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抵达京城的那天。
    天色阴沉。
    像是憋了一场大雨。
    但直到神武军的玄鸟黑旗插上码头的最高处。
    那雨也没落下来。
    京城的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子压抑又兴奋的味道。
    压抑的是旧皇的葬礼还没结束。
    兴奋的是新主的时代即將开启。
    六皇子赵诚穿著一身素白孝服。
    带著满朝文武跪在码头迎接。
    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
    眼神里的恐惧却被一种狂热的谦卑所取代。
    他看陆安的眼神。
    不像是在看一个权臣。
    更像是在看一尊行走在人间的神。
    “陆哥。您回来了。弟弟我日盼夜盼。总算把您给盼回来了。”
    赵诚的声音带著哭腔。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为刚“驾崩”的老爹哭丧。
    陆安从龙輦上跳下来。
    小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小赵啊。节哀顺变。你爹虽然不是个好东西。但好歹也算给你留了条活路。”
    “这几日京城没出什么乱子吧。”
    赵诚连忙摇头。
    像个拨浪鼓。
    “没没没!有陆哥您留下的神武军镇著。那些宵小哪敢蹦躂。”
    “就是……就是有几个不开眼的老臣。在太庙哭了一天一夜。说赵家江山要亡了。”
    陆安挑了挑眉。
    “哦?还有这么忠心的老臣。沈炼。记下那几个人的名字。”
    “回头等我登基了。派他们去给赵厉守皇陵。让他们哭个够。”
    沈炼在阴影中应了一声。
    那几个老臣的命运。
    就这么被轻飘飘地决定了。
    赵诚听得眼皮直跳。
    他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奏摺。
    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陆哥。父皇驾崩。国不可一日无君。”
    “弟弟我自知德薄能鲜。难堪大任。这几日夜不能寐。食不下咽。”
    “恳请陆哥您顺应天意民心。接掌大宝。登基为帝。以安社稷。”
    这番话说得声情並茂。
    涕泗横流。
    要不是陆安心里清楚这小子的秉性。
    差点就信了他的鬼话。
    周围的文武百官见状。
    也纷纷跪倒在地。
    山呼海啸般地喊了起来。
    “请摄政王登基为帝。”
    “请摄-政王登基为帝。”
    这阵仗。
    比当年赵厉登基的时候还要整齐。
    还要响亮。
    陆安看著这副“万民拥戴”的景象。
    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他知道。
    这些人跪的不是他。
    是神机营那黑洞洞的炮口。
    是锦衣卫那明晃晃的绣春刀。
    “都起来吧。地上凉。”
    陆安摆了摆手。
    声音不大。
    却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太上皇尸骨未寒。现在谈登基的事。不合礼法。”
    “再说了。我陆安年纪尚幼。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怎么当皇帝。”
    “这事儿。以后再议。”
    他嘴上说著不要。
    身体却很诚实地走向了那辆象徵著皇权的龙輦。
    小春子机灵地跟在后面。
    给他掀起了车帘。
    赵诚愣在原地。
    有些摸不著头脑。
    他这禪让的戏码都排练好几天了。
    怎么陆安还不按剧本走。
    难道是他嫌自己表现得不够真诚?
    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臣。
    是新上任的礼部尚书。
    他凑到赵诚耳边。
    低声说道。
    “殿下。这是摄政王在自谦呢。自古新皇登基。都得三辞三让。以示谦德。”
    “咱们得再劝。劝得越诚恳越好。”
    赵诚恍然大悟。
    连忙带著百官追了上去。
    再次跪倒在龙輦前。
    “陆哥!您若不登基。这天下必將大乱啊!”
