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善若摩挲著下巴,有些艰难的翕动了双唇,但是最后却又什么也没说。
    易嘉等了一会没听见陶善若那边有什么动静,还以为自己神经过於紧张了,便又一次闭上了眼睛。但是在他闭上眼睛之后,他的眼前却不断回放著在萧关城头战斗的景象,无数的尸体在他面前堆叠起来,不仅有汉军的,还有匈奴人的。在层层叠叠的尸体对面,孙卬还在英勇战斗中,隨著孙卬身边的敌人越来越多,他已经显露出难以招架的局面。
    易嘉想过去帮忙,但是面前无数的尸体瞪大空洞的双眼看向他,使得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畏惧,仿佛面前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一般,让他不敢越雷池一步。当他再次看向远处,孙卬的手臂已经断掉一只,但是仍然在做著殊死搏斗,但是已命在旦夕。这时不知易嘉从哪里突然迸发出无穷的勇气,猛然从腰间抽出佩刀,打算不顾一切的冲向孙卬。
    似乎是受到了惊嚇,易嘉从白水百姓的状態中甦醒过来,突然睁开的双眼沉浸在无边的暗夜之中,使他迅速发现自己仍旧身处凤翥堡孤零零的敌楼之上。只是不知何时,易嘉手中已握紧环首刀,挺立胸前。无边的黑暗带给他一种虚无的感觉,一时间竟难以区分现实与梦境。
    这时,对面老陶的声音仿佛带著某种指引,將他从虚无中摔向地面。“司马大人,您又做噩梦?”醒来的易嘉感觉自己被无边的黑暗抽乾了身体,颓然的將环首刀丟在身边,兵器撞击在石块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和突兀,下方隨即传来了士兵的询问和交谈。但是头顶上呼啸而过的山风又將这一切杂音带去远方,敌楼上的小小空间,再次又恢復了寂静。
    “老陶,你做过噩梦?”易嘉只是不想自己身处这般寂静之中,所以没话找话的问到。
    “司马大人,前些天我在山中东躲西藏,日夜不安,偶尔困得实在不行,一闭上眼睛,却总会想起和马驰大人一起战斗的场景,每次都像您这样,睡不安生。”陶善若用平静的语气敘述了一段並不平静的事实。
    “那你现在还会这样吗?”易嘉没想到对面这个其貌不扬的小老头,竟然也有著和自己相同的情感困扰,於是感同身受的问了起来。
    陶善若那边却沉默了下来,似乎是在思考某个复杂的问题一般,过了一会,他才用不太篤定的语气回答道:“司马大人,自从再回到凤翥堡后,我似乎没有再梦到过这样的景象了。但是以后会不会,我还不知道。”
    易嘉有些意外,因为他並没有重新回到萧关而稍微减轻一点这种负罪感,於是他“哦”了一声后,似乎思考了一下,才接著问到:“你知道为什么吗?”他是指为什么陶善若回到凤翥堡后,就摆脱了梦魘。
    “我想大概是因为我知道,自己有机会去弥补曾经的过失或者是遗憾了吧。”虽然陶善若回答了不確定的內容,但是他的语气確是坚定的。
    易嘉显然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始终縈绕在他心头的执念是自己当时没能留下来与孙卬做到同生共死,他很难说服自己,哪怕用现在这种近乎自杀的方式参与战爭。他仍然觉得十分遗憾。
    这时,城墙上的士兵开始有了不小的骚动。易嘉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是他的直觉告诉他,多半是跟匈奴人的行动有关。於是他伸出手示意老陶蹲好,不要露头,但是又想到陶善若应该是看不见他的动作的,於是又用语言对陶善若提示了一遍。
    陶善若此时已经趴在敌楼的矮墙上,用耳朵紧紧贴在厚厚的墙体上。这倒不是因为他贪生怕死,而是为了通过墙体上的动静,判断是否有人爬墙——这也是他在凤翥堡长期的战斗中,积累出来的经验。
