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血腥气,被夜风吹散了几分。
    陈虎拿著那份文书,郑重的將其收入怀中,那纸张的分量很轻,却压得他手腕发沉。
    他又看了一眼李牧。
    看著李牧的眼神依旧复杂,只是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这里,交给我。”
    陈虎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一挥手,身后的精兵立刻上前,两人一组,动作麻利的抬起魏明和他那两个亲卫的尸体,用黑布裹好。
    另外几人则开始处理的上的血跡,用沙土反覆覆盖,再用脚踩实,直到看不出原来的顏色。
    他们的动作很熟练,显然是做惯了这种事。
    陈虎也没有多余去吩咐这些精兵,显然,这些人能被他带来干这件事情。
    本身就是陈虎的死士,是不会暴露的。
    李牧没有多说,只是对著陈虎的方向微微躬身,算是行礼。
    隨后,他转身。
    整个人融入了巷子更深处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好像从未出现过。
    陈虎注视著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才收回视线。
    “走!”
    他低喝一声,带著人马,抬著尸体,迅速离开了这条小巷。
    旧吏院。
    窗纸上透出一点微弱的油灯光亮。
    沈清月坐在桌前,一动不动。
    她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
    院外守卫换防的脚步声,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任何一点响动,都能让她绷紧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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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在等。
    “吱呀——”
    那扇破旧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清瘦的人影闪身而入,又迅速的將门合上,落了栓。
    看清来人,沈清月悬著的心才落了地,紧绷的身体一松,才发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
    李牧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一饮而尽。
    “解决了。”
    他只说了三个字。
    解决了。
    听到这三个字,沈清月紧攥的拳头才缓缓鬆开。
    魏明死了。
    这个从他们一到安北城,就处处针对,想把他们弄死的毒蛇,终於死了。
    可她脸上的轻鬆还未散去,眉头就又紧紧皱了起来。
    她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杀了魏明,周通那里……他会怎么反应?这可是安北城的副將,八皇子的人!周通绝不会善罢甘休!他说不定会拿这个当藉口,將我们……”
    李牧却没什么反应,他拿起桌上的水壶,又给沈清月添了些水。
    “他会的。”
    “什么?”
    沈清月一时没反应过来。
    “周通,会善罢甘休。”
    李牧把水杯推到她面前。
    “他不但会善罢甘休,还会主动替我们收拾乾净所有首尾,把这件事办的滴水不漏。”
    这番话,让沈清月彻底愣住了。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帮我们?我们和他非亲非故,甚至……他根本就是想看我们自生自灭!”
    ……
    与此同时,將军府。
    书房內灯火通明。
    中郎將周通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
    他的面前,陈虎单膝跪地,怀里那份文书已经摊开,放在了周通的桌案上。
    “事情就是如此,末將带人巡查,正好撞见魏明形跡可疑,便上前盘问。”
    “谁知他做贼心虚,突然出手,末將一时情急,失手……失手將他格杀。”
    陈虎声音沉稳,將编好的说辞一字不落的复述出来。
    “搜查之下,才在他身上发现了这份通敌的密信。”
    周通一言不发。
    他只是拿起那份按著血手印的文书,逐字逐句的看著。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通不说话,陈虎却觉得额头已经渗出了冷汗,后背的衣衫也紧紧贴在了身上。
    这套说辞,漏洞太多了。
    周通是什么人?怎么可能被这种粗糙的谎言骗过。
    ……
    旧吏院。
    李牧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清晰而不带一丝波澜。
    “因为魏明的死,对周通而言,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魏明是八皇子的人,在安北城上躥下跳,早就是周通的心腹大患。他煽动流民围攻旧吏院,这件事更是碰了周通的底线。”
    “安北城是什么地方?边境重镇!稳定,压倒一切。”
    “更何况,周通想要的是你活。而魏明想要的是你死!”
    “如此一来,周通会如何做就很明显了。他不仅不会追究,更不会为难。”
    ……
    將军府。
    周通放下了文书。
    他想起了前几日的流民之乱。
    魏明为了向八皇子邀功,竟敢在安北城外煽动流民,袭杀沈清月。
    这种恶劣又愚蠢的做法,简直不將自己放在眼里!
    这要是处理不好,真让沈清月死在这,他这个中郎將的位子也就坐到头了。
    这个魏明,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早就该除了。
    现在死了,確实是好事。
    可这件事……
    周通的视线落在陈虎身上。
    失手格杀?
