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上城墙的匈奴武士与誓死守卫城堡的汉军士卒,终於在各自占据一段城墙之后,针锋相对地开始最终决定,凤翥堡归属权的殊死搏杀。
    双方並没有进行多余的试探,使得这场战斗在第一时间便极其惨烈。连贯进行的战斗过程甚至使所有参战双方,毫无预兆地便將战斗带入了白热化阶段。
    就连最先发动攻击的陈朴事后回忆,也只是想著儘快救出前面的战友,但他並不知道,那时候他的前面已经没有活著的汉军了,他本人已经是匈奴人面前的第一个汉军士卒。
    陈朴左手持盾,右手將大铡刀倒拖在地上,衝著面前的第一个匈奴人发起了衝锋。他从盾牌外侧看到这名匈奴武士身上穿著一套半新不旧的绿色胸甲,胸前的甲片上还粘著一道触目惊心的鲜血,正虎视眈眈地看著他。
    陈朴知道身边的战友都非常可靠,所以並没有一丝犹豫便拔腿向前衝去。两人之间不过三两步的距离,只一眨眼的功夫就挨到了一起。那名匈奴武士双手擎起一柄双手斧,用尽全身力气举过头顶,用尽全力向著陈朴的盾牌砸了下去。
    这名匈奴武士之所以会採取这样蛮横的招式,自然是在之前的战斗中已经屡试不爽,几乎没有一名汉军盾手能够抵挡住他这样的全力一击。被战斧劈中盾牌后,这些盾手无一例外的都因为巨大的衝击力倒地不起,非死即伤。但是这次显然他找错了对手,同样身强力壮的陈朴不仅稳稳的藉助盾牌抵挡了这记猛击,甚至还有余力挥起右臂的铡刀,向他进行反击。
    这名匈奴武士的战斧此时紧紧的嵌在陈朴的盾牌上,一时间他並没有找到合適的发力点將双手斧取出,但是陈朴的铡刀却后发先至砍到了他的肩膀上。巨大的力量在利刃的加持下,迅速突破了肩胛骨並一直向下,这名匈奴武士瞬间便瘫倒在地,失去了战斗力。但是他的双手却仍旧死死的抓著斧柄,导致陈朴无法向前。
    陈朴尝试著通过改变盾牌的角度或者方向將双手斧甩掉,但是都没有成功。面对前方不断涌来的敌人,陈朴最终无奈將盾牌拋在地上,双手握紧铡刀进行战斗。这是陈朴第一次在战斗中没有盾牌防身,失去了习惯的战斗方式,让他多少有些心里没底。
    但是很快他就发现在自己身体外侧,始终有一支长戟为他策应保护,他知道那是马原在为他进行协防,於是心里的些许慌乱也便彻底消散开来。
    在另一边的何郢並没有陈朴那样打得开放,始终將盾牌紧贴身体,侧身用肩膀辅助支撑,缓慢且坚定的步步向前,他的脚下也已经躺倒了两名匈奴武士——其中有一名身中三刀,是易嘉和余梦安补刀的结果。
    隨著战斗小队的步步推进,他们逐渐发现对手与前几日似乎有所区別。无论是样貌还是身形,都与往日的匈奴人有显著不同。这些敌人身穿绿色的战甲,身材普遍都很高大,而且鬚髮浓密,碧眼黄髯,裸露的皮肤也白里透红,与匈奴人黑黄色的皮肤看起来完全不同。
    通过战斗发现,这些长相怪异的敌人,在战斗中並没有结阵互补的习惯。反而往往更擅长单打独斗,並且力大无比,但是身形却並不笨拙,嘴里並不像匈奴人一般喜欢发出狼嚎,而是说著另一种从未听过的语言。
    如果程不识在场的话,到过龙城的他应该一眼就能认出这些是来自极北地区的自由民。严格意义上说,这些自由民更像僱佣军,在遥远的罗剎国南下寻找新世界而来。
    这次为了突破汉军的包围圈,挛鞮稽粥特意將他们派来此地,期望能够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趁著最初的混乱局面,这些来自极北地区的高大白人,生平第一次登上了南方农耕民族修建的城堡。