    因为陶善若在用心地听著墙砖上传来的各种细微响动,所以他並未回答易嘉的话,直到他確定的听到墙体上传来杂乱但又有规律的响动后,老陶才用极其肯定的口吻,扭头告诉易嘉:“有人爬墙上来了。”
    易嘉果断地吹起了掛在胸口的哨子。这把哨子还是孙卬在两年前一次吃羊汤锅的时候,专门捡了一根羊的小腿骨,切削打磨出来的。虽然不是什么有价值的物件,但却是孙卬做好亲手送给他的。所以每次吹起这个哨子,尖锐的哨声,都让易嘉都感觉到孙卬在呼喊著,激励著。
    伴隨著哨声在呼啸的山风中散播开来,越传越远,不仅是城墙上的汉军开始行动起来,甚至就连靠在火塘旁边小憩的李广他们,也紧张的拿起武器,向附近的城墙靠拢过去。
    城墙上的汉军显然不是第一次经歷这种夜袭了,显得很有些应对的经验。他们在军官的组织下,有条不紊的点燃一个个预先製作好的草团。然后等草团火势见长,便蹲在城头的雉堞之下,將草团拋向墙外。
    这些预製的草团大小约为三尺见方,用的是楸渊水边上大面积生长的一种芦苇的茎秆,经晾晒后韧性颇佳,晒乾后结扎成束,再多束串成席,在席面上均匀的撒上细木屑和小柴条,最后再將席麵团拢成圆柱体。
    这种草团一经点燃,便不太容易熄灭。加之团拢之后,可燃物的密度大大增加,也比一般草蓆要更加经烧。所以一旦扔到墙下,便可持续燃烧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城头上依旧笼罩在黑暗之中,但是墙外的匈奴武士,却要暴露在火光之下。隨著草团掉落地面,敌明我暗,偷袭与被偷袭的双方就互换了角色。
    借著火光的照耀,城上的汉军弓手可以从容不迫的射击城外的匈奴武士,但是城外的匈奴弓手,却依旧看不到城头上的汉军,只能盲目的往高处射箭。城墙以上露出的汉军身体本就有雉堞保护,再加上看不到具体位置,匈奴弓手的命中率边更是无从谈起了。
    匈奴夜袭队的指挥官是个千夫长。见势不妙只好急忙发出撤退的信號。但是攀援在墙体上的那部分匈奴武士,又哪里来得及爬下来?一时间上也不是,下也不是,除了几个爬的不高的幸运儿鬆手跳下去没受到太严重的摔伤,得以仓皇逃窜捡得性命。其余趴在墙上的匈奴武士,要么被汉军被汉军阻击,要么心慌意乱,慌不择路,坠下城墙,死伤一片。甚至在草团的火光尚未完全熄灭之前,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听到城墙上汉军將士们带著胜利喜悦的呼喊和交谈声,站在墙下的李广等人目光热切,羡慕不已。最后在何郢等军官的组织下,才恋恋不捨的回到火塘边坐下修整。但是目睹了方才的战斗,这些精力充沛的年轻人又有几人能睡得著?大家都兴奋的围坐在火塘边上,嬉笑打闹著,等待天亮。
    易嘉又疲惫的坐回到原地。由於一直在敌楼坚守,他已经非常熟悉敌楼上小小方寸之间任何一处的位置了。所以他坐下的地方几乎与原来的地方不差分毫。
    坐下去后,他仿佛一个在雨天来临前忙完收割的农人一般,心中了无牵掛,沉沉睡去。坐在他对面的陶善若却依旧处於半睡半醒之中,他对匈奴人的狡诈有著自己独特的解读。这是一个普通汉人百姓对匈奴人的见解。
    在他看来,这些匈奴武士,甚至是中下级的军官也包括在內,其本质与汉人百姓並没有什么不同。但是由於北方草原的生活要更加艰苦,环境更为恶劣,所以造就了这些匈奴底层百姓对一切有助於提高生活水平的资源,有著更强烈的占有欲。
    陶善若的前半生几乎都在和长城打交道,那时的他对於修建长长的围墙抵御游牧民族的做法不甚理解,但是经过这些时日的战斗,他对祖先们总结出的经验有了更加深刻的体会。
    无论长城、萧关甚至他亲手修建的凤翥堡,其主要功能都是防御,而这些防线的建立,已经作为证据充分的表明了汉帝国上下对於境外资源的割捨。虽然这种割捨是建立在已经能够自给自足的基础上,做出的让步。
