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前方的那座破败驛站內,气氛却显得有些诡异的安详。
    “我说马头儿,这……这玩意儿真的不吃肉?”
    一名满脸络腮鬍子的亲兵正蹲在板车旁,手里举著一捆乾草,小心翼翼地往那头庞然大物的嘴边凑。那“麒麟”低下头,温热的鼻息喷了亲兵一脸,然后嫌弃地扭过头,舌头一卷,从旁边的树梢上卷下来几片嫩叶子,津津有味地嚼了起来。
    “嘿!这畜生还挑食!”亲兵也不恼,反倒嘿嘿笑了起来,“乾爹说这是祥瑞,是给万岁爷的宝贝。俺寻思著,既然是神兽,那不得吃点龙肝凤髓啥的?哪怕是给它整只烧鸡也行啊,这天天吃草,能长这么大个儿?”
    “你懂个屁。”另一名正在擦拭腰刀的亲兵骂道,“人家这是仙气儿!喝露水长大的!跟你这顿顿想吃红烧肉的俗人能一样吗?”
    眾人鬨笑一阵,但笑声中却透著几分掩饰不住的焦虑。
    笑过之后,那络腮鬍子凑到一直坐在大青石上闭目养神的马三宝身边,压低声音问道:“乾爹,咱们……真的要去京城?”
    马三宝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如水。
    “怎么,怕了?”
    “怕倒是不怕。”络腮鬍子挠了挠头,“咱们这帮兄弟,跟著您在海上漂了这么多年,连那几十丈高的浪头都见过,还怕什么?就是……就是觉得憋屈。”
    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本来不是说好去扬州修整吗?那儿好歹也是繁华地界。怎么临时变卦,绕道走这种兔子都不拉屎的盐城小道?乾爹,咱们是水师,是替大圣朝打天下的功臣。如今只不过是回个家,怎么就搞得跟做贼似的?”
    周围的亲兵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目光灼灼地看向马三宝。这是他们心里的结。他们不怕死,但不想死得不明不白,更不想死得窝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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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三宝嘆了口气,伸手拍了拍络腮鬍子的肩膀。
    “扬州那是南京那帮人的后花园,徐天德早就在那布下了天罗地网,去了就是自投罗网。那帮勛贵平日里没本事,杀良冒功倒是把好手。若是落到他们手里,怕是还没见到万岁爷,咱们的人头就被拿去换了军功了。咱们若不是拼著老命从南通那边偷渡长江,这会儿怕是早就成了江底的水鬼了。”
    老太监的声音有些苍凉,却透著一股看透世事的通透,“虎子,你记住了。咱们不是贼,咱们是臣。臣子要有臣子的本分。南京那些人容不下咱们,是因为咱们手里有刀,而他们手里只有笔。他们怕咱们手里的刀,会砍断他们手里的笔。”
    “那咱们就把刀交出去不就行了?”虎子不解。
    “刀可以交,但得交给对的人。”
    马三宝指了指北方的天空,“交给南京那些人,咱们就是待宰的猪羊。只有交给那位坐在紫禁城里的新皇爷,咱们这把刀,才能变成护国的剑。”
    “可是……那位新皇爷,真的信得过吗?”虎子还是有些迟疑,“听说他是『先天境』,那可是神仙一样的人物。神仙会在乎咱们这些凡人的死活吗?”
