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明公——不,如今他只是鋃鐺入狱的冯淮,不会有人再用那个恭敬的尊號称呼他。
    不过毕竟还在寧波府地界,他即便入狱,依然是体面的,官府特將班房馆舍临时改为囚室,未將他投入阴暗地牢。斗室青砖地还算整洁,北窗装著寸许粗的铁柵,门外守著四位差役。
    斗室里仅容一榻一桌两凳,四明公散著花白头髮坐在光禿的板榻上,往日挺直的脊背佝僂著,露出后颈深刻的褶皱。
    他的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面前来探访的女人身上,瞳孔浑浊晦暗。
    女人拎起拴在桌上的铜壶,铁链哗啦啦响著,她不紧不慢地往陶碗里注水。热水腾起的白雾模糊她的脸庞。
    四明公没想到,第一个来探访他的,竟然是这个徐氏。
    这个他一开始根本没放在眼里的女人……他整日忙著跟各路权势勾心斗角,殊不知最高端的骗局,全在他掉以轻心的细节之处。也不知有多少关节,悄无声息地败在她的手里。
    徐妙雪感受到了四明公的注视,微笑道:“老尊翁是不是在想,我来做什么?”
    “来笑话老夫如今落魄的模样?”
    “近日读到《诗经·小雅》中的一篇,书中曰『螟蛉(mingling)有子,蜾蠃(guoluo)负之』,螟蛉是一种青虫的幼子,而蜾蠃是一种细腰蜂,蜾蠃將螟蛉之子背回巢中,日日对著它念『似我似我』,所以人们都说,螟蛉是蜾蠃的义子。”
    徐妙雪端起眼前的杯盏,微微晃动著杯中水,却不急著饮下。
    “可人们不知道,蜾蠃其实是一种寄生蜂,他栽培义子,不过是要他们成为自己野心的食粮,权力的祭品。只是,他没想到,那螟蛉不甘被人吸血取髓,暗中积蓄力量,终於……一击必杀。”
    饶是四明公装得再冷静,被人直接戳破了他一败涂地的原因,也难免咬牙切齿:“区区一介村妇,也敢来教育起老夫了!”
    “老尊翁,妾身是来帮您的,”徐妙雪笑著抬眸,看向四明公,“您说,他会把毒下在哪里?”
    徐妙雪將“他”字读得极重,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她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放入茶水中静置,银针没有变黑。又挨个试了在桌上的点心、饭菜,银针都没有变化。
    四明公冷笑一声:“他还不敢在这里对我下手。”
    不过这尚在徐妙雪的意料之中:“翁大人向来高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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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妙雪起身,几步便走到了榻边,將银针探入四明公所睡的软枕。
    银针抽回来时,针头已然褐黑。
    四明公脸色微变。
    他只睡得惯软枕,这算是他在这间牢房里小小的特权,然而这毒,竟藏在安寢的枕头之中,能杀人於悄无声息。
    那人……真是用心歹毒。
    “都说狡兔死走狗烹,妾身有些害怕,故而想来请教老尊翁。”
    四明公目不转睛地盯著徐妙雪,几乎要在她脸上烫出一个窟窿来。
    “妾身的来歷,想来四明公是清楚的。泣帆之变这种大事的真相,我其实一点兴趣都没有,我只想知道我的家人是谁杀的。可惜我一介女流,只能周旋於各位大人之间,像什么裴大人呀,翁大人呀……我不过就是他们手里的一把刀。”
    “——我本以为,帮他们查清泣帆之变的真相,就能找到灭口徐家满门的凶手,可谁料这背后,竟还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徐妙雪嘆了口气,“我知道,凶手是翁介夫,但他如今可是寧波府的青天大老爷,春风得意,裴叔夜还是他的左膀右臂,我根本撼动不了他们。”
    忽得,四明公笑了起来:“所以,你是想来问老夫手里有没有翁介夫那贼子的把柄?”
    “老尊翁一定有。您帮妾身一把,民女就能豁出身家性命去告翁介夫,如今正是他盯著您不放,害您落此地步,他若有难,老尊翁你的灾……不就消了嘛?”
    “小女娃,你年轻气盛,自詡多智,不可否认,你確实有几分本事,”四明公猛地凑过遍布皱纹的脸,“但你对翁介夫的手段还一无所知……但人光有本事还不够,你得够狠,你得会吃人——你若能扛下来,再来找老夫谈。”
    “只怕妾身扛住的时候,您未必能扛得下来……任何交易,都得有命才行啊,老尊翁。”
    越是这个时候,徐妙雪越是不慌不忙。
    “您知道我手里有一样关於翁大人的罪证吧?翁大人可不是什么无缝的蛋……若妾身自己过了这劫,还求得著您吗?”
