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倏然而过。
    永寧镇。
    镇上最大的“桂源楼”酒楼歷经修缮,今日终於重新开业。
    大堂之內。
    座无虚席,喧囂鼎沸。
    高台上。
    “啪!”
    醒木一声响,压下了满堂嘈杂。
    有一说书先生一袭青衫,手持摺扇,朗声道:
    “常言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此乃人间王朝兴替、世事轮迴之理。
    然若將这眼界放宽,放到大罗天下去看,其间道统兴衰、理念之爭,那才是波澜壮阔!
    诸位皆知,大罗世界有仙、佛、妖、魔四大道统並立。
    可老夫今日要说的是,除却这四大显学,数万年前尚有两道道统。
    一曰“拳”,一曰“剑”。
    练拳者,以力证道,一拳既出,可教仙佛低眉頷首!
    而那练剑者,一剑光寒,可断万法,任你大妖巨魔,也难逃魂飞魄散!”
    “好!”
    台下听眾听得心驰神往,仿佛亲眼得见其间气象,忍不住喝彩。
    说书先生喝了口温茶,润了润喉,继续道来:
    “然则,天道忌满,月盈则亏,盛极必爭,自古皆然。
    后来不知怎的,那『拳道』与『佛道』,起了爭执。
    双方大能各执己见。
    其间缘由、因时隔太久,你我凡夫俗子,自然难知其详。
    但结局,却是流传甚广。
    『拳道』一脉,经此一役,彻底覆灭,传承断绝。
    而『佛道』却也仅是一场惨胜!
    听闻浩劫过后,那西天极乐净土之上。
    摩訶尊者金身崩裂,怜愍大士宝相蒙尘,更有那万千菩萨、无数罗汉...他们金身,被轰得支离破碎...
    往日的极乐,一朝化为泡影!”
    大堂之內,所有看客都听得是如痴如醉。
    这时,座中有好事者起身高声问道:
    “先生说得精彩!却不知那『剑道』,又是如何没的?”
    说书先生目光微敛,继续道:
    “数万年前,与咱们这方『大罗世界』相邻接壤的,尚有一处凶煞险恶之地,名曰,蛮荒天下!
    其间有大妖!
    而我大罗天下的剑修,素来秉持『斩妖除魔』之念。
    天长日久,两界仇怨愈深。
    但见那一日。
    天下剑修,但凡心中有剑者,皆应召而起!
    万千道剑光自四海八荒冲天而上,直向那蛮荒天下奔涌杀去!
    那一场恶战打得才叫个惨烈!
    妖族虽强横无匹,却也架不住天下剑修这般以命相斗。
    最后,几位大妖爆发无上巨力,竟生生將那『蛮荒天下』与『大罗世界』之间相连的天地脉络,彻底剥离了开去!
    自此,两界隔绝。
    而剑道,经此倾尽全道之力的一战,元气大伤,终是渐渐断绝了正统...
    反观那妖族,即便被杀得差点绝了根,凭藉其堪称恐怖的繁衍之能,竟又慢慢恢復。如今咱们大罗天下所见之妖族,多已是当年蛮荒妖族的后代了...”
    说书先生口若悬河,继续讲述著。
    台下听眾听得入神,也不免低声议论起来。
    有人用胳膊肘碰了碰邻座一位头上生著狗耳的妖修,半开玩笑地说道:
    “嘿,听明白了么?原来你们祖上,是打那蛮荒天下来的...”
    那妖修闻言,摸了摸自己毛茸茸的下巴,瓮声瓮气道:
    “原来还有这等说法?可...这不对啊,老子他娘的是土生土长的黑狗开窍,自个儿辛苦修成的人形,跟那什么蛮荒天下,八竿子打不著吧?”
    旁边眾人听到是一阵鬨笑,大堂里的气氛愈发热烈。
    而在二楼的雅间內。
    任霖一身红衣,凭窗而坐。
    他將方才的说书內容听了个一字不落。
    “原来此方天地,竟还有这般过往。
    倒是不知道,我这道籙能不能推演出一些些有关剑道、拳道的情报?”
    念及此处,任霖当即问道。
    【恭请道籙,示我当今天下拳剑二道可尚有传承遗脉。】
    只是两三息,便有了答案。
    【推演结果:有】
    “果然...”
    任霖心中思绪翻涌。
    拳剑两道这般强悍的道统,岂会轻易断绝?