    “正因为他是神仙,所以他才不在乎咱们的死活。”
    马三宝的话听起来有些矛盾,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异常坚定,“对於一只蚂蚁,人或许会因为心情不好而踩死它。但对於一头大象,你会特意去踩死一只蚂蚁吗?不会。因为不值得,也不屑。”
    “只要咱们这只蚂蚁能帮大象搬动哪怕一粒米,大象就会留著咱们。这就叫……价值。”
    马三宝站起身,目光变得深邃,“咱们这次进京,带这头麒麟也好,背这身荆条也罢,其实都是在告诉陛下:我们不仅听话,而且有用。只要陛下看懂了这一点,咱们这帮老兄弟,就有活路。”
    眾亲兵听得似懂非懂,但看著乾爹那镇定的神色,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地了一半。
    就在这时,马三宝的耳朵突然动了动。
    “来了。”他低声说道,原本那种慈祥老者的气息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让人胆寒的肃杀之气。
    ……
    五里地,对於骑兵来说,不过是眨眼的功夫。
    转过一处枯败的胡杨林,视野豁然开朗。前方是一处破败的古驛站,大概是前朝留下的產物,夯土墙已经塌了一半,只剩几根倔强的木柱子顶著那摇摇欲坠的茅草顶。
    夕阳掛在山头,將最后一丝余暉洒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
    驛站外,几十名身穿布衣、头戴斗笠的汉子正警惕地围成一圈。他们的手都按在腰间,虽然看不清兵器,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彪悍劲儿,绝不是普通鏢师能比的。那是久经沙场、在风浪里滚过来的杀气。
    而在人群中央,赫然耸立著一个庞然大物。
    那东西脖子长得离谱,身上披著金黄色的花纹,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它正慢条斯理地伸长了脖子,去啃食驛站旁一棵老槐树顶端的嫩叶,对周围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视若无睹。
    魏尽忠的马蹄声在距离驛站百步开外停了下来。
    此时,东厂的番子已经占据了周围的制高点,几张强弩在暗处闪烁著寒光,锁定了那群汉子。大队人马呈半月形压了上去,直接封死了所有退路。
    魏尽忠策马缓缓走出,手一直按在腰间的软剑上。他体內的真气鼓盪,那身玄色劲装无风自动,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的强弓,隨时准备暴起杀人。
    “哪条道上的朋友?”魏尽忠的声音尖细而穿透力极强,在空旷的古道上迴荡,“这大路朝天,怎么偏偏选了这么个死胡同?”
    对面没人回话。
    只有那个庞然大物,嚼著树叶,转过头,用那双温润如水的大眼睛,好奇地看了魏尽忠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只螻蚁。
    人群缓缓分开。
    一个穿著灰色布衣的老者,正坐在一方断裂的石磨上,手里端著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慢条斯理地喝著水。他背上背著一捆荆条,虽然衣著朴素,甚至有些狼狈,但那股子稳如磐石的气度,却像是这座驛站的主人,而不是一个被包围的旅人。
    魏尽忠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张脸,哪怕化成灰他也认得。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魏尽忠眼中的杀意像是在热锅里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凝固,转而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震惊、错愕,隨即是瞭然,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扭曲的兴奋。
    就像是猎狗终於嗅到了最令它兴奋的猎物。
    “哟!”
    魏尽忠怪叫一声,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那种刻意拿捏的太监腔调,听得人头皮发麻。
    “咱家当是谁呢!在这荒郊野岭的,还能碰上熟人!”
    他策马绕著圈子,眼神在马三宝、亲卫、还有那头长颈鹿身上来回扫视,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最终定格为一抹令人心悸的狞笑。
    马三宝缓缓放下水碗,抬起头。他的目光平静如水,没有丝毫波澜。面对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东厂精锐,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然后站起身。
    隨著他的动作,那几十名亲卫瞬间拔刀出鞘,“哐啷”一声,整齐划一,一股惨烈的血煞之气冲天而起。那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的兵。
    但马三宝摆了摆手,示意手下稍安勿躁。
    他看著魏尽忠,嘴角勾起一抹苦笑:“魏公公,別来无恙。”
    “无恙?咱家可好得很!”魏尽忠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手里的马鞭指著马三宝,“倒是马总管,您这是唱的哪一出啊?咱们的『海龙王』,不在太仓的帅府里纳福,跑到这荒郊野岭来喝西北风了?怎么著,是海里的珍饈吃腻了,想换换口味?”
    他目光一转,落在那头长颈鹿身上,眼里的讥讽几乎要溢出来。
    “这牵的是个什么玩意儿?脖子这么长,长得跟个吊死鬼似的。这就是你给万岁爷找的『祥瑞』?嘖嘖嘖,马三宝啊马三宝,你是不是在海上漂太久,被海风吹得糊涂油蒙了心?拿这么个怪物去糊弄万岁爷?”
    魏尽忠的声音在空旷的荒野上迴荡,带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连周围的寒风都因这句质问而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马三宝的身上,等待著他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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