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长枪孤寒,夜雨飘灯(1.3万字)
    顾寒山踏足四九城。
    这等人物驾临,不啻於千斤巨石砸进静水里,在四九城这地界...霎时便翻起漫天浪涛。
    这位天下武道魁首,既未按旧例给大师府递帖,更没知会使馆区那些大人物。
    便是四九城名头响噹噹的三大武馆,这位大宗师也半分招呼不曾打,只旁若无人一般,大模大样在东城一家旅馆住下了。
    传闻,振兴武馆馆主庄天佑亲自登门拜謁,竟被顾寒山拒於门外,连面都未曾见著。
    顾寒山的旅馆,是东城德宝旅馆,这几日,这位天下第一大宗师更是只带著段易水几个弟子,如寻常游客般在城里閒逛。
    没人猜得透他此行究竟为何,可只要这尊神佛立在四九城,便足够让各方势力揣度不已,不敢轻举妄动。
    说起来,这德宝旅馆,当年祥子也曾在此落脚。
    “德宝”二字,本是东城德宝车厂的名號,而这车厂,正是徐斌的產业。
    谁都清楚,这位昔日东城的赌场圣手,是李家庄那位庄主爷的左膀右臂,掌著小青衫岭外所有运输线,在庄中地位,仅次於齐瑞良与姜望水。
    如今李家庄风雨飘摇,早成了使馆区与大帅府案上的鱼肉,可这位从辽城远道而来的武道宗师,偏就选了这处落脚。
    於是乎,四九城暗中翻涌已久的那些骇浪,竟骤然间平息下去。
    军马调动的踪跡没了,警察厅的巡警更是绕著东城德宝旅馆走,半分不敢靠近。
    这便是天下第一宗师的分量。
    他不必说一句话,不必动一根手指,只需往那儿一站,便足以镇住八方风雨。
    正午时分,又逢公署衙门休沐,东城街上人潮涌动,热闹非凡。
    此刻,德宝旅馆外的一间小茶铺,一对穿蓝色布衫的夫妻正低头吃包子,俩人衣著朴素,话不多,饭量却极大,面前已摆了五个空屉。
    可那汉子的眸子,却藉著茶烟白雾,自始至终都落在德宝旅馆门口,不曾挪开半分。
    茶铺不大,坐满了茶客。
    “嘿,听说了没?这旅馆里住的可是那位辽城的顾爷!”
    “嘖嘖,那可是天下武道第一的大宗师,真正的大人物!就是不知来咱四九城做啥,既不踢馆也不摆擂,颇有些无趣...”
    “你这见识就浅了!人家那功夫是在北境尸山血海里拼出来的,哪里用得著来咱这地界踢馆?听说振兴武馆的庄馆主亲自去拜会,人家都懒得搭理。”
    “呦,好大的架子!昨日我倒见著那位爷出行,瞧著也没啥出奇的。”
    “那可不...若是能被您看出啥出奇的,您也不会坐在这里吃包子了...您说是不是。”
    一语既出,茶铺內老食客都逗笑了起来。
    四九城里的人,向来爱凑热闹。
    这些浸了几百年皇气的市井百姓,谈论起天下大事来,也毫不忌惮。
    一直在那炉火旁忙活的老掌柜,肩上搭了条白毛巾,笑脸盈盈走了过来,却是偷偷指了指街角,压低声音道:“几位爷,说话当心些。”
    几个食客瞥向街角,又扫了扫四周,神色顿时一僵。
    这条街上,比往日多了些满脸横肉的汉子,虽穿便衣,那股子跋扈气却藏不住一不是警察厅的老巡脚,就该是那些武馆里的九品武夫。
    几人赶紧闭了嘴,只顾埋头喝茶。
    恰在此时,那对蓝布衫夫妻吃完了最后一屉包子。
    妇人起身结帐,笑容温和,从怀里摸出几枚银角子放在桌上,挽著汉子的胳膊便走。
    二人神色淡然从那些横肉汉子身旁走过,而后者心思全在德宝旅馆上,哪里能料到,擦肩而过的竟是何等人物。
    这妇人,便是闯王爷。
    她亲昵地挽著祥子的手,语气平淡:“祥爷好手段,竟能请得顾大宗师这尊大佛来四九城。”
    祥子闻言,却是哑然一笑:“我也不知顾宗师为何而来,约莫是衝著段易水的情面。
    倒是没料到,李家庄落难之际,我宝林武馆袖手旁观,反倒是这位曾与我在擂台上死拼的辽城武夫,出手护住了我那些旧友。”
    方才,他分明瞧见齐瑞良、姜望水几人走出德宝旅馆,虽神色疲惫,却还算精神。
    显然,他们日子过得艰难—好在终究是活下来了。
    只是,祥子没见著包大牛、津村隆介与小绿等人,以齐瑞良的城府手段,定然是將他们藏了起来,只待时机送离四九城。
    但是,想要在这风雨飘摇之时离开四九城...何其艰难!
    虽说眼下有那位天下第一大宗师镇著,但那顾寒山既未返回辽城,便是明摆著不愿庇护这些外乡人。
    如此一来,他这些好友想脱身,便只剩两条路。
    一条是求清帮,可这般暗潮汹涌之时,齐老舵主愿不愿蹚这浑水,不言而喻。
    另一条,便是南城的人和车厂里...那条走私线。
    念及於此,祥子抬手拦下一辆黄包车。
    车夫笑嘻嘻停下脚步,问道:“爷,您二位往哪儿去?”
