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五十五分。
    广播大楼三楼,第一会议室。
    屋里的暖气烧得太热,加上十几號人一根接一根地抽菸,空气混浊得像是个大澡堂子。
    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把外面的寒风挡住,也把屋里的压抑锁死。
    长条会议桌的主位上,坐著台长吴文华。
    他面前摆著个紫砂壶,眼皮半耷拉著,像尊泥塑的菩萨。
    从进屋到现在,十分钟了,他一个字没说,只是偶尔端起壶抿一口茶。
    他不说话,底下人就不敢大喘气。
    会议桌左边,坐著技术部的赵总工,正拿笔在纸上烦躁地画著圈;右边是保卫处的钱处长,手里转著钢笔,眼神阴沉。
    末席的黄一鹤,额头上的汗已经把头髮打湿了。他不停地看表,又不停地看向门口。
    “吱呀——”
    门推开,一股冷风钻进来。
    苏云走了进来。他没穿那件显眼的风衣,只是抱著个黑色的笔记本,也没打招呼,安静地走到角落里的一把空椅子上坐下。
    就像个来做会议记录的小干事。
    吴台长的眼皮抬了一下,扫了苏云一眼,放下紫砂壶。
    “人齐了。开始吧。”
    声音不大,但那是发令枪。
    黄一鹤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声音有点抖:“各位领导,关於春晚设立『电话热线』的方案……”
    “我反对。”
    黄一鹤的话还没说完,赵总工就把笔往桌上一拍。
    “老黄,不是我泼冷水。”赵总工敲著桌子,“你想搞互动,心情我理解。但你得看清楚咱们的家底儿!bj局用的还是步进位交换机,除夕夜本来就是话务高峰。你还要把热线直接切进演播厅?你是嫌变压器炸得不够响?”
    “一旦线路过载,导致全台停电,那就是重大播出事故。”赵总工盯著黄一鹤,“这个雷,技术部不背。”
    黄一鹤张了张嘴,刚想解释,右边的钱处长阴惻惻地接了口。
    “技术事故还是小事。”
    钱处长手里那支钢笔停住了,笔尖指著黄一鹤,“直播!那可是直播!万一有个阶级敌人打进来,喊两句反动口號,顺著电波传遍全国……黄导,你那个脑袋够砍几次的?”
    两顶帽子。
    一顶叫“技术瘫痪”,一顶叫“政治事故”。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菸丝燃烧发出的“滋滋”声。
    黄一鹤脸色惨白,求助似的看向台长。台长依旧在吹茶叶沫子,仿佛没听见。
    这就是死局。
    要么撤方案,要么背黑锅。
    角落里,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嘎吱”一声。
    苏云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赵总工皱眉,钱处长冷笑。
    苏云没理会这些目光,他径直走到那块掛著的黑板前,拿起粉笔。
    “关於赵总工担心的过载问题。”
    苏云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画了几条线,“確实,走市话局的民用线,肯定炸。但如果我们不走民用线呢?”
    “不走民用线?”赵总工嗤笑,“难道你要让电信局给你拉专线?三天?做梦呢?”
    “不用拉。楼里就有。”
    苏云转过身,粉笔头精准地在黑板上点了四个点,“58年建台时,预埋过四条直通卫戍区的『战备冗余线』。虽然早就淘汰停用了,但物理线路还在,只要重新跳接,就能绕过市话局。我下午刚从地下的总配线室上来,跟老张师傅测过了。四条线,全部导通,隨时能用。”
    赵总工脸上的嗤笑僵住了:“战备线?老张……测过了?”
    “测过了。绝缘电阻在安全值內。”苏云声音平稳,“这四条线物理隔离,不占用市话局资源。赵总工,过载的雷,排了吧?”
