射出冰冷的微光。
    “嗤——!”
    丝线於半空精准交织、绞杀,发出令人牙酸的切割声,隨即同时崩断、溢散。
    院墙角落,那丛在夜风中摇曳的夜来香,悄无声息地化为一蓬碎屑,簌簌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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