    祥子与闯王爷同坐进车里,淡淡道:“南城人和车厂。”
    车夫一愣:“那可是马爷的地界,您认得马爷?”
    祥子笑了笑,摇头道:“我这小人物哪配认得马爷?不过顺路去办点事。”
    “得嘞,您二位坐稳当咯...”车夫笑了笑,拉起车把稳稳前行。
    黄包车的铜铃“噹噹”作响,混著脚步声,转瞬便融进了东城的车水马龙里。
    暮色西沉,人和车厂门口那块绿漆雕金牌匾,在煤油灯下泛著微光。
    短短一年光景,这车厂已是三易其主。
    坐稳车把头几十年的刘四爷,一年前已死在那条僻静街巷;
    之后这车把头便换成了人和车厂四大义子之一的刘泉,可刘泉没得意半年,就被李家庄那位爷送进了警察厅,至今还在暗无天日的监牢里囚著。
    如今执掌人和车厂的,是个少年郎—一人称马爷。
    少有人知晓他的来歷,可这少年一露面,便以雷霆手段拿下马六、人和两家车厂,连南城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也尽数纳入囊中。
    更有传言说,马爷最赚钱的营生不是车厂,而是四九城与申城之间的走私线这四九城但凡有人想弄新式火药枪,都绕不开他。
    这般一来,短短半年,这位马爷在南城便成了一言九鼎的人物。
    前两日马爷刚纳了第二房小妾,故而车厂门口门庭若市,不少人借著贺喜的由头,想攀附这位新贵。
    此刻,人和车厂后门,一个胖子轻轻叩门。
    门开了,露出一张少年面孔。
    胖子穿一身短打,笑著拱手:“马爷,此番叨扰了。”
    小马皱了皱眉,朝胖子身后望去:“班爷,就您一个人?其他人呢?”
    班志勇笑容不变,却不答话,缓步走进院子,目光扫过四周,见无异常,才轻咳一声。
    树巔之上,一道白衫身影飘然落下,髮髻虽改,腰间那柄流云刀还是格外惹眼。
    小马一怔,对这位七品武夫拱手见礼。
    津村隆介並不说话,只默默立在班志勇身后。
    “还请马爷海涵,今夜这事关乎绿管家的安危,不得不谨慎些,”班志勇开口道。
    小马点头,神色无波:“我已安排妥当,今夜寅时便可出城,申城那边的住处也是我亲自打点的,到了那儿,无人能认出他们。”
    “有劳马爷,”班志勇点头,转身便要走。
    小马连忙道:“如今城里不太平,二位爷不如留在这儿,夜里行事也方便。”
    班志勇摆了摆手:“不必了。今夜寅时前,我二人会带著绿管家他们过来,到时候还请马爷备好车马。”
    小马肃然点头。
    昏沉夕阳下,少年脸色透著几分苍白,待班、津二人身影消失,许是春风料峭...又或是心中不安,他的身形竟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如往常一般,小马先去后院正中的屋子。
    屋內,老马倚在太师椅上,手边摆著一台留声机,咿咿呀呀的戏文从里头飘出来。
    都说富贵养人,可老马此时依旧一副瘦骨模样。
    见小孙儿进来,正跟著戏文摇头晃脑的老马,脸上笑意更浓:“我今日在城里买了株百年老山参,你大房怀了身孕,正好补补。”
    小马低头看向桌上的描金小盒,里头躺著一株肉嘟嘟的山参百年份定然算不上,怕是连二十年都够不著,想来是老爷子又被人坑了。
    可他还是笑著將小盒揣进怀里。
    “晚上若没应酬,便陪我吃顿便饭,”老马说著便要起身,身旁侍女连忙上前搀扶。
    小马摇头:“今日无应酬,只是夜里还有些事要办,陪不了您。”
    老马“哦”了一声,目光落在小孙儿脸上,眉头便皱了起来:“今夜这事,棘手得很?”
    小马一怔,强挤出笑意:“都是小事,不过是送一批货去申城。”
    老马点点头,关掉留声机,嘆了口气:“小马儿,你得当心些。如今祥爷..
    唉,祥爷不在了,你那些生意若是为难,便停了也罢。
    我去茶馆听人说,祥爷的李家庄被好些人盯著,便是清帮那位三公子,也快撑不住了。”
    说著,老马又想起那位昔日同在三等大院的大个子,不住长吁短嘆,念叨著“这世间,为何总是好人短命。”
    听到“祥爷”这名字,小马眉头皱了起来:“我晓得。您照顾好自己身子便是,我听说您近来肉也吃得少了。”
    听到孙儿关心,老马昏浊的眼眸里添了几分柔色:“我苦日子过惯了,如今能享这几年福,都是托祥爷的福。
    我这老头子没別的念想,只求熬过今年,能亲眼见著马家添丁。
    按我说呀...小马,咱攒的银钱也够了,祥爷如今不在,不如急流勇退,去城外买些田亩,安稳过日子。”
    这番话,老马这些日子提了好多次,小马此刻脸色便是骤然一冷:“跟您说过多少次,这些事您別操心,我自有打算。”
    老马年纪大了,又受了祥子“死讯”的刺激,脑子有些糊涂,竟没瞧出孙儿的脸色,只是反覆嘟囔著安稳度日的话。
    小马终究嘆了口气,示意侍女扶老爷子坐回椅上,转身便走。
    穿过风雨廊桥,小马脚步停在前院一间屋子外,神色几番变幻,才抬手叩门。
    推门而入,屋內正中坐著一位华服中年武夫,身旁还坐著个绸衫贵公子。
    那贵公子见小马进来,神色一喜:“马爷可是想通了?”