    赵总工哑火了。他能质疑苏云,但他不敢质疑那个在地下室守了二十年线路的老张。
    “有点意思。”
    一直阴著脸的钱处长忽然开口,“线路通了,坏分子呢?专线也能打进坏分子。只要是直播,只要接进演播厅,风险就是百分之百。”
    “所以,我们不搞直通。”
    苏云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4+1】。
    “我们在导播间外面,设四个接线员。所有打进来的电话,先由接线员接听。这是第一道『人工防火墙』。”
    苏云手里的粉笔在黑板上划了一道横线。
    “只有內容喜庆、积极向上的电话,才会被接线员按下开关,把信號切进主持人桌上的那一部电话里。”
    “泥沙俱下,我们只取清流。不合时宜的只能止步於接线员的耳机里,绝不会有一丝一毫传进千家万户的耳朵。”
    苏云转过身,目光直视钱处长:
    “钱处长,这叫『大浪淘沙』。把沙子留给自己,把金子送给观眾。”
    钱处长愣了两秒,手里的钢笔“啪”地一声扣在桌上。
    他找不到漏洞。
    这个年轻人的方案,逻辑严密得像个铁桶,把所有藉口都堵死了。
    “还有。”
    苏云没给他们喘息的机会,拋出了最后一张底牌。
    “下午入库的那五十台三洋录音机,我已经让技术员改了一台,串联在电话线上。所有通话,全程录音,有据可查。这不仅是防备,更是给咱们台留下一份珍贵的歷史档案。”
    说完,苏云扔掉手里的粉笔头,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坐回角落。
    重新闭上了嘴。
    因为他知道,这盘棋,活了。
    主位上,那尊“泥菩萨”终於动了。
    吴台长放下紫砂壶,第一次抬起眼,正眼看向角落里的苏云。
    那目光锐利如刀,像是要把这个年轻人看穿。
    “三天。”
    吴台长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迴荡,“这套系统,能不能落地?”
    苏云迎著他的目光,没发誓,没拍胸脯,只说了两个字:
    “管够。”
    吴台长点了点头,站起身,把大衣往身上一披。
    他没看赵总工,也没看钱处长,只是对著门口挥了挥手:
    “那就这么办。散会。”
    ……
    十分钟后,楼道里。
    黄一鹤走路都有点飘,他一把抓住苏云的胳膊,激动得手都在抖:“小苏!神了!你真神了!刚才老赵和老钱那个脸,简直跟吃了苍蝇一样!”
    李成儒跟在后面,也是一脸的崇拜,但也有一丝后怕:“苏哥,刚才吴台长看你那眼神,嚇死我了。咱这回可是立了军令状了,万一……”
    “没有万一。”
    苏云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让尼古丁平復了一下紧绷的神经。
    走到窗边,苏云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突然问了一句:“成儒,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啃下这块硬骨头吗?”
    李成儒愣了一下:“为了春晚火啊?为了给黄导爭气?”
    “那是面子。”
    苏云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变得有些深远,“里子是为了咱们的《西游记》。”
    “《西游记》?”李成儒没听明白。
    “台里现在的资源,都盯著《红楼梦》。咱们那个剧组,姥姥不疼舅舅不爱,拍完试集能不能有下文都两说。”
    苏云转过头,看著李成儒,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春晚这仗打贏了,咱们手里就有了跟台里谈判的筹码。吴台长认了咱们这个『军令状』,以后《西游记》就不用再蜗居於一室一地。”
    苏云的眼神变得灼热,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波澜壮阔的未来画卷:
    “咱们要带著这台机器,去攀五岳、渡三江,去看看这片养育了我们的土地上,到底藏著多少鬼斧神工的『花果山』与『流沙河』!”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豪情:
    “我们要用摄像机当画笔,去描摹这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壮丽山河,去丈量那五千年的神话与传说!”
    最后,他將目光收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落在了那扇紧闭的办公室门上:
    “到那时,再要钱、要人、要设备,我就能理直气壮地推开三楼那扇门,拍著桌子把最好的机器要来。”
    “这叫『围魏救赵』。”
    苏云拍了拍李成儒的肩膀,“今晚这关过了,咱们取经的路,才算真正走出了长安城。”
    李成儒听得热血沸腾,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脑门上涌,恨不得现在就去为苏云挡子弹。
    而站在一旁的黄一鹤,此刻却安静了下来。
    这位年近半百的总导演,手里还捏著那半截已经熄灭的菸捲,静静地看著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看著苏云那张还没完全脱去稚气、却已经透著一股子“捨我其谁”霸气的侧脸,黄一鹤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恍惚间,他脑海里没来由地冒出了一句古话——
    “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於老凤声。”
    曾几何时,他也年轻过,也像苏云这样朝气蓬勃。
    可岁月的打磨,早已磨平了他的稜角,让他习惯了把步子迈得小心翼翼,把话藏在肚子里。
    可今天,看著眼前这把即將燎原的火,他久违地感觉到,自己那颗已经沉寂下去的心,似乎也跟著重新滚烫了起来。
    “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黄一鹤在心里长嘆一声,但嘴角却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
    把春晚交给这样的人,把未来交给这样的人,他放心,也服气。
    “苏爷,我懂了!”
    李成儒没注意到黄导的表情,他咬了咬牙,一脸狠劲,“明天开始,我哪怕睡在机房,也得把那四条线给守住了!谁敢动咱们的线,我就跟谁拼命!”
    苏云笑了笑,把菸头掐灭。
    “拼命不至於。走吧,去看看那四条线。”
    苏云紧了紧大衣领子,带头走进了夜色里。
    “那可是咱们现在的命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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