    “您是天选之子。是文曲星下凡。是武曲星转世。除了您。谁还有资格坐上那个位置。”
    赵诚把能想到的好词全用上了。
    就差直接说陆安是玉皇大帝派来拯救苍生的了。
    陆安在车里打了个哈欠。
    声音懒洋洋地传了出来。
    “行了行了。別在这儿演了。我看著都替你们累。”
    “先回宫。把赵厉的丧事办完再说。”
    “沈万三。把咱们从南方带回来的土特產。给各位大人分一分。”
    沈万三嘿嘿笑著。
    指挥手下抬上来几十口大箱子。
    箱子一打开。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里面没有土特產。
    全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砖。
    在阴沉的天色下。
    闪烁著让人无法直视的光芒。
    “各位大人一路辛苦了。这是王爷赏你们的茶水钱。”
    沈万三拿起一块金砖。
    隨手扔给了那个礼部尚书。
    “拿著。別客气。以后跟著我们王爷干。金子管够。”
    那老尚书抱著金砖。
    手都在抖。
    这哪是茶水钱。
    这简直是买命钱啊。
    其他大臣看著那些金砖。
    眼睛都直了。
    刚才还觉得陆安不合礼法的人。
    现在心里只剩下四个字。
    “王爷英明。”
    龙輦缓缓驶入京城。
    街道两旁站满了百姓。
    但和迎接皇帝不同。
    他们没有下跪。
    只是静静地看著。
    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敬畏。
    当他们看到那口巨大的金钟被抬进城时。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欢呼。
    他们知道。
    那个压在他们头顶作威作福的老皇帝。
    是真的没了。
    而那个给他们分田地、免赋税的小王爷。
    回来了。
    回到镇北侯府。
    哦不。
    现在应该叫摄政王府了。
    顾老太君早就带著全家老小等在了门口。
    她看到陆安从车上跳下来。
    浑浊的老眼里瞬间噙满了泪水。
    “我的乖孙。你可算回来了。让祖母好好看看。瘦了没。”
    陆安扑进老太君怀里。
    闻著那股熟悉的檀香味。
    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也只有在祖母面前。
    他才能卸下所有偽装。
    变回那个六岁的孩子。
    “祖母。我没瘦。还胖了三斤呢。南方的猪蹄太好吃了。”
    陆安笑嘻嘻地说道。
    顾老太君摸著他的小脸。
    又气又笑。
    “你这孩子。都快当皇帝了。还这么没正形。”
    陆驍和陆破虏也围了上来。
    看著这个家里最小。
    却最有出息的孩子。
    眼神里满是复杂。
    只有大哥陆云深。
    一个人站在角落里。
    脸色苍白。
    眼神空洞。
    仿佛丟了魂一样。
    陆安看了一眼大哥。
    没说什么。
    他知道。
    有些病。
    得让他自己熬过去。
    “祖母。爹。三哥。进屋说吧。”
    “京城这盘棋。该收官了。”
    一家人走进正厅。
    下人们早就备好了热茶和点心。
    陆安坐在主位上。
    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
    “赵诚那边准备禪让。我推了。”
    “接下来几天。他会带著百官天天来劝我。”
    “爹。你和三哥。就负责把神武军和京城九门的防务接管好。”
    “我不希望登基那天。听到任何不和谐的声音。”
    陆驍点了点头。
    “放心吧。安儿。谁敢闹事。我一枪挑了他。”
    陆破虏也拍著胸脯保证。
    “小六。三哥听你的。你说打哪就打哪。”
    陆安看向顾老太君。
    “祖母。您帮我准备一份登基大典的宾客名单。”
    “那些墙头草。就不用请了。”
    “我只想请那些真正为大乾流过血、出过力的人。”
    顾老太君欣慰地点了点头。
    “好。祖母都记著呢。”
    陆安安排完一切。
    感觉有些疲惫。
    他靠在椅子上。
    看著窗外的天空。
    那场憋了很久的雨。
    终於落了下来。
    雨点敲打著屋檐。
    发出清脆的声响。
    像是在为这个旧时代的落幕。
    奏响最后的輓歌。
    “主子。监国殿下又来了。跪在府门外不肯走。”
    小春子跑进来稟报。
    陆安挥了挥手。
    “让他跪著。雨这么大。正好给他洗洗脑子。”
    “告诉他。明天要是还想不明白。就不用再来了。”
    小春子领命而去。
    陆安站起身。
    走到门口。
    看著那漫天的雨幕。
    喃喃自语。
    “这天下。终究还是乱糟糟的。”
    “看来。我这皇帝。是当定了。”
    “主子。那登基大典。您想穿什么顏色的龙袍?”
    沈炼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
    递上了一件温暖的披风。
    陆安想了想。
    露出了一个孩子气的笑容。
    “黑色吧。我觉得黑色比较酷。”
    “而且。耐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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