    小马先朝中年武夫拱手:“见过陈院主。”
    再转向那贵公子抱了拳:“见过张三爷。”
    瞧见小马脸色,这位大帅府庶出的公子顿时放下了心,拍了拍他的肩膀:“马爷放心,只要你肯配合大帅府,日后那条走私线依旧归你管,这人和车厂,我也绝不插手。”
    小马沉默片刻,缓缓道:“今日班志勇来找过我,说夜里会带著绿管家、包大牛他们过来。”
    张三公子眉头一皱:“就这几人?姜望水、徐斌他们呢?”
    小马摇头:“我不知,也不敢多问。班志勇跟著祥...那位爷一年,行事最是谨慎,问多了反倒容易露马脚。”
    张三公子沉吟片刻,脸上露出笑意:“你做得对。今日虽不能將李家庄的人一网打尽,但除掉包大牛这些护院核心,也能让李家庄元气大伤,到时候大帅府接手便易如反掌。”
    见小马脸色发白,这位张三公子只当他是怕了,又笑道:“如今大帅府与振兴武馆联手,拿下李家庄不过手到擒来。
    马爷儘管放心,今夜这事定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小马微微僂著身子,低声道:“津村隆介今夜也会在队伍里,他已是七品大成境武夫。”
    闻言,一直沉默的华服武夫却是嗤笑一声:“世人都说南城马爷手段凛冽,今日一见,倒是徒有虚名。
    有我陈某在此,莫说是个倭人刀客,便是李家庄那位庄主爷活过来,又能如何?”
    小马默不作声,张三爷却是拍手叫好:“说得好!有振兴武馆的陈院主出手,这四九城何人能挡?
    更何况,那倭人不过是个七品大成境武夫罢了。
    只可惜,李祥那小子竟真的死了,不然今日定要让他埋骨在南云门!”
    闻言,小马身形微颤。
    烛火摇曳中,这位昔日宝林武馆学徒、如今在南城一手遮天的少年,脸色愈发苍白。
    人和车厂外,那对蓝布衫夫妻正缓缓路过。
    傍晚下工时分,一对衣著朴素的夫妻混在人流里,丝毫不打眼。
    闯王爷亲昵地挽著祥子的胳膊,望著人和车厂那绿漆牌匾,嘴角勾著一抹玩味的笑:“这人和车厂原是你的地界,不进去瞧瞧?”
    祥子望著门口张灯结彩与熙攘人群,眉头微蹙。
    人和车厂还是如往日那般热闹。
    但在李家庄风雨飘摇之际,这份热闹却显得有些反常了。
    俩人不再言语,默默走过去。
    待走过清风街街角,祥子才轻声开口:“闯兄既动了厉夫人的身份,想来早有后手。”
    闯王爷挑眉:“祥爷何出此言?”
    祥子淡淡道:“我有一事要做,若闯兄肯帮我,我便领著李家庄站在你这边,助你重夺宛平县城。”
    闯王爷脚步一顿,眼眸骤缩—这位如丧家之犬的庄主爷,哪来的胆气重新收回李家庄?
    若是旁人说出这话,只怕是会让人笑掉大牙!
    可偏偏...是这位爷说的。
    沉吟片刻,闯王爷才轻声开口:“你可想清楚了,如今你伤势並未痊癒,若是贸然行事,暴露了你至大顺古殿的传承,只怕这四九城再也无人容得下你。
    祥子洒然一笑:“眼下这四九城,难道就有我的容身之地了?”
    忽地,闯王爷那双桃花眸里漾起嫵媚笑意:“祥爷但说无妨,想要我做些什么?”
    “不难,”祥子笑容一敛,沉声道,“我要大帅府这几日的兵马调动明细,尤其是振兴武馆与德成武馆弟子的动向。
    闯兄覬覦四九城已久,想来对这些势力早埋了眼线,定然了如指掌。”
    闯王爷嫣然一笑:“可。”
    祥子点头,没再开口,只是站在街角...远眺著人和车厂门口那两个大红灯笼昔日住在这车厂里的三等大院时,何曾想过会有今天这般局面?
    一种莫名的心绪...激盪在祥子心间。
    夜深得发沉,浓墨夜色將四九城裹得密不透风,唯有细雨飘飘。
    人和车厂门口,几盏煤油灯在雨幕里摇曳,光影忽明忽暗,映著墙上斑驳的砖纹,添了几分阴森之意。
    忽地,沉闷的马蹄声打破夜的死寂,紧接著是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咯吱”声五辆马车从人和车厂后门驶出,排成一列,车身上无任何標识,唯有车夫腰间的短刀,在微光下泛著冷光。
    夜风卷著沙尘,刮过车帘发出“簌簌”轻响。
    最前头的那辆马车,班志勇握著韁绳,指尖微微泛白,他额角绷得紧紧的,目光扫视著四周。
    车旁,包大牛领著十数个李家庄精锐护卫,清一色套著人和车厂的蓝色坎肩,兵刃藏在坎肩內侧,只露半截刀柄。
    他们个个身形挺拔,太阳穴高鼓,神色肃穆,脚步轻缓。
    都是九品大成境武夫!
