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火一缕魂魄悠悠,復归於那片无始无终的空濛虚无。他歷经几番生死,倒也逐渐习惯了这冰冷孤寂的场景。
    思及前世结局,可谓功亏一簣。纵然自己万般谨慎,层层揭开往生堂的秘密,到头来终究还是低估了不智和尚,亦或是该称他为『金光主持』的深沉城府。
    “阿弥陀佛。”
    那一声佛號,犹在耳畔迴响。平淡、温和,却蕴著不容抗拒的威严。
    钟离火曾於天王殿中,向不智和尚展示土地公的信物,以及提到桃花妖名讳。当时就察觉出他神色有异,但是未曾想到,不智和尚竟然是金光主持。
    毕竟一个香火鼎盛的寺庙主持,焉有扮作弟子,拋头露面,打理俗务之理?
    钟离火先是在那场关於『大义』的辩论中,以秀儿之死为锥,层层逼问,彻底凿穿了不智和尚的虚偽面具。后续当对方被逼入绝境,施展出金光那一刻。自己才恍然大悟,得到了確凿证据。只开口一诈,便通过他放出的狠话,彻底坐实了身份。
    “呵。”
    钟离火在虚无中,发出一声冷笑。
    如今想来,不得不佩服。金光主持导演的这一场大戏,竟矇骗过了无数人。他先是散布自己闭关的假消息,並化作关门弟子不智和尚,於明处管理寺中诸事。如此一来既能於暗中掌控全局,又能冷眼旁观,將一切变数掐灭於萌芽。
    这般縝密的心思,这般能屈能伸的手段,无怪乎能成为桃花妖的心腹大患。
    既已確定不智和尚就是金光主持,那明镜寺诸多诡譎之处,便有了合理解释。
    为何寺中规矩森严,必须烧出金香的有缘人才能求佛解惑?想必是金光主持自知身负异状,不愿被过多俗人近身,以免露出马脚。
    至於为何每月初一广开山门,专收那些年届六旬、尘缘將尽的老者,必然是通过某种手段,將这些人的尸身、余寿乃至魂魄,炼做返老还童的丹药。
    钟离火至此猛然忆起,初见不智和尚时,便觉他虽作青年僧人打扮,眉宇间却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深邃老成。如今想来,这便是金光主持留下的最大破绽。
    他大约是想藉此邪法,让自己永葆鼎盛战力,从而长久地镇守这两界山,护佑一方百姓。想到此处,钟离火开始理解金光主持那套扭曲的『大义』理念。
    若无他的金光克制,桃花妖將更加肆无忌惮。將两界山周边的村镇,皆化作妖巢鬼蜮。届时,丧於妖邪腹中的百姓,又岂止这数十老者?
    以这每月几条將尽的性命,换取周边百姓苟活。
    这笔帐若摆在明面上,似乎是划算的。
    金光主持也认为,这种牺牲小我的大义是正確的,值得的。
    但是,牺牲的並非他本人,而是手无寸铁,只求善终的无辜老人。
    钟离火自然能明白这层利害关係,但他在心底里绝不认同,更不接受!
    用无辜老人给自己续命,与那些食人的妖魔又有何异?披著一身慈悲的袈裟,口诵著普度眾生的经文,却做出比妖怪更可耻的行径!
    金光主持尚且如此,那桃花妖呢?
    钟离火的心神一转,立时想到了体內那枚精血桃种。
    自穿越来时,此物便蛰伏於臟腑。无论是在岔路口遭遇鬼嫁,还是在杜清寒的洞府周旋,皆是安安稳稳,並无自主诱发之兆。可偏偏在往生堂,面对金光主持施展的金光术法后,它竟好似饿狼见到猎物一般,疯狂的钻出伤口进行反扑。
    再联想到金光主持最后,称他为桃花妖的死士。
    一个更为骇人的真相,逐渐浮出水面!
    好一招借刀杀人!
    偏生这把刀,还是自己!
    桃花妖应当知晓这两界山中,唯有金光主持能拔除精血桃种。亦知晓金光主持的功法至刚至阳,一旦出手,必定引起桃种的疯狂反噬。届时,金光主持受伤后即便不死,也会元气大伤。到那时桃花妖发起总攻,两界山中恐再无能制衡之势力!
    好毒的算计!
    好个一石二鸟之计!
    若此推论不假,那穿越后歷经的活祭,便有些前后矛盾。桃花妖餵自己精血桃种的真实目的,既是冲金光主持去的,又何必多此一举,让村民將人绑去祭坛?他一旦脱困,知道村子没法回去,必定是逃得越远越好,怎会主动去明镜寺?
    由此可见,那活祭想来根本就是个幌子。
    真正的杀招,在三岔路口!