    陈虎是他手下的一员猛將,武艺高强,但要说心计,还差得远。
    让他衝锋陷阵可以,让他布下这样一个粗糙又直指要害的局,杀了魏明,再偽造出一份通敌文书?
    他没这个脑子。
    那么,是谁在背后策划这一切?
    周通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清瘦的身影。
    那个看似柔弱,却能在绝境中稳住心神的太子妃,沈清月。
    沈清月?
    一个废掉的太子妃?或者……
    不。
    是沈家。
    ……
    旧吏院。
    “周通早就想除掉他,只是没合適的理由,更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李牧的话,一字一句,剖析著局势。
    “现在,我们帮他把所有事情都办了。”
    “我们送给他的,不是一个麻烦。”
    李牧看著沈清月,一字一顿。
    “是一份泼天的大功。”
    “一个通敌叛国的副將,在行刺前太子妃的阴谋败露后,被忠心护主的陈將军当场格杀。这个故事,合情合理。”
    “周通拿著这份功劳上报京城,陛下只会赞他治军有方。”
    “他向沈家那边,也卖了一个天大的人情。最重要的是,他可以顺理成章的接管魏明手下的兵权,彻底掌控安北城。”
    “一举三得,你说,他会拒绝吗?”
    沈清月已经说不出话了。
    她怔怔的看著李牧。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眼前的男人无比陌生。
    从流放路上求生,到安北城內智斗魏明,再到此刻借力打力,將一桩杀人死罪,变成了一场各取所需的政治交易。
    每一步都惊心动魄,却又都在他的算计之內。
    这个人,心里究竟藏了多少沟壑?
    他不仅杀了人,还算准了所有人事后的反应。
    甚至,连周通的功劳簿,都替人家写好了。
    这不是智谋。
    这是对人心的彻底洞穿。
    ……
    將军府。
    周通的指节,在桌案上轻轻的敲击著。
    一下,又一下。
    这件事,往小了说,是他治下不严,出了副將身死的丑闻。
    可往大了说,就是他拨乱反正,为国锄奸的大功。
    关键在於,怎么说。
    现在,別人已经把最好的说法,连带著证据,一起送到了他的面前。
    他只需要点个头。
    至於真相?
    真相是什么,重要吗?
    在安北城,他周通认可的,才是真相。
    许久。
    敲击声停了。
    周通站起身,走到陈虎面前,亲手將他扶了起来。
    “陈將军,辛苦了。”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魏明身为朝廷命官,竟与匈奴暗中勾结,意图谋害太子妃,罪大恶极,死有余辜。”
    “你当机立断,为我大乾除去一害,此乃大功一件。”
    陈虎心头巨震,他知道,周通接下了这份“功劳”。
    “传我將令!”
    周通的声音陡然拔高,传出书房。
    “副將魏明,通敌叛国,图谋不轨,已於城南伏法!另,副將陈虎,忠勇果决,护驾有功,赏黄金百两!本將將具折上奏,为陈虎请功,举荐其官升一级,並即刻著其暂代安北城左都尉一职!”
    一道道命令,从书房传出。
    很快,整个將军府都动了起来。
    一队队兵士点起火把,奔赴城中各处。
    这个夜晚的安北城,註定无眠。
    ……
    旧吏院。
    远处传来的喧譁声,隱约可闻。
    有兵士调动的脚步声,有军官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
    沈清月站在窗边,听著外面的动静,只觉得发生的一切都如梦似幻。
    一切,都和李牧说的一模一样。
    周通不仅没有追究,反而大张旗鼓的给魏明定了罪,还奖赏了陈虎。
    他真的,把这件天大的麻烦,变成了自己的功劳。
    她回过头,看向那个正坐在桌边,神態自若的男人。
    他做完这一切,就好像只是隨手掸去了衣服上的一点灰尘。
    只要有这个人在,似乎再大的绝境,都能找到生机。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紧接著,是中气十足的宣令声,穿透夜色,清晰的传进院子。
    “中郎將令:副將魏明,通敌叛国,图谋不轨,已於城南伏法!另,副將陈虎,除奸有功,本將已具折上奏,举荐其官升一级,並暂代左都尉之职!”
    宣令的声音,一遍又一遍的在安北城的夜空中迴响。
    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在沈清月的心上。
    李牧站起身,端起桌上那杯他刚刚为她添满的水,递到她的面前。
    水还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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