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也看到了他们,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惯例的麻木和畏惧,这是底层杂役对任何正式修士的本能反应。
    此时,一旁的石鹰几乎愈要如离弦之箭般击射而出,斩掉眼前之人。
    但当老者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苏遨明腰间——那里悬掛著聂长风留下的那枚看似普通的铁牌信物时,他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那麻木如同冰雪般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激动,以及深埋已久的……敬意?
    见到如此一幕,苏遨明立即阻拦下了一旁的石鹰。
    老者踉蹌著上前几步,声音乾涩沙哑,带著巨大的恐惧和一丝不顾一切的决绝,用几乎只有他们几人能听到的气音急促说道:“你……你们是聂监察的……?快,跟我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不等苏遨明回答,他立刻转身,带著三人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半埋在地下的、由废弃矿石和金属板搭建的窝棚。
    钻进窝棚,他又谨慎地启动了一个简陋的、只能隔绝声音和微弱能量波动的阵法,这才长长鬆了口气,然后对著苏遨明,竟是深深一躬。
    “小老儿墨渊,当年蒙聂监察不弃,在执法堂刁难时为我这废人说了一句公道话,才保下性命,被发配至此看守废矿。”他抬起头,眼中闪烁著复杂的光,“聂监察他……可还安好?”
    苏遨明心中瞭然,这又是一份聂长风在不经意间种下的善因。他扶起老墨,沉声道:“聂前辈安好。墨老,我等此行,欲入內殿,救一位兄弟。”
    老墨闻言,脸上血色瞬间褪尽,身体都颤抖起来:“內……內殿?还是救人?使不得!使不得啊!那是十死无生!”
    “十死无生,亦要往之。”苏遨明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心,“墨老只需告知,此地可有通往內部的『缝隙』?”
    老墨看著苏遨明那双平静下燃烧著烈焰的眼睛,又看了看他腰间的铁牌,脸上挣扎之色剧烈变换。最终,他一咬牙,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动冥冥中的存在:“有!有一条……连执法堂都忘了的『废道』!”
    他颤抖著手指向窝棚深处一个被矿渣掩埋的角落:“那是……当年试图提炼地脉灵髓失败后,用於紧急排放高浓度废灵渣的管道!因为废灵渣蕴含的灵力狂暴杂乱,且带有侵蚀性,对修行无益反而有害,所以当年建造时,阵法就將其標记为“排污甬道”,並未设强力禁制,后来彻底废弃,连阵法標记都模糊了……”
    “管道……管道本身,是物理穿透外围部分警戒区域的!出口,在……在地下墟市边缘的一个废弃沉淀池里!”
    说完这一切,老墨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喃喃道:“疯了……真是疯了……”
    苏遨明眼中,却终於亮起了第一缕名为“希望”的光芒。
    这条被遗忘的“废道”,这条连阵法都因其无用而忽略的“影子”,正是他们梦寐以求的……通往龙潭虎穴的第一把钥匙!
    但是,万事还是谨慎为好,苏遨明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若是这眼前老者一开始就是故意欺瞒他们,说不定此时镇星殿內部人已经收到消息,再来的路上了。
    那么就怪不得他冷血无情了。
    因为他自己知道在这个强者为尊的界域,善因未必结善果,久居此地之人,心性是否依旧如初?
    他扶起老墨的动作未变,语气平和,但那双眸子却深邃得不见底,缓缓问道。
    “聂监察亦曾教诲,万事需亲眼印证。墨老高义,在下张某感激不尽。只是,不知可否让我等……亲眼一观那废道入口?”
    这话说得客气,但其中不容置疑的审视意味,让老墨身体一颤。
    他脸上並无被冒犯的恼怒,反而是一种更深的理解与苦涩,忙不迭点头:“应该的,应该的!小老儿这就带路!”
