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著沙尘,席捲上安北城厚重的城墙,发出阵阵呜呜声。
    七品左都尉將军府內,陈虎坐在公房里,面前的茶水早已凉透。
    魏明死后,安北城看著是平静了,可底下的暗流从来没停过。
    周通拿了魏明的兵权,他陈虎也当上了左都尉,所有事都跟那个小太监说的一样。
    可越是这样,陈虎心里越没底。
    李牧的算计太准了,准到让他这个在边疆混了十几年的老兵都觉得背后发凉。
    那哪是计谋,简直是能看穿人心的邪术。
    陈虎现在越来越觉得,这个李牧,八成是沈家藏得最深的一张牌,一张能翻盘的牌。
    就在他心里乱糟糟的时候,门外亲兵喊了一声。
    “將军,城外来了个百夫长,拿著兵部的调令,说要调到您手下。”
    陈虎回过神。一个百夫长的调动本不算什么大事,但在这种时候,任何一点人事变动都不能小看。
    “让他进来。”
    门帘一掀,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这人大概十八九岁,个子很高,穿著一身镇北军的鎧甲。
    虽然一身风尘,腰杆却挺得笔直,走路又稳又沉。
    他的脸还带点少年的嫩,可那双眼睛却很锐利,透著同龄人没有的沉稳。
    “末將沈啸虎,见过陈都尉!”年轻人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底气很足。
    姓沈?
    陈虎心里一跳,站了起来。
    他接过对方递来的调令和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
    调令盖著兵部大印,是真的。
    上面写著,百夫长沈啸虎和他手下三百镇北军,调入安北城城防营,归左都尉陈虎管。
    三百镇北军精锐!
    陈虎的心臟砰砰直跳。
    安北城的城防营,说白了就是一群守城的老兵油子,跟镇北军这种天天和匈奴人玩命的精锐压根没法比。
    一个镇北军老兵,在战场上能顶他手下十个!
    这三百人,是能改变安北城局势的一股力量。
    他强压著心里的激动,拆开那封信。
    信上的字他认得,是沈家大帅沈从龙亲手写的。
    信里说得简单,只讲沈啸虎是他一个远房侄子,从小在军队里长大,让陈虎多照顾照顾,关键时候,可以把大事交给他办。
    陈虎捏著信纸的手微微用了点力。
    他全明白了。
    什么远房侄子,什么军队歷练,这个沈啸虎,就是沈大帅派来保护太子妃的!
    这三百精锐,就是太子妃在安北城最大的底气!
    前几天送出去的密信,总算有回音了。
    “原来是啸虎兄弟。”陈虎的態度一下就热情起来,他大步走上去,重重的拍了拍沈啸虎的肩膀,“好!来得好!从今往后,你我就是自家兄弟!”
    沈啸虎站著没躲,任由陈虎蒲扇似的大手拍在自己身上,脸上还是那副沉稳的样子。
    “陈都尉客气,末將刚来,还请都尉多多指点。”
    “指点谈不上,以后有的是仗给你打!”陈虎哈哈一笑,拉著他坐下,“你们大老远过来,肯定累了,我马上安排人给兄弟们接风!”
    “接风不急。”沈啸虎却摇了摇头,直接问,“陈都尉,我姑姑……太子妃殿下,她现在怎么样?”
    听到这个问题,陈虎脸上的笑容收了些。
    他想了想,把沈清月一行人被流放到这,住进旧吏院。
    后来魏明找麻烦,最后被李牧反杀,周通又把他们安排到静心苑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当然,他没说李牧是假太监,只说他是个忠心护主、算无遗策的谋士。
    “事情就是这样。现在娘娘住在城西的静心苑,还分了五十亩地,总算是暂时安稳下来了。”
    沈啸虎一直安静的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当他听到魏明煽动流民断太子妃的粮,还想下毒的时候,那双沉著的眼里,还是闪过一丝杀气。
    “魏明,死有余辜。”他双眼微眯,像是老虎假寐,杀气自显。
    这一路,他没日没夜的赶路,就是怕姑姑在安北城受了委屈,没想到,这里的凶险比他想的还要厉害。
    他既庆幸姑姑没事,又有些自责来晚了一步。
    “多亏了娘娘身边那位姓李的公公。”陈虎感嘆道,“要不是他,后果真不敢想。”
    “啸虎兄弟,你是不知道,那位李公公,真是个神人!”
    “他不但算准了魏明会动手,还算准了周通的心思,一环扣一环,一步都不差,硬生生把一个死局给盘活了!”
    陈虎越说声音越大,他看著沈啸虎,用一种分享天大秘密的口气说著。
    “我跟你说,我现在都觉得,那位李公公,根本就不是什么太监,他就是大帅给娘娘留下的顶级谋士!不然你没法解释,一个太监,哪来这么大的本事?”