    在他们身后,还跟著两队装扮成车夫的李家庄精锐火枪手。
    这些人都是姜望水之前亲自挑的人选,大多出身流民,对李家庄最是忠诚..
    中间那辆马车的车厢里,光线昏暗。
    津村隆介闭目靠在厢壁上,双手稳稳握著膝上的流云刀,刀鞘上的流云纹路在微光中若隱若现。
    车厢內侧,小绿与小红紧紧靠在一起,小红年纪尚小,双手死死攥著小绿的衣袖,脸颊发白。
    小绿轻轻拍她的后背,神色平静:“別怕,有津村君与班爷在,咱们会没事的。”
    津村隆介缓缓睁眼,目光落在两个丫头身上,语气柔和了几分:“无需慌张。齐爷与姜爷今夜会故意去四海赌坊露面,將注意力都引过去,没人会料到咱们借著人和车厂的名义,从南城出城。”
    小红身子微微放鬆,小绿却眼眶一红,声音哽咽:“那齐爷和姜爷怎么办?
    他们把生路让给了我们,留在城里岂不是更危险?”
    “放心,”津村隆介沉声道,“顾寒山在东城坐镇,那些暗中覬覦李家庄的人,不敢轻易对他们动手。
    等我们安全抵达申城,齐爷他们自会寻机脱身。”
    小绿不懂这些权谋算计,可既然是齐瑞良亲自安排,也只能服从。
    她悄悄掀开车帘一角,望向身后渐渐远去的城门。
    夜色浓稠如墨,城门上的灯火越变越小,最后缩成一点微光,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道路两侧,几座小亭在视线中快速掠过,小亭中掛著的昏黄灯火...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小绿神色黯然,她跟著祥爷从李家庄一路走来,眼看庄里一步步壮大,大傢伙儿好不容易过上几日安生日子,如今却要这般狼狈逃离。
    那些勾心斗角的纷爭,她不懂,可一股莫名的哀怨始终缠在心头李家庄究竟做错了什么?
    明明是祥爷与齐爷他们拼尽全力,才撑起李家庄偌大阵势,为何那些大人物,竟半分容不下他们?
    津村隆介同样透过车帘远眺,忽地...他的眸色陡然锐利起来,沉声道:“班兄,停车!”
    最前头两匹骏马齐声发出一声低嘶,稳稳停下,后面的马车也相继驻足。
    车厢外的包大牛等人立刻警觉,手按在藏於身后的火药枪上。
    车厢里,津村隆介悄然握紧流云刀,目光透过车帘缝隙望向城门方向,声音冰冷:“方才过城门时,人和车厂跟著护送的护卫,悄悄换了一批。”
    “什么?”
    班志勇脸色骤变,猛地转头望向后头。
    借著远处微弱的灯光,他果然看到原本跟在车队末尾的几个“车夫”,已经换成了几张陌生的面孔。
    一瞬间,班志勇如遭雷击,浑身血液都似凝固了。
    “不好!有埋伏!”他嘶吼一声,猛地拔出腰间短刀。
    话音未落,道路两侧突然爆出震天的吶喊声:“杀!別让他们跑了!”
    黑暗中,无数黑影从草丛里涌出来,手持刀枪,朝著车队扑来。
    刀刃在微光下闪著寒芒,脚步声、吶喊声、兵刃碰撞声,瞬间撕碎了夜的寂静。
    月光下,班志勇那张胖脸惨白如纸,朝著城门方向狂吼:“小马!你竟敢出卖祥爷!出卖我们!”
    包大牛亦是怒目圆睁,掏出一把鋥亮的火药枪,可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远处便闪过一道连绵火线。
    霎时间,道路两侧枪声大作,子弹如雨点般射来。
    包大牛瞳孔骤缩,大吼道:“上车!结阵防御!低头避枪!”
    平日里千百次的演练,此刻尽数化作保命的底牌。
    几乎是话音刚落,五辆马车的韁绳便被斩断,护卫们抢上前,齐心协力想要將马车围作圆阵,牢牢將小绿、小红护在中间。
    饶是如此,这几十人霎时间便倒下了半数!
    而车队后头,那些脚步声渐渐清晰!
    三面火力压制,一面抵近一包大牛睚眥俱裂,这些偷袭者,竟都是训练有素的军人!
    偌大四九城...只有一支军队能有如此严整的配合——大帅府亲兵!
    这些偷袭者来的太快、太急,车阵尚未来得及合拢一最后头那辆马车旁的护卫们早被射成了筛子!
    眼看即將被合围,一个李家庄火枪队长突然嘶吼一声:“牛爷!护住绿管家!俺刘赖子跟他们拼了!”
    “火枪五队,三息后按操典射击!无差別射击!”