    四明公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故作闭目养神,眼皮不自然的抖动却出卖了他的动摇。
    徐妙雪起身抖抖身上的灰尘,气定神閒道:“若老尊翁想通了,就告诉守卫您想吃碗酒酿,妾身即刻便来。”
    越是享尽荣华之人,越是贪恋残喘。四明公在宦海浮沉数十载,靠得从来不是单枪匹马的本事,而是踩著各方利益爭夺的缝隙往上爬。此刻他比谁都清楚,他已经没有朋友了,唯有找到与他同仇敌愾之人,方能挣出一线生机。
    而徐妙雪与翁介夫有著血海深仇,这做不了假,她是四明公如今唯一的选择。
    她虚张声势,就是为了在翁介夫彻底给四明公定罪之前,煽动他们狗咬狗。裴叔夜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由她来实现,最好不过。
    只是她心中稍稍还有些没底——翁介夫,究竟会狠到什么程度?
    如今她和裴叔夜已经到了明处,不管怎么说,行事都得更加小心才行。
    *
    时隔月余,张见堂再次收到贝罗剎的来信。
    信中提及,她欲再借他如夫人的名义前往八月十八如意港的弄潮宴。张见堂素来仗义,自是爽快应下。
    这些时日他正忙著料理郑家盐案。郑家涉盐事务的案卷庞大,每一项都得仔细查验后才能结案,別看他军户出身,平时说话时不时的爆个粗口,真沉心到了公务上却很是细致。
    在寧波府这四方利益盘根错节的地界,要把差事办得圆满並非易事。张见堂看似粗疏,实则最懂分寸。他天生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钝感,既不显得咄咄逼人,又不会让人觉得此子愚蠢。他也善用这特质,不刻意攀附谁,却也绝不轻易开罪人,该打点的关节不会吝嗇,该含糊处也懂得装糊涂。
    就这么著,郑家盐案眼见就要圆满收尾了,郑家封存的家產抵了巨额的罚款,郑桐能免去牢狱之灾,不过……郑桐刚要从牢里出来,却又陷入了泣帆之变这桩旧案里。
    但张见堂没有过多掺和到这桩旧案的纷爭之中,他领的是盐务的差事,也不能过分逾矩。
    八月十八的如意港弄潮宴就在满城风雨的人心惶惶中到来。
    这日,张见堂到了约定地点接贝罗剎。
    徐妙雪已经戴好冪篱,照例裹得严严实实。她如今不是裴六奶奶,自然失去了进入如意港的资格,但今晚卢放他们会隨云韶班一起进如意港,她又必须得去盯著。
    思来想去,只好再找张见堂帮个忙。
    刚准备上马车,迎面又驶来一辆马车,正好就在此处停下来。
    裴叔夜掀开车帘,还不待他开口,张见堂便热情招呼:“承炬兄?好巧啊!你也去如意港吧?——这位是我的如夫人。”
    裴叔夜礼貌地对张见堂頷首,隨后目光便落到了“如夫人”密不透风的冪篱上。
    “说好的事,你別忘了。”
    张见堂:?
    裴叔夜分明是看著他的“如夫人”说的这话,这让张见堂摸不著头脑。
    “知道。”如夫人甚至还开口回答了。
    “子復兄,你將她带进如意港即可,不必让她入席,她自有去处。”
    裴叔夜看似善意的交代,带著一丝莫名的……宣誓主权?
    “你们……认识?”张见堂的声音都在发抖。
    裴叔夜笑而不答,只对著“如夫人”再次交代:“你自己小心,你要是出了事,我可顾不上你。”
    说罢,裴叔夜便再次同张见堂微笑頷首,放下车帘优雅地离开。
    徐妙雪在冪篱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回她进如意港的事是提前跟裴叔夜商量过的,宴会上,她得帮衬著卢放他们。
    但她没想到,裴叔夜有这么无聊居然还跑到张见堂面前舞一把。
    图啥?
    徐妙雪只能道:“张大人,我们上车再说。”
    进了马车,徐妙雪才將冪篱打开。
    张见堂看到徐妙雪,惊讶地张了张嘴,喉咙里估计在翻滚著合適的措辞,半天才磕磕巴巴地道:“还真的……是你啊……我还以为郑桐是胡说的——夫人你在我面前暴露身份……就不怕我说出去吗?”
    徐妙雪嘆了口气,她也不想啊,但张见堂这个憨憨,一直在裴鹤寧面前强调他有个如夫人,他以为这是君子之举,將自己的过去交代清楚,却害得裴鹤寧一直有所顾虑不肯点头。她再不出来澄清,这才子佳人的婚事怕是都要黄了。
    “裴叔夜信你,我就没意见,”徐妙雪给了一个最简单粗暴的理由,“还有,你赶紧同寧丫头说清楚,如夫人只是为了帮朋友忙,你这辈子只娶她一个。我就今儿再借一次这个身份,正好也是想借著这个机会跟你说清楚,往后不会了。”
    张见堂如捣蒜般点头。
    “我还奇怪寧寧为什么一直不肯答应我呢,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你这榆木脑子,要是有裴……”话头说到这里,徐妙雪猛地打住。
    她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偏偏张见堂好奇地接茬:“那夫人,你跟承炬,到底是真夫妻还是假夫妻呢?”
    徐妙雪本想一口否定,当然是假夫妻,可她一个惯会说假话的骗子,此刻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了。
    好像心里有一个地方不同意,她无法自洽。
    她只好避而不谈:“张大人,少打听別人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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