    不过这种让步对於北方草原上的游牧民族来说並没有太过实际的意义。游牧民族因为恶劣的生存条件,而不得不做出南下或者滯留北方的选择。尤其是在生存条件最为困苦的冬季,或许留在北方的结局並不会比南下侵略的结果更好。
    陶善若没有接触过更高层的决策者,无论是哪方的都没有接触过。所以他朴素的思想中无法想像生活更加优渥的匈奴权贵会因为其他的原因开战的可能。而也是因为这种思想的局限性,导致他对匈奴人擅启站端的行为还有著很片面的认识。
    这种想法也具有一定的代表性,当时汉帝国的很多普通百姓,尤其是远离北境的中原,不少百姓也或多或少的存在著类似的想法。战爭的残酷性和复杂性,远远超出了普通百姓的认知。
    凤翥堡前的攻守双方,仿佛有过约定一样,在拂晓的第一缕阳光照到大地之时,不约而同的投入了战斗。由於有著相对充裕的预备部队,城头上的汉军在黎明前已经完成了替换。昨夜打了胜仗的那些战士,在走下城头的时候,受到了英雄般的接待。李广这些还没上过城头的新兵,纷纷起身让座,仿佛自己占据著休息的位置,本身就是件让人羞愧的事情一般。
    白天的战斗在阳光下进行,使得双方都很难投机取巧,硬碰硬的对决也不可避免的造成了巨大的伤亡。隨著候战的队列不断前进,李广等人在天色大亮之后没多久,便已经排队走到了城墙边的马道上。
    走在他们前面的何郢,右手持盾,左手持刀,表情一如既往的严肃,但是从他左手用刀身轻轻拍打自己腿部护甲的节奏上,却让李广感觉他並不紧张。或许这就是久经阵战的老兵,特有的气定神閒吧。李广在心里猜测道。
    现在的李广还远远达不到这种心態稳定的程度,虽然心中有著亲身参战的期冀,但是却难免会感到心跳加速,双股不受控制的打颤。他从长辈口中得知,这是正常的应激反应。
    人在紧张和激动的情绪中,肌肉会不受控制的发力,这並不需要刻意的纠正。只需要稳定自己的心態,专注於即將到来的战斗,这种应激反应自然就会消散。
    李广想到这里便不再左顾右盼故作轻鬆,反而学著何郢一样,用右手有节奏的轻轻拨动弓弦,在无数嘈杂的声音中,仔细的分辨著弓弦轻轻震动发出的轻快嗡鸣。李广没想到这样做做很快就收穫了回报。
    他的心神逐渐稳定下来,心跳恢復平静状態,全身也放鬆下来,李广很熟悉这种状態,在曾经日復一日的训练中,他总能在这种身心稳定的状態下,获得良好的训练成绩,对於在战斗前能够收穫这种状態,李广陡然增添了几分勇气和信心。
    但是这种专注的状態却让李广忽略了身边发生的事情,站在他前面的陈朴已经走上马道几步,和他拉开一段距离之后,李广才猛然醒悟。
    李广赶紧快走几步追上陈朴,边走还边懊恼的摇了摇头。他这种异常的状態,自然没能逃过始终在敌楼向下观望的陶善若的眼睛。老陶根据经验判断,这个思想开小差的新兵,估计很难在城头坚持到今天天黑,因为不够专注所以反应速度就会比別人慢,这种目標很容易就会被匈奴弓手盯上。而白天被匈奴弓手盯上的目標,危险性自然会大上许多。
    走上城墙的李广並没有第一时间看到墙外的景象,因为走在他身前的陈朴遮挡了大部分的视线。在何郢的带领下,他们这一小队人猫著腰走到了安排给他们的这一段城墙前。
    此时挡在他们身前的汉军只剩下还有三人,且几乎人人带伤,在他们身后的地面上,躺著一名汉军战士的尸体和一名匈奴武士的尸体。
    雉堞下还靠著一名负伤的汉军战士,他持刀的右臂肩窝处,深深的插著一支箭矢,鲜血正从伤口处往外流淌,而他的身下,已经汪起了一小滩鲜血,並还在不断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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