    包大牛尚未反应过来,便见刘赖子带著这几人霍然起身...朝外开枪。
    飘摇灯火下,刘赖子他们迎著漫天枪雨,悍不畏死地射击,纵使被乱枪击中,也半步不退。
    包大牛眼底布满血丝,一声不吭,使出牛犊子般的力气,硬生生拖拽一辆马车补全阵形。
    十多个护院同心协力,將五辆铁製车厢围成坚实壁垒,砰砰乱枪打在车厢上,溅起点点星火,却始终穿不透这层经过特殊加固的防护。
    而此刻,刘赖子带领的五队,已死绝了。
    刘赖子本是流民出身,靠著踏实肯干,一路晋升至李家庄火枪队百人队队长...却终究是死在了这里。
    眼看打不破破这车阵,片刻后,外围的枪声渐渐停歇。
    道路两侧的密林中,传来一道阴惻惻的声音:“李家庄的诸位,如今你们已被团团围住,何必再做无谓抵抗?若是投降,某可饶你们一命。”
    包大牛与班志勇挤在车厢缝隙后,朝著声音方向开枪,怒喝道:“饶你娘的头!老子是李家庄的爷们,李家庄没有贪生怕死之徒!有种你们便衝上来!”
    那人冷哼一声,却是挥了挥手。
    十多个大帅府精锐士兵,握著兵刃冲了上去。
    几乎是那些大帅府亲兵刚摸到车阵边,便有数支精铁长矛从车阵缝隙里头戳了出来。
    一时间...哀嚎连连。
    这些大帅府亲兵眼看不敌,转头就跑...却被包大牛指挥著火枪队全数歼灭。
    李家庄这车阵之法早已演练过千百遍,昔日在小青衫岭的辟火古道外,这些护院和火枪队正是凭著这严整的车阵之法击退了那些八品妖兽!
    对方显然没料到李家庄护院竟如此悍勇,外围脚步声渐渐停歇。
    沉默中,津村隆介握著流云刀,狭长的眸子望向远方一小马既已背叛,这些暗中偷袭者定然知晓他这个七品刀客在此。
    既知他津村隆介的存在,对方绝不可能只有这点手段。
    津村隆介狭长的眸子微微缩起来一却听见那些密林里隱隱有沉重脚步声,细细看去,他的眸色却是一惊!
    是山地炮!
    这些狗东西...竟然提前准备了大炮!
    这些铁车厢能挡住火枪,却决计挡不住大炮!
    倘若真让那炮队架了起来...今夜这些人没一个能活下来!
    念及此处,津村隆介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转头看向小绿、小红。
    小绿从怀里掏出一柄小巧的压裙刀,危急关头,她眸子里竟无太多惧色,反倒透著几分释然与决绝:“自祥爷不在了,我便日日带著它。津村君不必担心,我姐妹俩是流民出身,不是没见过血的娇小姐。”
    小绿牵著小红的手,柔声问道:“妹妹怕吗?”
    小红下意识点头,隨即又涨红了脸,用力摇头。
    小绿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將她揽进怀里:“妹妹別怕,便是怕...也绝不能露出来。咱们不能给祥爷丟脸,还记得昨夜姐姐与你说了什么?”
    小红重重点头,也从怀里摸出一柄压裙刀,只是白皙的手腕仍控制不住地颤抖。
    小绿按住她的手,柔声道:“別怕,若是真扛不住了,姐姐先送你走,再下来陪你。”
    见此情景,津村隆介朗声大笑:“绿管家好气魄!我津村隆介身为李家庄首席护院教头,今日便用这条命,给绿管家换一条生路!尔等可敢隨我冲阵?”
    “愿隨教头死战!”十多个李家庄护院轰然应诺,声震夜空。
    “好!”津村隆介沉声道,“包大牛、班志勇,你们二人带火枪队留在此地,护住小红、小绿。待我等冲开缺口,你们便趁机逃走,莫要回头,莫要管我们!”
    包大牛与班志勇睚眥俱裂,却知这是唯一的生机,只能咬牙点头。
    话音刚落,津村隆介浑身气血暴涨,一道滔天气劲轰然散开。
    “鏘”的一声清响,流云刀出鞘,刀光在夜色中凛冽如霜。
    枪火再次响起,点点火光撕碎暗夜,可十多个李家庄护院们恍若未闻,紧隨津村隆介冲了出去。
    夜色中,刀芒闪烁,血肉飞溅,对方人太多,火枪太密,不过片刻,津村隆介身后便只剩数个护院。
    但靠著十多条人命,津村隆介终究衝进了密林之中!
    这个七品刀客身上中了好几枪,鲜血浸透衣衫,却恍若不觉,眸色血红,他身形疾驰,手中流云刀招招狠辣,每一刀落下,必取人性命。
    十丈外,便是那处炮阵!
    津村隆介甚至能瞧见...那火炮手神色的骇然!
    这般以命相搏的打法,竟逼得大帅府亲兵的阵型乱了章法。
    密林中,忽然传来一个焦急的呼喊:“陈院主!还不出手吗?”
    闻声,津村隆介眸色一缩,脚尖一点,身形如鸿雁般朝著声音方向扑去他听出那是张三公子的声音,只要擒住此人,才能险中求活,解此死局。
    可刚掠出数步,他脚下陡然一错,身形向右侧飘飞,饶是反应极快,这倭人刀客的左臂...还是被一柄骤然出现的黝黑长刀扫中,险些被斩断。
    “噗嗤”一声,津村隆介吐出一大口鲜血,抬眼望向偷袭之人。
    一个华服武夫负刀而立,脸上掛著不屑冷笑:“七品大成境?这般身法,不过尔尔。”
    津村隆介没言语,手中流云刀猛然一震,漫天刀芒再起。
    玉田斋刀法与中原武学不同,重迅疾、尚诡譎,轻刀势、重刀术,此刻他全然捨弃防御,以搏命之姿催动刀法,刀影重重,竟逼得那华服武夫连连后退。
    这位振兴武馆武堂陈院主,脚尖连点,身形如游鸿般闪避。
    他心中清楚,这倭人刀客燃尽气血的打法难以为继,只需等他刀势一泄,便可不费吹灰之力拿下。
    恰在此时,津村隆介狂吼一声:“大牛,走!”