    这让他们感到异常兴奋,天性好战的基因被血腥唤醒,这些来自遥远北方的敌人在凤翥堡渴望一场鲜血淋漓的胜利。但是他们却意外地受到了阻碍。
    对面这些看起来面黄肌瘦的东方“矮人”,拥有著异常顽强的意志,並且还有著极高的战斗纪律。虽然在单兵作战中处於劣势,但是这些汉人却往往能够依靠集体的力量给与罗剎人重创,所以这场战斗其实对这些自由民来说,一点都不轻鬆。
    尤其是在战斗最后阶段,他们遇到了汉军部队中最精锐的一个小队,通过集体的力量充分发挥特长,使得这些自由民节节败退,单打独斗,不讲章法的作战方式將他们的短板被汉军充分利用。
    甚至在后排的李广在確认前方没有友军之后,收起短剑,不断进行近距离直射。中箭者均是脑门中箭,这让自由民们蒙受巨大损失的同时,还不得不分出大部分精力用於防御弓箭,战局形势更是急转直下,胜利的天平已经完全倒向汉军方向。
    加之有不少自由民急於撤离城墙,导致云梯上拥堵不堪,侵略者补兵的通道也不再顺畅。汉军方面则由於占据的城墙面积越来越大,后续补充的盾墙也越发严密,匈奴人再也没有机会重新占据新的城墙了。
    隨著黄昏的到来,匈奴人又一次在凤翥堡前折戟,缓缓向后撤退到汉军弓箭手射程之外了。这一天的战斗虽然在汉军的殊死抵抗下,凤翥堡仍然牢牢的掌控在手中,但是由於初期的混乱也导致了这一天的伤亡人数达到了顶峰。
    最初守在城墙上的两百余名汉军几乎伤亡殆尽,只有十余人还有战斗力,这其中就包括了易嘉和李广等人。而后续补充到城墙上的汉军也因为匈奴弓手的攻击和后续的城墙爭夺战也有將近两百人的伤亡。
    自由民虽然战法简单,但是单兵破坏力极大,除了陈朴这样的奇人能够一对一不落下风之外,很少有汉军士兵能够在一对一的战斗中全身而退。
    最终这一天下来,汉军直接就损失了守堡力量的一半,伤亡十分惨重。匈奴军队方面损失人数略少一些,匈奴人和自由民都有一百多人的伤亡。
    隨著夜幕降临,易嘉罕见地从敌楼上下来,找到何郢他们休息的地方,与大家坐在一起,鼓励安抚起这些立下汗马功劳的士兵们。
    易嘉在大致了解这些年轻人身世之后,似乎被他们年轻的气息所感染,话也多了起来,围坐在火塘边上,和大家说了许多。
    他先讲起了跟隨孙卬苦守萧关的那段日子,气氛就和现在一样,虽然面对强悍的敌人,但是孙卬总有办法提振士气,解决困难。一提起孙卬,大家的兴趣更高了,很多在场院中休憩的將士们都围拢过来,央求司马大人给他们多讲讲这位民族英雄的英勇事跡。
    但是易嘉却只是淡淡的笑了笑,对他家说到:“你们都想知道孙卬大人是如何英勇战斗的,却都忘记了现在的自己,正在像他一样英勇战斗著。”不少战士听到易嘉的话,都感到兴奋和新鲜,除了何郢的神色有些黯淡之外,大家都能感受到来自指挥官的鼓励。
    易嘉接著说到:“孙卬大人其实並不是以勇武见长的將军,甚至可以说他的武艺还不如你们当中的很多人。”说到这里,易嘉用手划了一个范围,將坐在身边的陈朴、何郢、马原、李广、李蔡、余梦安等人都划到了这个范围之內。
    今天在城头上的表现大家都有目共睹,尤其是陈朴一对一单杀白人武士的壮举大大提振了士气,所以大家对易嘉的这个结论深以为然。在这些士兵们朴素的价值观中,並没有將军就一定要有以一敌十的勇武才能够服眾。相比之下,能够以更小的伤亡比换取胜利,才意味著自己有著更高的生还机率。
