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忍住啊小王!
    王肃之前想过见孟达可能要被阴阳、被怠慢,可从没有想过居然在门口就被挡住了。
    孟达装都不装了你保著申仪是吧,那你还敢找我作甚?
    你不如直接跟申仪聊聊,直接按蜀贼抓人。
    王肃很想一甩袖子威嚇加拋下狠话,但他————
    做不到啊。
    没有孟达的支持,腿校事在他手上打听不到任何有价值的情报,更別说去验证申仪所说的诸葛亮出兵之事,等於申仪屁用没有,保护他等於白白得罪了孟达、高柔、鲍勛甚至曹洪。
    可要想获得孟达的支持,申仪又是个绕不开的坎。
    他还不具备一边欺负孟达一边让他为自己效力的能力,而偏偏孟达现在已经掌握了巨大的政治正確,是打不得骂不得,导致王肃现在一根筋变两头堵。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只要王肃放弃了,一切都结束了。
    但从小饱读经书志向远大的王肃不想有一丝一毫的动摇,面对羞辱,他反倒雄心大起,曾经学过的圣人之言不断从心头转过。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忍住!
    王肃你要忍住!
    你好不容易得到了这样的位置,一定要让天下人看看我的本事。
    无论如何,也要见到孟达!
    他看著邓贤那张可恶的笑脸,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语气已经带上了几分哀求的意味:“邓兄,呃,邓兄字————字什么来著?哎。
    下官確有要事,关乎国之安危,必须面见孟將军。
    绝非要害孟將军,下官,对君父发誓!”
    他甚至微微弯下了腰,姿態放得极低。
    这是他王肃这辈子第一次如此低声下气地求人,而且还是求一个他平日里根本看不上眼的小人物。
    邓贤似乎很满意王肃此刻的狼狈模样。
    他回头看了看驛馆二楼,见上面已经没人,这才回头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拖长了声音说道:“哎呀,早聊啊,我还以为王侍郎是来杀我们的,你看这棺材都准备好了一行了行了,散了吧,都把棺材收起来,別惊嚇到王侍郎。”
    他终於侧开了身子,让出了门口的位置,但隨即又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王肃的身后:“王侍郎要进去,一个人进来。
    至於诸君,先在门口候著吧,这驛馆太小,也站不下这么多人。”
    王肃看著邓贤,又看了看身后那些忠心耿耿却帮不上忙的隨从,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愤怒,脸上却只能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有求於人,这很正常。
    王朗和王肃家都不是隨便说进就进的,被门房羞辱是常事,只是王肃没想到自己也有这般被羞辱之日。
    真是————天道好轮迴啊。
    “就依你。”王肃的声音乾涩沙哑,被迫同意。
    邓贤將王肃领到一楼的一间厅堂外,便侧身让开,脸上那股子令人作呕的得意笑容还未完全散去,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却並未跟进,只是从外面把门关好,將谈话的空间留给舅父与王肃二人。
    王肃的心跳得厉害,像是要撞破胸腔。
    方才在门外受到的连番羞辱,此刻如同无数细小的针尖,密密麻麻地刺著他的神经。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復翻涌的气血,整理了一下被汗水浸湿而略显褶皱的衣襟,这才抬步,踏入了厅堂。
    厅堂中央,摆著一张矮几,矮几之上,则是一方线条古朴的棋盘。
    棋盘纵横交错的线条之间,黑白二子各自落了六七粒,摆出了一个很玄妙的局势,一个身影正端坐於棋盘一侧,背对著门口的方向,凝神望著棋局。
    那人身著一袭素色的锦袍,料子考究,却並无过多繁复的纹饰,显得低调而內敛。
    他的身形挺拔,肩背宽阔,即使只是一个背影,也透著一股久经沙场磨礪出的沉稳气度,与这驛馆略显寒酸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王肃站在门口,一时竟有些踌躇,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来了?”