    包大牛应声衝出,身后跟著十多个手持火枪的护卫。
    这些流民出身的队员,摆出罕见的跑射之法,呈半圆散开,每跑三步,便会半跪於地,举枪射击。
    他们枪法皆是精准无比,又是猝不及防衝出来,一时间竟压制了侧面的火力o
    可大帅府既然设下杀局,岂会只派百余名亲兵?
    沉闷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一队队军容整肃的士兵,在冷夜孤灯中现出身形。
    包大牛放眼望去,心头猛然一沉—一约莫不下五百人,竟是整整一个营的兵力。
    他回头,只见津村隆介在那六品武夫手下已是左支右絀,浑身浴血,状若疯魔。
    再看向车厢里的小绿、小红,包大牛眼中闪过一抹哀色,颤声道:“绿...绿管家,俺包大牛没用...对不住祥爷,护不住您了。”
    小绿握著压裙刀,身子虽在颤抖,眸光却异常平静。
    那柄小刀是祥子当年在西集庙会閒逛时,花三枚大洋买给她的,说是让她防身。
    小绿一直当宝贝似的揣在怀里,今日终是派上了用场。
    “鏘”的一声,压裙刀出鞘,凛冽刀身映著微弱灯火,泛著淡淡寒光。
    小绿將刀架在小红颈间,竭力稳住手腕,眸色温柔:“妹妹別怕,不疼的,姐姐马上就来陪你。”
    小红点头,眼泪夺眶而出,却闭上了眼睛...咬著牙没出声。
    包大牛双目赤红,闷吼一声:“弟兄们!今日就是必死之局!咱吃李家庄的饭,穿李家庄的衣,绝不能给祥爷、给咱李家庄丟脸!”
    滔天杀气骤然蒸腾,区区十人的火枪队,竟重结成严整阵型,这些流民出身的李家庄火枪队竟然...不逃了,反是隨著包大牛,朝著密林深处衝去。
    寥寥数人,透出千军万马的凌冽之气。
    远处,正与陈院主死战的津村隆介心彻底沉了下去,那双狭长的眸子亦掠过一抹决然,手中流云刀再无半分保留,全然是同归於尽的打法—
    今日便是死,也要拼下这六品高手半条命!
    密林中,张三公子的脸上满是狰狞:“杀...杀光他们!”
    忽地,他的眸色却是猛然一滯。
    远方,隱隱传来轰隆的马蹄声!
    昏沉黑暗中,十数骑刺破夜色,疾驰而来。
    夜雨飘洒,灯火摇曳,光影明灭间,隱约可见当先一骑...是个身形高大的大个子。
    混战之中,最先瞧见那大个子的,是正与津村隆介廝杀的陈院主。
    几乎是一瞬间,这位六品武夫眼眸骤缩,心神巨震—一他竟还活著!这大个子竟能从大顺古殿出来?
    心神恍惚的剎那,流云刀已然劈至,重重落在他胸口。
    大片鲜血喷涌而出,陈院主却恍若未觉,声嘶力竭地嘶吼:“拦住他们!快拦住他们!”
    躲在密林中的张三公子这才察觉不对,连忙吩咐身旁参谋调兵拦截。
    他虽紈絝,却非愚钝,纵使不信这十多骑能逆转战局,可陈院主的嘶吼里满是惊惧,由不得他不重视。
    但,终究是晚了。
    十数丈外,那大个子手腕一翻,一柄骇然长弓赫然出现那是他从大顺古殿所得的黄阶上品法宝。
    没有任何言语,三支长箭已搭在弓弦之上,长箭周身...灵气如潮水漫涌,裹著化劲引出的识海灵气,在箭锋上凝出一层淡金晕光—一这是天地间最是锋锐的金行灵气。
    瞧见此幕,那振兴武馆的陈院主眸色大惊!
    他何时会了修法?
    但...他疯了吗?
    在一重天竟施展如此凛冽的天地灵气...难道就不怕凡俗之气的侵蚀?
    这位振兴武馆排名第三的绝世高手,却狠一咬牙,长刀盪出一股凛冽气劲,硬生生逼退眼前的津村隆介,脚尖又一点,身形如游鸿般掠出数丈,津村隆介眼瞳一缩——这六品高手,竟怯了!
    他想逃!
    但这倭人刀客的短板便是桩功步伐,此刻又是身受重伤,猝不及防下,已是无法阻拦那六品之境的陈院主。
    眼看这六品武夫即將逃入密林,千钧一髮之际,祥子手腕轻放,“砰”的一声巨响,弓弦震颤如惊雷,气劲四散开来,漫天夜雨竟为之凝滯。
    三箭次第而出,破开层层雨幕,如追魂鉤索般紧隨陈院主身后,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与此同时,祥子脚尖一点,人已跃马而出,他手中,骤然多出一柄湛蓝大枪。
    银白枪锋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凛冽弧线,七品体修的浩荡气血加持著【驾驭者】的本命神通,让他的身影掠过层层夜色,在空中拉出道道肉眼难辨的残影。
    所有人的心神,都被这道身影牢牢勾住。
    快,太快了,很难想像,这竟是人类能有的速度,纵使是妖兽...怕也不过如此了。
    见状,大帅府亲兵们,皆是下意识举枪射击,漫天枪火剎那间绽放开来,映亮了雨夜。
    可今夜大雨倾盆,天色如墨,抹去了星月微光,將天地万物裹进黑暗里一这既是大帅府设伏的绝佳时机,亦是祥子真正的主场。
    此刻,祥子眸色颤过一抹金芒一霎时间,眼前十数丈之內...毫髮毕现!