    陈虎还当李牧是沈家的人,这话一半是佩服,一半也是想跟沈啸虎这个沈家自己人確认一下。
    可沈啸虎听完,不但没露出瞭然的表情,反而皱起了眉。
    “李牧?”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一个太监?”
    “对啊!”陈虎说,“娘娘的贴身太监,从东宫一路跟过来的。”
    “年纪看著比你大不了多少,瘦瘦弱弱的,谁能想到有那样的脑子!”
    沈啸虎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陈都尉,你把那位李公公设计杀魏明的细节,再跟我说一遍。”
    陈虎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把李牧怎么利用他传假消息,怎么借他的手安排人,又怎么一个人去见魏明,当场制住魏明留下血书,最后又是怎么说服他扛下这份功劳的全过程,详细的复述了一遍。
    他讲得口沫横飞,满脸都是当时的震惊和佩服。
    可沈啸虎听完,脸上的疑惑却变成了凝重。
    他从小跟著叔父沈从龙,什么厉害的將军谋士没见过。
    能坐在后方决定千里之外战局的,是帅才;能在战场上隨机应变打胜仗的,是將才。
    可像李牧这样,在绝境里,不但能看透人心,还能准確拿捏每个人的反应。
    把敌人、上司、盟友全都算计得死死的,逼著他们按自己的剧本走,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聪明了。
    这是谋心的手段。
    军中能做到这一步的人没几个,每一个都是他叔父都要客客气气对待的顶级谋士。
    一个从皇宫里出来的年轻太监,能有这种本事?
    “不可能。”沈啸虎直接说道。
    陈虎一愣:“什么不可能?”
    “我说,”沈啸虎一字一句道,“这位李牧,不可能是我们沈家的人。”
    陈虎直接听傻了。
    “怎么会?他不是沈家的人,那他是谁的人?他这么拼死保护娘娘,图什么?”
    “这就是我要问的。”沈啸虎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陈都尉,你得知道一件事。”
    “这次来北方,叔父只派了我一个人,带三百精锐暗中保护姑姑。除了我,沈家在安北城,再没有安排任何人。”
    这句话,让陈虎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心直窜天灵盖。
    李牧,不是沈家的人?
    那他之前猜的,岂不全错了?
    一个跟沈家没半点关係的人,为什么要冒著掉脑袋的风险,去为一个被流放的太子妃,跟八皇子的手下和安北城的中郎將对著干?
    他图什么?
    陈虎感觉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可……可他確实救了娘娘,还不止一次。要不是他,娘娘现在……”
    “我没有怀疑他。”沈啸虎打断了陈虎的话,“我只是在想,他到底是谁。”
    一个本事通天、心思深得嚇人的年轻人,用一个卑微太监的身份,藏在一个落魄太子妃的身边。
    这事本身就最不正常。
    沈啸虎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可能,又都被他一个个否定了。
    八皇子的人?不可能,他亲手弄死了魏明。
    皇帝的人?更不可能,皇帝巴不得沈家和太子一脉彻底完蛋。
    难道是……太子殿下生前留下的死士?
    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太子虽然仁厚,但绝对没有这种铁血手段和布局的脑子。
    想来想去,竟然没有一个解释说得通。
    这个叫李牧的太监,就好像是凭空冒出来的,神秘,而且强大。
    陈虎看著沈啸虎凝重的脸,也慢慢冷静下来。他意识到,自己好像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因为李牧表现出的本事太嚇人,又一直帮著沈清月,他就下意识的认为,只有沈家这种大家族,才能养出这样的人。
    现在看来,事情比他想的复杂多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陈虎有点拿不准主意了。
    “先稳住。”沈啸虎重新坐下,恢復了冷静,“不管他是什么人,到目前为止,他对姑姑没有恶意。”
    “我们要做的是,先稳住局势。我带来的三百人,会立刻接管静心苑周围的防务,一只苍蝇也別想再飞进去。”
    “好!”陈虎立刻答应。
    这件事倒是不难,他如今就是负责城西城北两侧的城防。
    其中,静心苑就在城西,属於他负责的范围。
    “另外,”沈啸虎看向他,“这个人,我想亲自见一见。”
    他必须亲眼看看,这个被陈虎吹上天的神人,到底是个什么角色。
    两人正商量著,公房的门帘被猛地撞开。
    一个亲兵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话都说不清楚了。
    “將……將军!不好了!”
    陈虎眉头一皱,喝道:“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那亲兵喘著粗气,满脸都是惊慌。
    “静心苑……静心苑那边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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