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国平来得比孙立预计的早了整整半天。
    早上九点刚过,门诊大厅里进来一个老头,六十出头,格子衬衫,布袋子上印著“湘潭大学运动会2009”,字都洗淡了。
    导诊护士问他掛哪个科,他说找做针麻的罗医生,护士打量了一眼,正要让他去掛普通號,孙立的內线就响了。
    三步並两步跑下来,孙立看见老头正用食指戳科室介绍牌,脸上写著嫌弃。
    “吴——”孙立剎住,“老吴,您来了。”
    “別吴院长吴院长的叫。”吴国平往里走,“退休六年了,那俩字早烂掉了。”
    罗明宇在办公室见到他,握手的时候看了眼对方虎口——老茧,宽厚,是常年持针留下的痕跡,不是坐办公室的那种。
    “数据我在车上看了。”吴国平把布袋放下,从里头掏出平板,翻到手术记录,“你用的两赫兹主通道——”
    “配十五赫兹间断辅助。”
    “次髎深度。”
    “三点三,斜刺。”
    吴国平停了一下,抬起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不一样了。
    “我当年在动物实验里测出来的最优区间是三点一到三点五。这篇东西九六年发出去,三个月就被撤了。”他翻了一页,“说数据不严谨。”
    “我看过那篇。”
    老头把平板放到桌上,声音平淡:“你找我来,是想让我用那顶蒙了灰的帽子给你背书。”
    “是想让您帮我们把適应症边界和禁忌症清单写扎实。”罗明宇说,“光靠一台手术的数据申报准入,底不够厚。”
    “那倒是实话。”
    两人谈了一上午。
    吴国平翻资料时习惯用钢笔在纸上列表格,字极小,密密麻麻,看起来跟进货清单差不多,但每一行都是实在的临床参数。
    孙立进来送了两次水,两次都原封不动放著,第三次他乾脆端走了,连问都没问。
    下午,吴国平提出要去看李师傅工作。
    走廊里孙立悄声跟罗明宇说:“这老头进门连水都没喝,我请他去隔壁馆子,他说不饿。他是来考察还是来坐禪的?”
    “他不是来吃饭的。”
    李师傅那边正在处理一个五十来岁的钢厂工人,肩周炎三年,右臂外展三十度。
    吴国平站在门口,没进,就那么看著。
    李师傅背对著门口,沿肩部摸了两分钟,找到三个筋结点,推按,一板一眼,没什么花架子。
    工人疼得吸气,但没嚷出来。
    二十分钟后,工人试著抬臂,到七十度。
    吴国平在门口开口:“肩峰下滑囊还粘著呢。”
    李师傅:“知道。还差三次。”
    两人就此打住,谁也没再说话。
    吴国平转身问孙立有没有圆利针,孙立一脸懵,去问陈师傅,结果在药房后头的老木箱里翻出一套民国年间的铜製九针,装在红木盒里,氧化发黑,针尖还在。
    吴国平拿酒精棉片擦了三遍,圆利针挑出来,问李师傅:“我上?”
    李师傅往旁边挪了半步。
    这算是答应了。
    吴国平持针刺入肩峰下方,角度刁钻,三针落下,旋转拨动。
    工人右臂缓缓举过头顶,全程没说一句话。
    李师傅看完,“哼”了一声,声音里有点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但绝对不是负面评价。
    孙立凑到罗明宇旁边,悄悄把手机备忘录翻过来:这老头——留下来?
    罗明宇往那行字上戳了俩字:看他。
    晚上七点,吴国平去食堂买了碗麵条,自己付的八块钱,坐在角落里边吃边翻那张手写表格。
    罗明宇路过,扫了眼,纸上已经写了两面,最下面一行墨跡还没干:禁忌症补充——合併凝血功能障碍者不建议——
    后面没写完。
    罗明宇没打扰他,继续往前走。
    这时,护士小王来找孙立,说有个男人今天下午在医院里转了將近两个小时,没掛號,没问诊,在急诊、康復区、手术室外头各站了一会儿,拿手机拍了几张,然后叫车走了。
    孙立调了监控,那人四十出头,板寸头,灰色衝锋衣,背双肩包,走路的时候习惯先把每个角落扫一遍,不像是来看病的。
    他把截图发给k,贴在办公室门后,写了仨字:盯著他。
    针刺麻醉准入审批的卡壳,出在了任何人都没预料到的地方。
    伦理委员会开会,需要七位委员出席,过半数通过才算数。
    红桥医院的伦理委员会是三年前评等级时搭起来的架子,名单上七个人,內科主任老赵已退休,妇產科王大姐调去了市第三医院,病理科那位倒是还在,但去年查出冠心病,长期在家休养,接到通知时在电话里咳了半天,说“开会这事……我儘量”。
    能到场的,加上牛大伟,满打满算四个。
    凑不够法定人数。
    孙立把这个情况匯报给罗明宇的时候,对方正用棉签蘸碘伏处理手背的一道小划口,是昨天救治玻璃伤患者时蹭到的。
    “重新组建委员会。”
    “来得及吗?三十天限期。”
    “请吴国平,请长湘医科大针推学院另两位老师,药剂科和护理部各抽一个。七个人,院內程序走完就够。”罗明宇把棉签扔进废物桶,“去找牛院长签字。”
    孙立在本子上记,翻页,“还有件事。老狗昨天联繫我了。”
    卓伟带来的东西不算意外,但具体数字触目惊心。
    康达医药法务部那条线往上查,从区域经理助理到法务总监,中间经手三个人,每人都有“培训费”“顾问费”的名目转进私帐。
    那封举报信是法务总监授意撰写,按行政投诉格式改了三稿,稿稿留档。
    “他说这条链子能打到哪儿?”
    “康达医药大中华区副总裁那层。”孙立把手机屏翻过来,“他在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出手。”
    “让他养著。”罗明宇把手机推回去,“先把准入做完,別在这个节骨眼上节外生枝。”
    伦理委员会临时扩编,牛大伟签字的速度比平时点外卖还快。
    吴国平本来打算待两天就走,收到邀请当天没立刻答,把《医疗技术临床应用管理办法》翻了一遍,第二天早上在食堂吃麵条的时候说:行,我签。
    委员会七个人凑齐,审议会定在五天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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