    夜色浓稠,夜雨如注,唯有路边小亭的煤油灯隨风飘摇,点点烛火如豆,映著那大个子的虚影。
    漫天枪火中,祥子却似恍若未闻,一双眸子只死死锁住那振兴武馆的六品武夫。
    夜雨飘灯之中,长枪破开残冬寒意,裹著一往无前的霸烈气势,朝著陈院主轰去。
    “好胆!“避无可避之下,陈院主反倒冷静下来,爆喝一声,长刀舞出漫天刀光,凌厉刀势竟隱隱压过风雨之声。
    “便是体修又如何?我陈某不信,你这泥腿子能胜过我!”
    堂堂振兴武馆武堂院主的全力一击,自然绝非等閒。
    漫天刀光中,祥子却是神色平静,手腕轻轻一旋,长枪便轰然炸出漫天金芒【大顺霸王第一式·摧锋:霸枪碎岳】!
    枪劲澎湃如潮,引动周遭金系灵气,凝出一柄两丈高的金色枪罡。
    在那振兴武馆的六品武夫眼中,此刻虚影中的祥子,长枪怒发...仿若魔神!
    那股锋锐至极的天地灵气,瞬间將他淹没。
    这所有一切,不过发生在剎那之间。
    在眾人的视线里,几乎是在听见马蹄声的瞬间,便看到一个手持金枪虚影的大个子,出现在那密林中!
    而下一瞬,所有人的眸色全呆滯住了。
    枪罡过处,人影落地,一大蓬血雾,自陈院主胸口爆开。
    他那双锐利的眸子瞬间黯淡,满是难以置信,他想强撑著起身,却发现丹田气海已被枪劲震碎、经脉尽断,胸口那处可怖的伤口...更是汩汩流淌著血肉。
    凌冽的金系灵气,剎那间便吞噬了他所有的生机!
    这是什么枪法?竟恐怖如斯!
    这是这位六品绝世高手脑海中最后的念头。
    下一瞬,他眼眸陡然一凝,身子颓然倒地。
    只一枪,振兴武堂院主,堂堂六品境高手,便死了!
    祥子持枪而立,神色淡然,身上白衫一尘不染,唯有银白枪锋上,一串鲜血缓缓滴落。
    喧囂的战场骤然死寂,无论是大帅府亲兵,还是残存的李家庄护院,皆心神巨震,动弹不得。
    一枪斩杀六品高手?
    这般威势,便是三大武馆馆主,恐怕也难做到!
    莫不说他,便是带著骑兵赶来的闯王爷,远远瞧见这一幕,也不禁目瞪口呆这才多久,这位爷竟已快恢復至七品大成境修为?
    包大牛、班志勇与津村隆介望著那道熟悉的身影,浑身浴血却浑然不觉,只觉眼眶发热。
    道旁,小绿手腕一松,压裙刀跌落在地,眸子弯成月牙,眼泪终於决堤而出,一时分不清是哭是笑。
    祥子望著眾人,笑容温柔,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我来晚了。”
    就在此时,密林中传来张三公子癲狂的嘶吼:“杀!给我杀了他!他们只有十多骑,咱们有一营人马!杀了他,每人赏一百...不..一千大洋!”
    重赏之下定有勇夫..
    剎那间,急促的脚步声便响了起来..
    幽暗的夜色中,不知多少条火药枪...再次对准了那神魔一般的男人。
    “保护祥爷!”包大牛怒吼一声,带著仅剩的几个护院扑了过去。
    祥子嘴角却是浮现一抹淡淡笑容,手腕轻抬,朝上一指。
    包大牛身形骤然顿住,下意识高声传令:“庄主令,止!”
    身后几个火枪队队长,亦是条件反射般附和:“庄主令,止!”
    如往日千百次训练那般,纵使只剩数人,这条命令依旧清晰传达到每个人耳中。
    包大牛睚眥欲裂,死死盯著祥子,不明白为何在这生死关头,祥爷竟要下令停手。
    下一瞬,祥子周身气息一变,一股厚重雄浑的土系灵气蒸腾而起——与方才锋锐的金系灵气不同,这气息沉凝如岳,带著镇压天地的威势。
    【大顺霸王第二式·镇岳:岩土封疆】!
    剎那间,祥子身周数丈之內,泥土翻涌,丈许高的坚硬岩土壁垒拔地而起,將他护在中央。
    “砰、砰、砰...”
    枪声不绝於耳,汹涌枪火將小道照得亮如白昼,可那些裹著金、火系矿粉的子弹,打在岩土壁垒上,不过如幼儿挥拳,连半点痕跡都留不下。
    大帅府亲兵们见状,眼底渐渐浮起绝望——这哪里是人,分明是魔神降世!