    事实上在这些士兵心中,胜利固然重要,但是能活著取得胜利才是心中最为渴望的愿景。这也是大家对孙卬异常崇拜的主要原因之一。虽然说他最终战死沙场,全军覆没,但是率领孤军坚守孤城將近一个月,孙卬千方百计的降低士兵的伤亡率,不遗余力的保证士兵的安全健康是其中最为重要的一个环节,否则区区那点兵力早就消耗得一乾二净了。这样的指挥官,是最容易贏得士兵信赖和拥护的。
    易嘉接著说到:“你们都想知道孙卬大人是怎么战斗的,我却只能告诉你们,孙卬大人在战斗的时候,用脑子的时间,远远多余用刀的时间。如果说一炷香分成七截,那么有六截那么长的时间,孙卬大人都在用脑子战斗。”说到这里,易嘉似乎有些口乾,嗓子也感觉有些微微的痒。他停顿了一下,咽了咽口水,清了清嗓子。
    然后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往事,让易嘉突然有些兴奋起来,他站起身,火塘中熊熊燃烧的烈火映照在他的面庞上,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火光的原因,他面色红润,眼眶也有些湿润。
    易嘉高高举起右臂,手掌撑开,对著所有人大声的说到:“我想起了孙卬大人曾经在萧关城头对我说过的一段话,那也是我们在萧关城头守得最艰苦的时候。也像今天一样,是一个晴朗的夜晚。孙卬大人的那段话,给我了极大的鼓励,让我心中始终有著顽强不灭的信念,让我的心中始终有著一团火,让我始终坚信著胜利必將属於大汉!”“现在,我就把这段话告诉大家,让大家更好的了解孙卬大人!”这段话说得大家热情澎湃,甚至就连一直神情落寞的何郢都有些激动,期待著易嘉的诉说。
    易嘉此刻的思绪又一次的飞回到了一个月前,那时的天气更冷些,但是血也更热些。同样是一个繁星密布的夜晚,萧关城头的一堆滚石旁,孙卬慵懒的斜靠在平滑的石头上,手中把玩著一截不知从哪里扯来的枯草,黑暗中他的双眼却异常明亮。
    孙卬指著天上的星星向身边的亲兵孙通问到:“孙通,你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吗?”正在打瞌睡的孙通愣了一下,似乎没太听明白孙卬的问题,“啊”了一声。孙卬又问了一遍,孙通想也没想就说到:“打娘胎里来的唄。”孙卬有些神秘的笑了笑,摇了摇头,又转头问易嘉。
    易嘉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抓了抓耳后,搓出一点汗垢,在手里反覆揉捏,思索著都尉大人话里的深意。
    孙卬等了一会,看易嘉没有想明白,也熟知他的秉性,所以便不再等他回答,用手指著天空中的繁星,对在场的眾人说到:“我们都是天上的星星变来的。”这句话说得大家云里雾里不知所云。
    孙卬见达到了目的,於是开心的说到:“《诗经》你们读过没?诗经里有这么一句,具体是哪一篇,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小雅大东》?记不得了,不去管他,有这么一句,叫做『维天有汉,鉴亦有光』。汉,在这句话里就是星星的意思。我们都是汉人,不就是星星变成的人吗?”
    孙卬又接著说到:“你们知道我们这个国家为什么叫汉吗?”这个问题易嘉知道,於是易嘉说到:“因为高祖皇帝最初被封为汉王。”孙卬点了点头,接著问道:“当时高祖被封为汉王,封地是在汉中,那是我的老家,你们知道汉中因何得名吗?”
