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另外一边。
    人间,平安城。
    陆沉的身影悄然出现在那座横跨枯涸河床的古旧石桥上。
    玄色帝袍在寂寥天地间显得格外深沉。
    昔日人声鼎沸、烟火鼎盛的城池,如今已彻底空寂。
    唯有漫天风雪,无声洒落,覆盖了长街旧巷,掩去了往日痕跡。
    雪落纷纷,积了厚厚一层,再无人跡踏足,再无车马碾过。
    万物皆寂,一切成空。
    陆沉背负双手,静立桥心,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肩头,染白几缕垂落的银髮。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座空城,眼中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
    那日他初临此城,虽亦是潜踪匿行,但桥下尚有流水潺潺,两岸行人不断,远处依稀可闻市井喧囂。
    虽非盛世,却也是人间。
    今日之果,虽非他亲手屠戮,却因他推动大周皇朝迁移,毁城护眾生之局而起。
    这满城空寂,万家离散,皆繫於他之一念。
    为了应对魔涨道消之天命,为了保全更多生灵,为了维繫天庭运转与六界表面秩序。
    大周,这传承千载的凡俗王朝,连同其帝京与这无数城池村落,终究成了必须被牺牲的一方。
    大局之下,个体的悲欢,家园的眷恋,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若要维持某种层面上的大多数安稳,便总有少数的安稳,需要被毫不犹豫地捨弃。
    这非他所愿,却是他权衡之后,亲手所选之路。
    陆沉不由想到了穿越之前,那个流传甚广的电车难题。
    一个人的性命,与六个人的性命,孰轻孰重?
    这问题看似无解,但歷史的长河,早已用无数血与火的事实,给出了沉默而残酷的答案。
    那答案並未书写於任何典籍明面,却深刻的体现在每一次选择之中。
    为了所谓大局,少部分人的悲欢离合,可以不被在乎。
    可以选择视而不见。
    只要满意的人是大多数,只要根基尚能维持,那么些许阵痛与牺牲,便成了必要的代价。
    而这种牺牲,是不会被他人知晓的,是不会被人在乎的。
    反而,可能会被人鄙夷。
    就如大周皇朝的百姓,他们又有什么错呢?只是生长在了大周皇朝,便不得不承受迁移的痛苦。
    而其他地方的人,却並不会这般觉得。
    只会认为,是大周皇朝的百姓,无能,跑来就是为了占据本来属於他们的资源。
    风雪更急,寒意刺骨。
    就在陆沉思绪翻涌之际。
    身后,细微的踏雪声起。
    一道雪白衣裙,外罩水蓝薄衫的身影,撑著一柄素麵油纸伞,悄然走近。
    来人正是元闻歌。
    她腰间依旧佩著那柄光华內敛的斩蛟剑,一身雪衣蓝装,立於这苍茫天地间,清冷绝尘,宛若自画中走出的天上仙。
    她行至陆沉身后,默默將伞移至陆沉头顶,为他挡住了纷扬落下的雪花。
    静默片刻,她望著陆沉那仿佛与风雪融为一体的背影,轻声开口,声音清澈如冰泉击玉:
    “帝君,似乎有心事?”
    陆沉並未回头,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上,接住一片自伞缘飘落的晶莹雪花。
    看著那雪花在指尖迅速消融,化作一滴冰冷的水珠。
    他似是问询,又似喃喃自语,声音飘忽在风雪中:
    “你说,人世间,何为正法?何为正念,何为邪念?”
    他微微一顿,语气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縹緲。
    “为十人,而杀一人,是否……公正?”
    元闻歌闻言,清丽的面容上並无太多波澜,眉宇间亦无沉重忧思,只是微微垂眸,思虑了片刻。
    隨即,她抬起眼眸,目光清澈而坚定地望向陆沉的背影,坦然答道:
    “帝君,可是因魘魔杀人之事,或是因这空城寂景,心有所感?认为自己有一身伟力,却未能护得万全,未替无辜者討还绝对公允,故而心生疑虑?”
    “帝君,恕闻歌直言。”
    她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
    “闻歌虽见识浅薄,记忆残缺,却也知晓,这人世间,有太多事,难以两全。”
    “绝对的力量,或许能带来一时的圆满,却带不来绝对的圆满。”
    “只因所谓的『绝对』之外,定然还有更广阔的『绝对』,而更高的『绝对』之外,谁又能断言,没有那凌驾绝对之上的『绝对』?”
    “天地无穷,道亦无穷。”
    “若执著於追求那虚无縹緲的绝对圆满,反倒容易迷失本心,困於方寸之间。”
    她微微一顿,声音愈发澄澈空灵。
    “闻歌以为,天地正法,唯心而已。”
    “秉赤心而行,念苍生之苦,尽己所能,问心无愧。”
    “此心所向,便是正念。”
    “此心所执,便是正法。”
    “帝君为人界谋生机,为自身谋存在,为大局舍小利,纵有牺牲,亦是权衡之后不得已而为之。”
    “此心为公,此念为眾,此身为己,已得正法。”
    陆沉静静听著,指尖那点冰凉已彻底化去。
    良久,他忽然轻轻一笑。
    那笑声中带著一丝释然,一丝讶异,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元闻歌那清冽如雪却又透著坚定光芒的眸子上。
    “没想到,本帝君竟还有被你上课的一天。”
    他嘴角噙著一抹极淡的弧度。
    “看来,你虽丟了许多过往的记忆,但或许……也並非全是坏事。”
    “竟能说出如此通透之言。”
    元闻歌微微垂首,轻声道:“闻歌妄言,帝君不怪便好。”
    陆沉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他抬眼,最后望了一眼这座被风雪彻底埋葬的空寂之城,眼中所有情绪尽数敛去,恢復了往日的深邃与平静。
    他忽然向前踏出一步,玄色帝袍拂开落在肩头的积雪,语气重新恢復淡然。
    “走吧。”
    “人界,尚有许多未竟之事。”
    “此地,不必再做停留。”
    说罢,他率先迈步,沿著被厚雪覆盖的桥面,朝著城外方向行去。
    步伐沉稳,再无半分迟疑。
    元闻歌撑著伞,默默跟上,与他保持著半步的距离。
    两人的身影,一玄黑,一雪白,在这漫天风雪中,渐行渐远,最终化作模糊的小点,彻底消失在那白茫茫的天地尽头。
    空无一人的平安城,风雪依旧。
    唯有那呼啸而过的寒风,捲起千堆雪,掠过空荡的街巷,吹过寂静的石桥,仿佛在无声地诉说著往昔的喧囂,与如今的……
    万物皆寂,一切成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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