    不知是谁第一个丟了枪,嘶吼著转身逃窜。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片刻之间,大帅府这些亲兵们溃不成军,纷纷弃械奔逃,再无半分战意。
    祥子眉头微蹙,眸色冷冽:想跑?晚了。
    心念一动,身周岩土壁垒轰然倒塌。
    他缓步前行,手腕一翻,两柄黄铜小箭悄然滑落。
    受限於黄阶感金生息诀,他的法修境界仍停留在八品巔峰,可对付这些溃兵,已足够!
    虚空之中盪起两道涟漪,咻咻破空尖啸声响起。
    两柄泛著淡金光晕的黄铜小箭,疾驰而出,祥子身周十丈之內,金系灵气化作缕缕金线,交织成一张无形大网。
    大网掠过之处,无论是奔逃的士兵,还是藏在暗处的军官、参谋,皆应声倒地,无一生还。
    祥子脚步不停,缓缓走向瘫软在地的张三公子。
    此刻这位大帅府庶子,早已没了往日的跋扈,一身精致毛呢风衣在粗糲的地上磨得满是豁口,手脚並用向后挪动,满脸悚惧。
    “祥爷...求您饶命...我给您钱,给您银子,您要什么都给您!”张三公子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鲜血直流。
    祥子神色平静:“问你三个问题,如实回答,我便不杀你。”
    张三公子大喜过望,磕头如捣蒜:“祥爷请说!小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祥子淡淡开口:“今夜这事,人和车厂的马爷知情吗?”
    张三公子连忙点头:“知情!都知情!是他怂恿我的,不然我哪有胆子对李家庄下手!”
    祥子脸上神色不变,心头却微微一沉:“大帅府接下来还有什么后手?既敢设下今夜这局,定然不止於此。”
    “有!有后手!”张三公子连忙道,“明日一早,另一营亲兵会逼著李家庄的火枪队去袭击闯王的兵马,要借闯王的手,消耗李家庄的实力!”
    祥子沉默不语一用闯王军消耗李家庄兵力,早已在他预料之中。
    他犹豫片刻,终究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今夜这事,宝林武馆是否知情?明日的计划,是否有他们配合?”
    张三公子一怔,隨即摇头:“没有宝林武馆!四海院的叶院主与刘院主还放了话,谁敢动李家庄,他们定然会插手!
    故而我父亲才犹豫了许久,如今得了振兴武馆的支持,才敢对李家庄动手!”
    祥子点头,缓缓转身。
    张三公子以为自己捡回一条命,连连磕头谢恩:“谢祥爷饶命!谢祥爷饶命i
    ”
    背对著他的祥子,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轻轻朝津村隆介递了个眼色。
    津村隆介会意,拎著流云刀,缓步走到张三公子身后。
    张三公子察觉不对,猛然回头,却只瞧见一道凛冽刀芒冲天而起—准確来说,冲天而起的是他的头颅。
    刀光过处,头颅落地,那张惨白脸上兀自带著满满的茫然。
    祥子望著那双无神的眼睛,淡淡道:“我说我不杀你,不代表没人杀你。”
    此时,包大牛带著仅剩的几个护院气喘吁吁跑来,沉声道:“祥爷,有不少人投降了,这些人怎么办?”
    祥子语气平静:“全杀了。”
    包大牛狰狞一笑,重重点头。
    祥子走到津村隆介身前,问道:“可还撑得住?”
    津村隆介望著几乎被斩断的左臂,咧嘴一笑:“死不了,况且右手还能握刀。”
    祥子从怀里摸出一个玉瓶,拋了过去:“七品活血丹,先稳住伤势。”
    津村隆介打开瓶塞,浓郁药香扑面而来,一枚丹药入口,醇厚药力瞬间扩散开来,几近乾涸的丹田气血重新澎湃。
    他心神巨震,却见祥子又从藤箱里取出两本功法,递了过来:“这两门皆是玄阶下品功法,尤以那门桩功,能补你身法之短。”
    玄阶功法!
    津村隆介瞳色骤缩,身形微微颤抖一这等功法,便是在二重天那些大宗门里,也是正式弟子才有的待遇。
    津村隆介还想说什么,却被祥子按住了没受伤的右手。
    “此番若非你,此地无一人能活。”祥子轻声道,“论起来,是我欠你的。
    ,津村隆介苍白脸上扯出一抹笑容:“自荒野店外,我这条命便归祥爷了,何谈亏欠二字?”
    祥子笑了笑,沉声道:“明日还有大事要做,你先上马车疗伤。”
    津村隆介肃然点头,强撑著身子,转身走向马车。
    处理完这些,祥子的目光才轻轻落在道旁小绿、小红俩丫头身上。
    两个丫头穿著单薄素衫,在夜风里瑟瑟发抖,眼眶通红,却强忍著没哭出声。
    祥子从藤箱里取出一件宽大的狐裘大,走了过去,轻轻披在两个丫头身上大足够宽大,恰好能將二人拢住。
    小绿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与小红一同扑进祥子怀里。
    祥子轻轻拍著她们瘦弱的肩脊,心头泛起一抹唏嘘—这两个李家庄眾人视作主心骨的內宅管家,终究还只是两个孩子。
    夜雨飘灯之中,祥子笑容温柔,喃喃道:“莫怕,我回来了。”
    小绿抽泣著,紧紧抓著他的衣襟,低声问道:“爷,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祥子笑了笑,目光遥遥西眺那里,是丁字桥李家庄的方向。
    他一字一句道:“咱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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