    易嘉也知道这个问题,因为军中司马,地理知识是必修课,所以他便答道:“因为汉水河將汉中郡一分为二,是以汉水河之中而得名。”孙卬有些嗔怪地瞥了一眼易嘉,似乎是嫌弃他抢了自己的风头。
    不过由於易嘉回答得不错,孙卬还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又接著对易嘉问到:“那你知道汉水河又是因何得名吗?”这个问题易嘉就答不上来了,只能摇了摇头,又从额头上搓下了一坨泥在手中玩了起来。
    孙卬看著易嘉搓汗泥的手,下意识地往边上靠了靠,才接著说道:“汉水河因为从地上看,与我们今天头顶上的银河方向大致一样,银河又叫做星瀚,所以这条河就被叫做汉水河了。”孙卬抬著头看著遥远的灿烂星河,面带微笑,似乎在想著什么有趣的事情。
    过了一会,孙卬又接著说到:“所以我们说的话叫做汉语,我们用的字叫做汉字,我们穿的衣服叫做汉服,我们的民族叫做汉族,我们的人——叫做汉人,我们这些守卫萧关,守卫长安的汉人,就叫做好汉!”
    “如月之恆,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騫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孙卬轻轻念著《诗经·小雅·天保》中的句子,接著说到:“泱泱大汉,使我们有著自己的民族特徵、文化特徵,我们有著最丰富的语言,我们有著最古老的传承,我们有著最肥沃的土地!我们有著最美丽的服饰,我们有著最繁华的城市,我们有著最牵掛的故乡。在故乡有我们的父母,有我们的妻子,有我们的兄弟,有我们的姐妹。”
    换了一口气,孙卬接著说到:“为什么我们要在这小小的萧关,守上一日再守上一日?所为何事?如果我们不为他们守护家园,如果我们不为亲人们牺牲自己,那么还会有谁为我们保卫家乡?守护亲人?我们自己的文化、我们自己的土地,凭什么要让异族践踏?凭什么他们想抢哪里,就要抢哪里?凭什么他们想要什么,我们就要给什么?”
    似乎是因为情绪激动,孙卬胸口不断地起伏:“给金银、给財帛、给技术、给女人。是因为他们真的强大吗?还是因为他们蛮横无理?这些都是不对的!既然是不对的,我们就要让他们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略微停顿了一下,孙卬接著说到:“即便战爭结束后,回到家乡的我们伤痕累累,那些伤疤便是我等大好男儿的勋章!更是我等无上的荣光。因为我们今日在此地所做之事,无论功名利禄,只关是非对错。对的就是对的,哪怕我等只有区区几人;错的就是错的,哪怕你有强大的军队。”
    孙卬说到这里,已经忍不住有些哽咽:“即便今日我等没能战胜敌人,不管是我们当中的谁还活著,来日也定要將这关外的狼子野心打到灰飞烟灭。今日吾辈之牺牲,与他日强汉之繁荣,必然有著不可磨灭的关係。即便今日我等在此身死命消,但我等之事跡必將被后人鐫刻於九霄之上。莫道此时我等兵微將寡,他日我大汉觉醒之时,便定是那日出东方之时。撮尔小寇,何足道哉!”
    易嘉眼中含著热泪,抬头仰望星空,何郢、李广...所有人都抬头看著星汉灿烂的银河,脑海中迴响著孙卬直抒胸臆、鏗鏘有力的话语,仿佛孙卬正在那里与他们对视著。通过漫天的繁星,大家都仿佛在星空中找到了家乡,看到亲人,所有人都更加坚定了战胜匈奴人的信心。而这段话,也给年轻的李广、李蔡、陈朴、马原、余梦安等人心中,烙下了永不磨灭的印记。
    这一天,也恰好是沮渠图伦战败逃往六盘山的同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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