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义將酒肉往地上一放,油纸裂开,酱肉的香气顿时在狭小的牢房里瀰漫开来。他不发一语,反而抄起一个粗陶碗,自顾自的倒了满满一碗酒,仰头饮尽。酒水顺著喉咙滑下去,五臟六腑顿时一阵滚热。
    荀攸瞪大眼睛,愈发好奇,这秦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说是送酒肉,倒是自顾自喝上了,真当我荀公达是摆设不成?
    秦义猛地將碗拍在地上,差点把酒碗拍碎,大声呵斥道:“荀公达,你可知罪?竟敢行刺相国,你这是把整个荀家都往火坑里推!”
    荀攸眼神冷得像冰,当即回击道:“董卓祸乱朝纲,残害忠良,我杀他乃是为国除害,何罪之有?”
    “何罪之有?”秦义冷笑一声,故意提高了音量,“你应该知道袁家的下场?袁绍袁术举兵反逆,结果如何?袁隗满门抄斩!连襁褓婴孩都未能倖免,若是相国真要追究,別说你荀攸,就是潁川荀家,也难逃灭顶之灾!”
    他死死盯著荀攸,余光却瞟向一旁。一个狱卒正伸长脖子往这边看,听见这话,慢慢退远了些。
    秦义心里鬆了口气,脸上却依旧怒容满面:“我劝你最好还是安分些,莫要再痴心妄想!”
    荀攸忽然笑了,笑声在空荡的牢房里迴荡,带著几分悲凉,几分桀驁:“秦主簿倒是把相国的心思揣摩得透彻。只是不知秦主簿夜里是否睡得安稳?助紂为虐,难道就不怕日后史书上记下你的名字?”
    “他们走远了。”秦义忽然压低声音。
    荀攸又是一愣,“狱卒走不走,和我何干?莫非你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话要说?”
    秦义往前凑了两步,手指扣著牢门,警惕地扫视四周,声音压得很低:“董卓要烧洛阳,这事你该知道。我今日来,是真心向你请教,可有法子能拦住这泼天浩劫?”
    荀攸脸上的嘲讽凝固了,他死死盯著秦义的眼睛,像是要从那里面找出谎言的痕跡。牢房里静得可怕。就连墙角冒出头的一只老鼠,也定住不动了,像是在偷听这惊天秘闻。
    “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荀攸的眼中满是疑惑,“你帮董卓伏击了孙坚和曹操,现在又来假惺惺地关心洛阳?”
    “荀公达,我知道你不信我,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洛阳不能烧,百年汉都,岂能付之一炬,还有那些宫室典籍,那些百姓生计,烧了就全都毁了!”
    荀攸的眼神慢慢变了,冰冷的怒意里渐渐渗进了別的东西,像是困惑,又像是动摇。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墙角的老鼠都敢探头探脑。
    忽然,他站了起来,径直朝秦义走来,两眼亮的出奇,死死的盯著秦义,“你真想阻止?”
    秦义郑重点头,我冒著这么大的风险来,可不是来给你送外卖的。
    “不管我们立场如何不同,我相信,你我都不希望洛阳化为一片焦土!”
    又过了一会,荀攸摇头嘆了口气,“董卓蛮横跋扈,他一旦决定的事,別人很难阻止,之前司徒王允带著百官去劝諫,被他骂得狗血淋头,差点当场斩了光禄勛。”
    秦义的心猛地一沉,像坠了块铅:“难道就真的无计可施?”
    “办法……也不是没有。”
    荀攸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他凑近牢门,声音压得极低,“董卓这人,看似蛮横,其实心里虚得很。他最怕鬼神之说,也篤信那些童谣讖语。此次迁都,不就是被一首童谣所蛊惑吗。若想阻止,不妨从此处入手。”
    秦义的眼睛渐渐亮了:“你的意思是……”
    “若你真想阻止,便寻些黄口小儿,在街市上传唱新的童谣。”荀攸的指尖在粗糙的牢门上轻轻点著,“至於能不能阻止,我也没有把握。”
    秦义点了点头,“好!那你可有现成的童谣?”
    荀攸翻了个白眼,摇了摇头,“寻常的童谣,嚇不倒老贼,这便要看你的本事了!”
    “东头一个汉,西头一个汉,鹿走入长安,方可无斯难。”荀攸忽然念叨了一遍,“这童谣也不知出自何人之手,竟让董卓深信不疑。”
    秦义自嘲一笑,“我可编不出这般高明的童谣,不过,我会尽力而为,多谢了,改日再来探望。”
    说罢转身欲走,荀攸忽然发问,“你明明是董卓的人,为何要阻止他烧洛阳呢?”
    秦义神秘一笑,未再多说,便大步离去。
    走到一个牢房门口,忽然瞧见里面有一中年文士,手里竟拿著一片陶片,似乎要割自己的脖子。
    这是谁?这么急著领盒饭。
    仔细一看,秦义认了出来,急忙喝止,“何顒,你这是作甚?竟要寻死。”
    荀攸在那边听见动静,探头一望,很快便认出了那正是关押何顒的牢房,急忙大喊:“何顒,你糊涂!人家尚未动手,你倒先寻死,这是做给谁看?”
    何顒的手腕一抖,陶片在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
    听到动静,两名狱卒急忙赶来,匆匆打开牢门,如狼似虎地扑入。秦义也一个箭步上前,协力扣住何顒的手腕。
    很快,何顒手里的陶片就被夺了过来,
    这么一会的功夫,何顒的脖子已被划开了一道血痕。
    陶片噹啷落地。何顒剧烈喘息著,狱卒们用力的按住他,警惕地盯著这位名满天下的名士。
    那边荀攸的喊声再次传来,“何顒,何伯求,你还活著吗?”
    秦义替何顒回了句,“人还活著!”
    弯腰拾起那片染血的陶片,在掌心掂了掂。“汝南何伯求,竟要用此物自尽?传出去,不怕人耻笑吗?”
    “相国念你是海內名士,特意嘱咐要好生照料。你不妨想想,当年范滂赴死前对儿子说的话。”
    狱卒重新检查了一遍,才发现何顒是將陶碗摔碎,急忙將所有碎片清扫乾净。
    何顒没有理会那两个狱卒,而是怔怔的看著秦义。
    范滂!
    是第二次党錮之祸中慨然赴死的名士,临刑前抱著幼子说:“吾欲使汝为恶,则恶不可为;使汝为善,则我不为恶。”
    如果我要教你作恶,但恶本不该去做;如果我要教你行善,那我此刻,便不算作恶之人。
    “他这是何意?”何顒久久的望著秦义,脸上露出了困惑。
    秦义提到范滂有两层意思,第一,何顒也参加过党錮之祸,他深有感触,凡是受牵连之人,都是无罪之人,也就是说,他们並没有做错什么。
    而第二层意思,现在寻死,想保全名节,可一旦死了,可就再也做不了善事,人只有活著,才能做更多的事情。
    范滂教育儿子要行善,而秦义则隱晦的提醒他,要留著有用之躯!以待来日!
    註解:《后汉书·党錮列传·何顒传》“及董卓秉政,逼顒以为长史,託疾不就,乃与荀爽、王允等共谋诛卓。会爽薨,顒以他事为卓所收,忧愤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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