    只是不愿轻易出世罢了。
    若是这两道的传人胆敢在此方世界显露出自身道统,怕是立刻便会引来各方势力的覬覦。
    到时候,免不了又是一场血战。
    任霖思绪漫无边际地飘著。
    这时。
    他目光隨意地转向另一侧窗外的长街。
    忽然,眸光微微一凝,落在某个缓缓移动的身影上。
    “来了。”
    只见大街之上。
    一个身影正蹣跚而行。
    那是个老乞丐,衣衫襤褸,难以蔽体。
    他手里捧著一只豁了口的破瓷碗,背后斜斜背著一根长棍。
    裸露在外的手脚、脸颊上,满是青紫溃烂的冻疮。
    有些严重的地方皮肉外翻,还有几条细小的蛆虫在腐肉间蠕动,引得路过的行人纷纷掩鼻避让。
    乞丐却似全然不觉。
    他一边走,一边用沙哑苍老的嗓音哼唱著一段古怪的调子:
    “佳人如玉酒如油,醉臥鸳鸯帐里头。咫尺洞庭君不到,长生不死最风流...”
    他就这么且行且歌,最终停在了桂源楼大门前。
    老乞丐停下脚步,抬起布满冻疮的手,朝著门口小廝拱了拱:
    “这位大爷,这里可有酒否?”
    小廝立刻皱紧眉头,露出强烈的嫌恶,连连挥手驱赶:
    “去去去!哪儿来的腌臢货,也敢到这地方来討酒?快走快走,莫要衝撞了店里的贵客!”
    老乞丐对他的呵斥並无反应。
    他只是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呵呵...既然没有酒,小老儿便去下一家问问。”
    说著,老乞丐便打算离开桂源楼,去別处碰碰运气。
    就在这时。
    一道红衣身影拦在了他的身前。
    任霖负手而立,脸上噙著温和的笑意:
    “老人家且慢,今日我便做个东,请你喝一顿好酒,如何?”
    老乞丐闻言,浑浊的眼睛骤然亮了亮。
    “好啊...那可真是多谢公子美意了!”
    “这...”
    一旁的小廝见状,顿时面露难色,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叫花子要是进了酒楼,岂不是要惹得其他客人不快?
    任霖也不多言,隨手从袖中取出五枚惊蛰钱。
    “把你们店里最好的酒,尽数搬上天字號包房。我就在楼上等著。”
    小廝的眼睛瞬间瞪圆了,脸上的为难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諂媚。
    他对著老乞丐拱手哈腰:
    “这位丐爷,您里面请!小的这就带您上楼,保准给您伺候得妥妥帖帖!”
    ......
    二楼天字號包厢內。
    窗明几净,薰香裊裊。
    任霖为老乞丐斟上一杯,將酒杯推到老乞丐面前,含笑开口:
    “不知这位老人家,此番是从哪里来,又要往何处去?”
    老乞丐也不客气,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眼睛里徐徐涌现愜意。
    他这才慢悠悠地答道:
    “自然是从来处来,往去处去。”
    这一句话透著几分玄妙。
    任霖心中暗暗称奇。
    他心念一转,又笑著追问:
    “那老人家平日里,都去往何处討生活?夜里又在何处歇息呢?”
    老乞丐放下酒杯,抓起桌上的酱牛肉嚼了两口,含糊不清地答道:
    “小老儿我啊,朝食千家饭,夜宿古庙亭。”
    任霖有些欣赏道:
    “老人家说话,倒是颇有一番文采。
    “对了,老人家方才在楼下哼唱的那几句诗,倒是有趣。尤其是那句『长生不死最风流』,不知是何深意?”
    老乞丐闻言,先是一愣,隨即仰头呵呵大笑起来。
    “呵呵,公子这可就想复杂了。
    小老儿不过是个四处漂泊的乞丐,哪懂什么深意?
    只是觉得自己这般日子,无拘无束,无忧无虑,醒了便討碗酒喝,困了便寻个地方睡下,天高海阔,隨心自在,这般活法,和那长生不死的神仙比起来,又有什么区別?
    便是那掌管洞庭水域的“洞庭龙王”,也管不著老子的逍遥快活!”
    “踏踏踏...”
    这时。
    包厢外便传来了小廝们的脚步声。
    紧接著。
    一坛坛封泥完好的酒罈被接连端了上来,摆了满满一桌子。
    有陈年杜康,有杏花村酿。
    各种酒类,应有尽有。
    老乞丐看这满桌的酒罈,难得地露出了几分孩子气的欢喜。
    他抓起手边的酒杯,仰头將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咂了咂嘴。
    “公子,这小酒杯喝著不过癮,哪有我这破碗来得痛快!”