    一个平和的声音响起,打破了王肃的胡思乱想。
    孟达缓缓转过身来。
    王肃这才看清了他的面容。
    大约四十七八的年纪,面容英俊,轮廓分明,线条硬朗,鬚髮打理得一丝不苟,虽然已有些许花白,却更添了几分威严与沧桑。
    此刻,他的脸上带著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容並不热络,却也看不出丝毫敌意,只是平静地看著王肃,仿佛在看一个许久未见的晚辈。
    “王侍郎,请坐。”孟达伸手指了指棋盘对面的空位。
    王肃的心头掠过一丝怪异的感觉。
    方才门外邓贤的刁难和羞辱还歷歷在目,此刻孟达这般平和的態度,反倒让他更加不安。
    他摸不透对方的意图,只能强压下心中的疑虑和屈辱,依言走上前去,在孟达对面端正地跪坐下来。
    坐席的质感有些粗糙,硌得他有些不適,但他不敢表露分毫。
    “孟將军。”王肃低声唤了一句。
    孟达微微頷首,目光重新落回棋盘之上,捻起一枚白子,沉吟片刻,轻轻落下。
    棋子与棋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
    “王侍郎可愿与我手谈一局?”孟达抬起眼,看向王肃,笑容相当平和。
    王肃一愣。
    对弈之术,他自然从小学起,只是此刻他心中叫苦不迭,哪有心情对弈。
    他脸上却不敢显露,只能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既是將军雅兴,晚辈自当奉陪。”
    他拿起棋笥中的黑子,只觉得那冰凉圆润的棋子重逾千斤。
    深吸一口气,他努力將纷乱的思绪从脑海中驱赶出去,试图集中精神应对眼前的棋局。
    可越是如此,王肃越是心乱如麻,下起棋来更是错漏百出,瞻前顾后,毫无章法。
    反观孟达却是气定神閒,落子如行云流水,看似隨意,实则步步紧逼,杀机暗藏。
    他的棋风大开大合,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功夫,棋盘上的局势便已呈现出一边倒的態態0
    王肃的黑子被白子切割得七零八落,大片疆域失守,几条大龙岌岌可危,已然是溃不成军,败象毕露。
    王肃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变得愈发苍白。
    他知道自己输了,输得毫无悬念,惨不忍睹。
    这种感觉,比方才在门外被邓贤羞辱,更加让他难堪。
    棋盘將他的心思完全出卖,让他在孟达面前完全落在下风!
    “呵呵————”孟达看著王肃窘迫的样子,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他並未急於落下最后一子,终结这场毫无悬念的对局,而是將手中的白子放回棋笥,端起旁边几案上早已备好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蜀人爱喝茶,到了中原,雅士还没有这般习惯,倒是让我有些不习惯了。”孟达从容地说著,温柔地瞥了一眼王肃,“王侍郎,有重重心事,鬱结於怀。
    不知是何事,本將能为王侍郎分忧吗?”
    这盘棋下的王肃元气大伤,所有偽装告破,一时不想说话。
    可他今日前来,本就是有求於人。
    若是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那岂不是白白受了这番羞辱?
    想到这里,王肃心一横,拿出平生勇气道:“不瞒將军,晚辈近日確实心绪不寧。
    皆因————皆因前些时日,奉詔提审上庸降————贼將申仪。”
    他差点脱口说出降將,还好话到嘴边赶紧改成了贼將,说完小心翼翼地观察著孟达的反应,见对方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才继续说道:“那申仪在狱中,或许是为求活命,竟胡言乱语,攀诬將军,说————说將军与蜀丞相诸葛亮,仍有书信往来,似是传说诸事————”
    说到这里,王肃连忙摆手,语气急切地补充道:“当然!晚辈是绝不相信此等无稽之谈的。
    將军乃朝廷柱石,深受陛下信重,岂会与蜀寇暗通款曲?
    申仪此言,定是心怀怨恨胡乱攀咬,意图构陷忠良,晚辈当时便已斥责於他!”
    他故意將话说得冠冕堂皇,承认自己收容申仪,又试图以此给孟达施加一点压力,探探对方的虚实。
    他希望看到孟达或惊慌、或愤怒、或急於辩解的反应,那样他或许就能占据一丝主动。
    然而,孟达的反应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只见孟达听完他的话,非但没有丝毫惊慌失措,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哦?申仪是这么说的?”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著王肃,王肃被盯得有点难受,心中生出一股难言的畏惧和悔恨0
    孟达对王肃的表情很满意,缓缓说道:“他说得没错。”
    “什么?!”王肃如同被惊雷劈中,浑身猛地一颤,眼睛瞪得溜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孟达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语气却依旧平静得可怕,“我与诸葛孔明,確实一直有书信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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