    桃花妖定然知晓,土地公与杜清寒何时会路过此地,便提前设下一个妙局。
    祂算准土地公心软,不会袖手旁观。在得知自己体內有精血桃种后,也定会將人送往明镜寺。有土地公这层关係作保,自己这颗棋子会更加容易接近金光主持。
    难怪自己在抵达三岔路口前反抗,会立刻暴毙。而土地公在场时,体內桃种却没有一点儿异样。看来桃花妖把他、土地公、杜清寒,都当成了棋盘上的棋子。以一双看不见的大手,严丝合缝地推动著这环环相扣的袭杀之局!
    想到这里,钟离火只觉得寒意浸骨。
    只是有一点,他心头仍存疑虑。
    金光主持对外宣称闭关数月,自己去了明镜寺也不一定能见到。或许桃花妖还派了其他人暗中推波助澜,如此才能確保计划顺利实施。
    钟离火心思飞速转动,將前世所遇之人一一剖析。
    那小沙弥明心,清晨拒他於门外,后来又奉不智之命行事,言语间虽有谎言,却更像是个被蒙在鼓里、听人行事的。观此人言行,不像桃花妖的暗桩。
    至於凤林关的王富商,行跡倒是十分诡异。先刻意拉拢搭伙,后又千方百计要换他手中的香。钟离火虽不知香中有何玄机,但此人很像桃花妖安插的人。
    只可惜,没有確凿证据。因此王富商的身份仅是存疑,不可妄下结论。
    最可疑的,当数在后山禁地拦路的灰衣僧人!
    金光主持既要行那炼化续命的腌臢之事,必是寺中绝密。岂会容许一个寻常僧人知晓,更遑论派他在外围守夜?
    或许有寺中僧人,已经注意到老人频频失踪一事。但金光主持没有暴露身份,说明这些仅是猜测的念头。既无实证支撑,更未广泛传播影响寺院声誉。
    钟离火忆起那僧人当时神態,看似紧张戒备,实则句句都在引他生疑。那番欲盖弥彰的做派,根本不是在阻拦,分明是在指引!
    这灰衣僧人,定是桃花妖安插在明镜寺中的一枚棋子。他守在那处,便是要確保自己这把『刀』能起疑心,埋下一颗猜忌的种子。甚至李德裕与秀儿一事,他们也有从中作梗的动机。如此才能诱导自己,自发前往后山探明真相。
    原来如此……
    层层迷雾,尽皆散去。
    钟离火只觉眼前一片清明,也愈发冰冷。他终於认识到,自己不过是夹在桃花妖与金光主持这两大势力之间,一枚身不由己,隨时可以捨弃的棋子。
    但他並未恼怒。
    毕竟,恼怒,是弱者无能的宣泄。
    钟离火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態竟是出奇地平和。
    纵然此身为棋,又有何妨?
    如今,他已知晓了这盘棋的布局,洞悉了双方的图谋。
    这多方势力之间的情报差,便是他最大的倚仗。
    棋子,亦有掀翻棋盘的资格!
    他偏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执棋者知晓,棋子也是能反噬的!
    眼下当务之急,便是要寻得真正的破局之法,拔除体內这颗隨时会引爆的桃种。
    谋定之后,钟离火心神渐定。
    他不再沉湎於对前世的復盘,转而將注意力投向眼前。那方冰冷的光幕,已然在虚无中悄然浮现。其上鎏金字跡流转,显露出此番轮迴的收穫。
    【天命人於上一世中,重伤金光主持陈生天。请在以下两项奖励中择一继承,带入来世。】
    钟离火定睛看去,只见光幕之上,仅有两项可选。
    【宝物】:土地公的信物
    【描述】:一尊附著了土地公气息的土石雕像。
    【评价】:这味儿太重了。
    这尊土石雕像,倒是个稀罕物。若能得土地公的信任,行事无疑会方便许多。
    只是……钟离火暗自摇头。这雕像说到底,不过是个“信物”,並非什么攻伐利器。土地公的信任,他上一世能凭口舌与智计赚来,这一世自然也无不可。若纯为跳过此环节,便耗去一次宝贵的继承机会,实属不智。
    此物的实用价值,终究有限。
    他的目光,隨之移向了第二项。
    【神通妙法】:明镜咒
    【描述】:明镜寺不传之秘。佛门玄功,耗费法力,可於短时间內,解除自身一切异常状態(如:中毒、幻境、眩晕、禁錮等)。
    【注】:此法仅对自身生效,且持续时间与法力消耗,视异常状態的强弱而定。
    【评价】: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
    哦?!
    钟离火通读之后,登时眼神一亮!
    解除异常状態!
    虽说那精血桃种,乃是根植於血肉的诅咒,怕是难以凭藉明镜咒解除。但日后若再遇上幻术、定身之类的伎俩,他便有了反抗的资本!
    尤其与杜清寒连接时算是禁錮状態,也许能够解除?
    至於那土地公的印章,与明镜咒相比之下便显得微不足道了。
    钟离火再无半分犹疑,神念微动,沉声定夺:
    “我选择,明镜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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