    他引著三人来到窝棚深处,徒手扒开堆积的矿渣,露出一块锈蚀严重、边缘与地面几乎长死的厚重铁板。铁板中央,嵌著一个同样锈跡斑斑、结构奇特的阀门。
    “就是这里了。”老墨喘著气,“这阀门……需要以特定的暗劲,连续震击三处锈死的机括,才能开启。是当年一位不甘的老师傅留下的手法,寻常人绝难发现,更別说强行破开了。”
    苏遨明目光微凝。“石鹰。”他低声唤道。
    石鹰默然上前,他虽不善言辞,但作为沙民猎手,对机关、陷阱有著近乎本能的洞察力。
    他粗糙的手指在那复杂锈蚀的阀门上细细摩挲,感受著其內部细微的纹理与锈结之处。
    片刻,他看向苏遨明,沉声道:“哥,结构没错,有三处死结,需要巧劲。强行破开,会引动下方支撑结构崩塌,入口必毁。”
    老墨所言非虚,这確是一个隱秘的机关。
    苏遨明上前一步,蹲下身,並未直接触碰阀门。
    他闭上双眼,灵窍之中的依然是占比最多的猩红气旋悄然探出一丝微不可查的气息,仔细地感受著其中的气息,猩红气旋对杀戮和血煞的气息最为敏感,门內但凡有一点异动,他就能立即感知。
    一股混杂、狂暴、带著强烈侵蚀意味的灵渣气息从下方隱隱传来。
    这气息与老墨描述的废灵渣特性完全吻合,更重要的是,其源头深邃,延伸向远方,绝非临时布置的陷阱所能模擬。
    而且,他確实未感知到任何主动警戒或杀伐阵法的波动,只有一种阵法被长期麻痹后留下的沉寂印记。
    苏遨明睁开眼,看向陈小胖。
    陈小胖立刻会意,从怀中掏出一个罗盘状的法器,其上指针疯狂摆动片刻后,最终指向一个固定的方向——正是管道延伸的方位,而代表危险禁制的灵光,却微弱到了极致。
    “伟……~头儿!,能量反应与老丈说的对得上,前方……確实像是一条被遗忘的路。”陈小胖低声道。
    苏遨明的目光再次落回老墨身上,变得愈发深沉。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对方。窝棚內狭小的空间里,空气仿佛凝固。这股无声的压力,远比任何质问都更令人窒息。
    老墨在这目光下,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身体微微颤抖。
    他读懂了那目光中的含义——你需要给出一个,让我们能真正相信你的理由,一个超越恩情、关乎你自身存亡的理由。
    终於,他承受不住这股压力,声音带著哭腔和决绝,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小老儿……小老儿不敢欺瞒!我……我有一孙儿,当年被执法堂强征为矿奴,至今生死不明,就困在內殿某处!我苟活至今,就是盼著有一天……有一天能知道他的下落,哪怕是尸骨!聂监察是好人,你们敢来闯殿,必是与他一般的义士!我墨渊在此立下心魔大誓,若所言有半句虚假,叫我祖孙二人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一道微弱却清晰的心魔誓约波动荡漾开来,做不得假。
    这时,老墨也从胸口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画像,递了出去,里面正是其孙儿的画像。
    至此,情报、环境、人心,三重验证皆已通过。
    苏遨明眼中最后的疑虑散去,他再次扶起老墨,接过画像,这一次,力道沉稳了许多。
    “墨老,请起。我等若能从內殿生还,必为你探寻孙儿消息。”
    他转向陈小胖和石鹰,决断道:“计划不变。我独自潜入。你二人原路返回,在白雾森林边缘建立接应点,若三日之內我没有传出任何讯息……”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静,“便不必再等。”
    陈小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点头。石鹰则默默將一份標註了数个隱秘撤离点的地图塞到苏遨明手中。
    没有多余的告別,苏遨明深吸一口气,按照石鹰探明的技巧,暗劲吞吐。
    “咔、咔、咔——”三声沉闷的机括响动后,厚重的铁板缓缓向下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倾斜的漆黑洞口,一股混合著锈蚀、尘埃和狂暴灵渣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苏遨明没有丝毫犹豫,青衫一闪,便没入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铁板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將所有的光线与声音隔绝。
    窝棚內,只剩下老墨粗重的喘息声,以及陈小胖和石鹰对视时,眼中那化不开的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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