    说罢。
    他也不等任霖回应,竟是毫不客气地伸手拎过一坛杜康酒。
    “嘭!”
    酒罈封口被他隨手拍开。
    老乞丐將那只豁了口的破瓷碗往桌上一放,抬手便將酒罈倾斜。
    “哗啦啦!”
    琥珀色的酒液被注入碗中,直到酒液漫过碗沿,这才停了手。
    他端起满满一碗酒,仰头便往嘴里灌。
    一碗酒下肚。
    “舒服啊...”
    老乞丐长长地舒了口气。
    之后他便再不多言,只顾著埋头喝酒。
    任霖见他这般沉醉,不欲打扰这份酒兴,便也笑了笑,自顾自地斟了一杯酒,慢慢品饮著,安静地陪著对方。
    这老乞丐的酒量当真惊人。
    不过短短片刻功夫。
    一坛杜康酒便见了底。
    他隨手將空坛往桌角一撂,又拎起另一坛酒,手法嫻熟地开封、倒酒、豪饮,一气呵成。
    而任霖自始至终,也只喝了两三杯。
    看著老乞丐这般鯨吞牛饮的架势,任霖不由得暗暗称奇。
    凡人按照这般喝法,怕是早就醉得不省人事。
    可这老乞丐却面色如常,仿佛喝下去的不是烈酒,而是清水一般。
    果然不是寻常之辈。
    与此同时。
    一股莫名的好胜心忽然从任霖心底冒了出来。
    他竟生出了几分较劲的念头。
    论起喝酒,自己总不至於输给他一个老乞丐吧?
    何况,他如今已是炼气五层的修为。
    臟腑经过洗炼之后,生嚼铜丸不在话下,喝酒也应当是千杯不醉。
    这般想著。
    任霖也来了兴致,不再端著酒杯浅酌慢品。
    他索性也拎起一坛酒,直接对著坛口仰头灌了下去。
    辛辣酒液入喉,引得他胸中豪气顿生。
    两人一杯接一碗、一坛连一坛地喝了起来。
    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窗外的日头先是渐渐升高,而后又缓缓朝著西边沉落。
    不知过了多久。
    房间里的酒罈早已堆得小山一般高,竟已有数百个之多。
    此刻。
    任霖靠在椅背上,只觉得脸颊发烫,一股淡淡的红晕从脖颈蔓延到耳根,脑袋也隱隱有些发沉,竟是生平第一次生出了醉意。
    他晃了晃有些发晕的头。
    目光投向对面的老乞丐,心中不由得再次掀起惊涛骇浪。
    只见那老乞丐此刻已是满脸通红,像是熟透了的柿子,连耳根都红得透亮。
    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清明,不见半分迷离。
    喝酒依旧是一碗接一碗,酣畅淋漓。
    任霖暗自咋舌,愈发篤定了心中的猜测。
    对方果然是自封修为的高人!
    普通凡人別说喝下数百坛烈酒。
    便是几十碗下肚,怕是早已一命呜呼。
    哪里还能像他这般,越喝越精神?
    任霖打算站起身来活动活动。
    这时。
    他无意间被那乞丐手中的破碗吸引。
    碗沿虽残缺。
    內壁却似乎刻著些什么...
    他心中微动,语气隨意道:
    “老人家,你这碗里头好像还写著字?”
    老乞丐闻言,低头看了看,恍然道:
    “哦...你说这个啊。”
    他毫不介意地將碗往前一递。
    “这碗,老儿我也记不清是多久以前就在身边了。你瞧瞧。”
    任霖顺势看去。
    只见那黑黢黢的陶碗內壁,磨损严重,却有三个深深的刻痕。
    是以篆书写就。
    曰:“九龙饮”。
    任霖心头掠过一丝讶异。
    这名字一听,就透著古朴沧桑之感。
    他好奇问道:
    “这『九龙饮』是何意?老人家可知晓来歷?”
    老乞丐收回碗:
    “说不清楚...兴许是谁胡乱刻的?老儿一个討饭的,哪懂这些?”
    他顿了顿,看向任霖:
    “不过,公子今日这份善意,老儿心里是领了的。
    只是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人家但说无妨。”
    老乞丐咂了咂嘴:
    “就是觉著今天这酒,喝得是舒服,可心里头,总觉得还是差了点意思,不够尽兴啊!”

章节目录

苟在聊斋世界趋吉避凶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苟在聊斋世界趋吉避凶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